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

約莫四年前的開春時節，顧離悵也只是個碌碌無為的俊郎少年，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四年後的此時，他已像個飽經風霜，久經塵世的滄桑老人。

“你……”顧離悵嗓子沙啞，雙目紅腫地註視著面前的妖魅男子，心裏說不出的苦澀。僅是一個“你”字都是難以啟齒。

“怎麽？後悔認識我了？”男子嘴角掀起，透著濃濃的邪氣。

顧離悵眼中布滿了失望，更多的，是整顆心被踐踏之後的無助、悲涼。如果，當初兩人若是沒有相遇，沒有相知，更沒有相愛的話，結局是否就不一樣了？那此刻的自己是否也不會，不會這般撕心裂肺，悲痛欲絕？可惜如果終究是如果，從來不曾改變些什麽。

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顧離悵洋裝鎮定:“你殺人我不攔著，你放火，我不勸著，你想要覆仇，我在你身邊守著，你有什麽不滿？殺人放火覆仇，為什麽偏要利用上我？為什麽？你把我的真心當什麽？”

“為什麽？”男子嗤笑:“因為你有利用的價值。”

每個字如同刀子般絞刮著顧離悵的心，他仰頭，不讓眼中的淚水滑落下來:“你……可曾真心待過我？”

男子看了他半響，臉上掛著嘲弄的笑意，邪魅的面容看上去分外的諷刺:“不曾。”

顧離悵得到答案，沒有他想象中那般悲痛，而是一種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詫的釋懷，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

“你大仇得報，自是滿心歡喜，”顧離悵笑笑:“那現在，我應該也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就……好聚好散吧！”

轉過身，兩行清淚滑落:“其實，我是真心待過你。”沒有回眸，僅僅是背對著他輕輕嘆出這一句話，便揮袖離去。

男子望著那抹消瘦的身影，臉上譏諷的笑意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無法言說的苦澀。方才冰冷淡漠的眸子，在盯著離去那人的背影時卻是滿含著柔情。

“離悵，離悵……”他反反覆覆的喚著這個名字，心中萬千情緒:“我一直……一直真心待你啊，可是。。。”

……

“師兄師兄，後來怎麽樣了？三藏法師真的放棄了女兒國的國王？”顧離悵眨巴著大眼睛，期待的纏著寺裏的師兄給他講解當年唐玄奘的往事。那時，他十八歲，青春年少，懵懵懂懂。

“阿彌陀佛，”師兄雙手合十，兒女情長問題他身為佛家弟子，實在道不出口:“小師弟，你當真想知曉，就去問方丈吧！師兄也是無能為力啊！”

顧離悵有些惆悵，他果真跑去方丈的房間，尋求答案。

也是這一去，方丈便把他忽悠到了塵世之中，大千世界，打開了他那關閉的心門，歷經了他以為不會經歷的事情。

“離悵啊，你一直在這萬象寺，從未出過寺門，不曉人事，你若是真想知道三藏法師的奇聞異事，大可自己去長安城打聽，到時候想回來了，隨時回來。”

這是萬象寺主持無相大師對他說的，一句話，哄得顧離悵搖著尾巴樂呵呵的跑下了山。

“施主，你沒事吧？”夜黑似墨，涼風習習，顧離悵幫身邊的男子包紮了傷口，關心道。

男子擡起頭，驚艷絕倫的面孔，萬分妖嬈的眸子，整個人看上去，都帶著一似邪魅。

男子是他下山時在半路遇到的，初見他時，他躲在深長濃郁的草叢裏，渾身是傷，刺眼的鮮血使得顧離悵驚慌失措。出家人從未見過此等場面，更別說是一個奄奄一息的人。

可卻偏偏讓顧離悵遇上了。

“你是怎麽發現我的？”男子張了張嘴，聲音裊裊，雖說十分清冷，但卻異常悅耳。

顧離悵整理一下思緒，笑道:“我鼻子畢竟靈，聞著腥味兒一直走，就發現你了。”說著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男子被他這個動作給逗樂了，如水的名字夾著寒氣彎了彎:“你這人還挺有意思，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

顧離悵應和道:“我才從寺裏出來，沒成想，會遇著你。”

“寺裏？”男子挑眉:“你是和尚？不像啊，和尚哪有你這樣留頭發的？”

顧離悵摸了摸腦袋:“我是俗家弟子。”

男子點了點頭:“怪不得，一見你這眼純凈得……”說到一半，男子便閉上了嘴。

顧離悵眼神時時瞟著他，道:“我單姓顧，顧離悵，你呢？”

“寒君夜!”男子沒有看他，隨意道。

“真好聽……”顧離悵琢磨著這三個字，低聲道。

寒君夜，寒君夜……後來的顧離悵才知，這聽著動聽的名字會成為他此生永遠也好不了的傷疤，硬生生的刻在心裏最深處。

寒君夜，這個長發飄飄，狐媚邪氣的男子，手上一把利劍，送了無數人入了黃泉。

他偏好殺戮，當鮮紅刺鼻的鮮血自別人身體噴湧而出的時候，他眼中一片殷紅，那就是像是……像是來自地獄的獨有的色澤，比血液更來得瘆人。

“君夜，不要在造罪孽了，收手吧！好不好？”在寒君夜揮動長劍，斬下五六個向他們打劫的賊人的頭顱時，顧離悵握住他的手腕，眼中不忍之色流露:“他是個孩子，只是個孩子，放過他。”

寒君夜冷笑道:“你可知，一個孩子的報覆心有多強？待他成長，必然會是個麻煩，為何不讓斬草除根？”

顧離悵想必跟在一起時間久了些，見過了無數恐懼的場面，此刻他鎮定下來:“他跟那些賊人不是一活兒的，他僅僅只是一個過路人，不過是見到了你殺人的場景，難道就該死”

“這世界上，哪有什麽該不該，”寒君夜斜視著他，獰笑道:“別把你佛門裏的那套慈悲用在世道上，無用。”

顧離悵經歷世事少，跟他鬥嘴皮子，從來不曾贏過。

“總之，放過他。。。”顧離悵咬牙道，他對寒君夜的秉性大概也有個短淺的了解，此人弒殺成性，人命在他眼裏，連草芥都不如，一個不謹慎將其惹怒，恐怕會牽連自身。顧離悵是佛家弟子，雖然沒有剃度，但是自幼在萬象寺長大，佛家慈悲一直謹記於心，若不是跟寒君夜下了一個賭註，他早已只身去長安了。

“和尚，你確定你能感化我？”寒君夜收起了手上的劍，“嗖”的一聲插進劍鞘，將手上沾染的血擦到他俊秀的臉上:“你想必也看到了，我這個人，喜好殺人，這在你們佛門之中，是禁忌吧？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感化我，讓我放棄殺意，做個善人。”

“我佛慈悲，連牲畜，飛禽走獸亦能感化，何況人?”顧離悵回道:“佛曰，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我……願意度你，助你放下心中的殺戮，也放下手裏的劍，度你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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