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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送一對沙漠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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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郎將這些天有點不安。

不知是因為蔣充世察覺到了他的手筆而警告他,還是因為宋清明回來時居然跟著一個六皇子。

外面都傳這兩人彼此結仇,但六皇子放著捷徑不走,驛館不住,偏生要繞遠路去尋宋清明的軍賬。更何況他聽寧京傳來的消息說,此次督戰,六皇子還是主動請纓。

莫非宋清明這小兒在寧京就與六皇子熟識,此次就是請他來撐場面,警告自己?

金郎將正胡亂思想著,外頭門房忽然來稟,說是宵關宋中侯遣人送東西來,務必親眼讓金郎將看見。

他心中有點不耐煩,招人進來。

“見過郎將,”有望進來,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我家中侯說,既然郎將送了一份大禮給他,禮尚往來,中侯他也該有所回敬。奈何人窮,於是中侯親自捉了一對沙漠螳螂,命卑職送來。”

螳螂?他這是何意。金郎將有些猜不透宋清明想法,他猶豫著,伸手打開錦盒。

只見裏頭只有一只螳螂正在上躥下跳。

“……不是說一對螳螂麽,怎麽只有一只?”他皺起眉頭。

“許是被另一只吃了吧。”有望笑瞇瞇地望著金郎將,一副您自個兒慢慢猜的樣子。

只一瞬間,金郎將猛然明白過來。沙漠螳螂,身處惡劣環境之中,有時捕不到獵,就會同類相食。這是宋清明在嘲諷自己只知內鬥,甚至不如同類相食的螳螂!

“大膽!”金郎將掀翻錦盒,那螳螂一跳一跳地逃了出來,轉瞬不知去向。他漲紅著臉,憤怒非常。“小小一個懷化中侯……”

“那也是國公嫡子!”有望不客氣地打斷他,拱手冷笑道,“我家少爺能查到這些,手中自然也有證據,若是金郎將還不肯放手,少爺托小的告訴您一句——好自為之。”

他不卑不亢地退了下去。

“好,好一個宋清明!”金郎將掀翻桌子,怒火中燒之時,擡頭卻見蔣充世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他立刻收了氣勢,訕訕道:“將軍!……”

“有些事,過猶不及。”蔣充世深深地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虧欠。

“可我不甘心。”金郎將低下頭,眼中流露出憤恨的目光。“不過是黃口小兒。”

蔣充世看著眼前人一臉陰鷙的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了。

他多想讓金岫回到當初,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這些年來金岫借著他的微風,狐假虎威,囂張跋扈,他不是不知道,卻甘心情願地去放縱,一切只因為當年,他晚到了一步。

或許等他大仇得報那天,心中怨氣得以紓解,才能回到從前吧。

有望回來的時候,宋清明正在秦守帳中,手中端著一碗熱水。

秦守此刻蜷縮在薄薄衾被之下,面色蒼白,唇無血色,一副痛苦非常的模樣。

“哎……你這個怪病每月都要發作一次,難怪說醫者不自醫。”宋清明搖搖頭,把熱水遞到他面前,“喝了吧,多喝熱水總歸是有好處的。”

秦守緊閉著眼,一動不動,只是內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想提著桶燙水給他灌去,讓他腿斷了也多喝熱水,頭掉了也多喝熱水。

宋清明卻不自知,撐頭守在秦守身邊。

打從宋清明認識他之時就是這樣,秦守說他中了毒,每月會發作一天,發作時腹痛難忍,藥石難醫。秦守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不說,宋清明就也不問。

“軍中苦寒,終究是不適合你這樣的細胳膊細腿。如果你願意,我給父親寄一封信回去請他想想辦法……”

“……不……”

“什麽?”

“不用……”

“哦,好吧。”宋清明攤了攤手,把秦守的頭搬到他大腿上枕著,“這樣會舒服點吧。”

秦守動了動頭,最終還是無力地任他去了。

趙錫掀簾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幅場景。

“看來本皇子倒是白替宋中侯擔心一場,”趙錫瞇起眼註視著,似乎要把這幅場景摹刻在心中,又一副無關於己的樣子,卻一字一句似吐出來般,“中侯入軍中,可謂是如魚得水,想必軍中好兒郎甚多,每日是樂不思蜀罷。”

“趙錫!”宋清明本有心想解釋,聽到最後一句,喉嚨一哽。“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明知對面的人是氣話,宋清明也沒法咧開嘴玩笑幾句一筆帶過。

宋清明猛然從席上起來,秦守的頭咚地一聲磕到地上,他咬牙忍痛咆哮道:“宋清明,你搞什麽啊!”

趙錫臉色一變,轉身大踏步出去了。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但秦守與宋清明相處素來沒個正形,他在國公府時候就時不時上門,在啞兒的面前說些什麽“新人舊人”“睡一覺”“屁股翹”的,如今宋清明出征,秦守一個大夫居然也跟了過來,還宿在宋清明軍賬中一副如此親密的樣子……

趙錫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惱火。

他十四歲生辰過後,母後就賜下兩個宮女來教導他男女之事,但他稍加調查就知道,那兩人都是母後和趙瑾的眼線。趙錫說是督軍,其實是從那座吃人的皇宮裏逃了出來。

宮裏實在太冷了。

可是宮外的人,有一雙熱烈的眼。沒有權謀與算計,那人連自己的身份都不知道,也不會一面恭敬有加,背地裏冷嘲熱諷。

那人只喜歡看他烹茶,看他寫字,偶爾還會盯著他的屁股失神,又或是呆呆望著他的臉。

一開始趙錫是厭惡,只覺得這世上怎麽還會有宋清明這樣的人,厚臉皮,沒心沒肺,他恨宋清明輕薄的樣子,厭宋清明將自己隨意賣了,他恨宋清明欺辱他,輕賤他,就像恨著宮裏所有人對他的涼薄與輕視。

然而宋清明每次來見趙錫卻總是攜著三寸陽光,明明是一副笑嘻嘻不正經的模樣卻能輕易察覺到他低落的心情。

那傻子的感情純粹潔白,是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好,竟從不似冰冷的皇宮裏相互算計傾軋的人心。

趙錫真的看不透宋清明了,那人好像是在意他,又在輕賤他,這樣琢磨不透的情感剪不斷理還亂,教他不知如何處理。趙錫啊趙錫,你到底是應該厭那個人,還是應該……

“宋,清,明。”

日月也,明也。

“哼……”明滅燭火下,輕輕一聲嗤笑,似在笑別人,又像在笑自己。

宋清明站在趙錫帳前,將要去換崗的哨兵一窩蜂地藏在後頭。

“掀!掀!快掀開啊!”

夜空如洗,迢迢銀河橫亙千裏,星光璀璨夢幻。良久,宋清明還是放下即將掀開簾帳的手,轉身往外走去。算了,明天吧。

“誒呀……”

那些哨兵還在惋惜間,宋清明扭過頭扔去一記眼刀,他們立刻哄散開去。

第二天一早,據說督軍完的六皇子回去了,邊塞苦寒,他多一夜也待不住,還是連夜走的,沒留下一點聲息,也沒同人作別。

宋清明聽到消息的時候,懊惱間,也只得深深嘆了口氣。還是等班師回朝那天,親自去找他說清楚吧。

說些……什麽呢?

宋清明長嘆一聲,索性不再他想。念起秦守身邊沒個人照顧,打發了發財去。

不然,又該被說是重色輕友了。

營帳中,秦守正面色蒼白著起身來,從行囊中翻找出先前備下的棉花與布條,一邊眼瞅著帳外,窸窸窣窣換上。

燭火下,銀針顫著銀白色的光,他擡手緩慢行針於三陰交穴、公孫穴、地機穴上,沖調沖脈,散寒止痛,簾帳忽地掀開,秦守慌忙擡起頭,對上進門的發財。

“中侯打發卑職來送的姜湯,邊關苦寒,還請軍醫保重身體。”發財放下姜湯,隱隱聞到一絲血腥味,垂下眼來。

“放心,沒什麽大事。”秦守接過姜湯來一飲而盡,一把擦去額上冒的虛汗,卻還是緊蹙著眉頭忍耐疼痛。“有勞了,叫他下回別把我腦袋磕地上就是。”

“您……”

“我真沒什麽事,去,伺候你家少爺去。”

眼見發財半信半疑地走了,秦守長呼一口氣,將案下的東西快速處理了。見天殺的,如此的日子,還要再熬許多年。

校場,宋清明聽到發財匯報後揮揮手命他退下,想到他身上的毒,不禁有些憂心。

秦守確實平日裏與正常人無異,身上卻也有很多解釋不了的地方。當初他結識秦守後,不是沒有派人調查過他。

然而一切有跡可循的事件,都是從秦守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踏進仁和醫館中開始。此後,他從一個在醫館打雜跑腿的,一躍成為醫館的醫師,到後來買下仁和醫館,打響名頭,不斷擴大,將分館一路開至寧京。

這一切,都不該是一個普通山村的少年郎用六年時間所能做到的。

秦守那些為世人所驚嘆,且不曾見過的醫術到底從何而來;他所說身上的毒,並其他許多的許多,一切的秘密都被塵封在無人可觸及的心底。

宋清明有時會想,他視秦守為知己,秦守是否也將他當作那個可以信賴的戰友呢?

他猛然搖頭,笑自己想多。

作者有話說:

宋清明:又是想掀不敢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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