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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會在什麽時候想起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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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八月底的初秋,算不上真正的秋天,氣溫正合適,不是太熱,也並不冷,樹葉還好好地掛在樹上,盧平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狼人的聚集地。

他們待在西南部的巫師社區旁,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但從沒有人試圖驅散他們,或許曾經有過,但不是最近這一百年發生的事了,畢竟一群XXXXX級的危險生物,還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讓人安心。

盧平是在一個午夜推開那扇門的,饑腸轆轆,臉上帶著傷——他出門前專門讓小天狼星打的,小天狼星也毫不留情,似乎是為了報覆他把給茉莉交代的重任留給自己,他早上就出門了,但在外面流浪了一整天,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被趕出來。

雖然他也確實是被趕出來的。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答應這樣的任務。”小天狼星這樣說,“滾吧,看到你就心煩,別死外面就行。”

於是他就真的滾了,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

當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還是穿的太正式了。

這是一家酒館,如果能叫酒館的話,狼人之間的交易方式更接近原始,並不是說他們真的一個納特都沒有,納特他們都會自己留著,不會把珍貴的錢用在自己的同類身上,所以大多時候他們都以物置物,當然,也有人不需要以物置物,比如這家酒館的主人。

這家酒館是格雷伯克的產業,如果算得上是產業的話,他用酒換來其他狼人偷搶來的物件,有時也給他們一些錢,但都遠低於那些物件的實際價值,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公平,格雷伯克是狼人中最強壯,也最嗜血的,除了提供酒和食物,他還為他們提供庇護,每個狼人都相信即使他們真的不幸被被捕,因為傷人或者別的什麽莫須有的罪名,他們的首領也能把他們救出來。

“喔哦,看看這是誰走了進來,一個巫師,梅林的寵兒。”在他踏進酒館的那個瞬間,就被人發現了,因為準確來說他並不是走進去的,他是撞進去的,而這個動靜未免太大,很難不被其他人註意到,而他的魔杖正握在他的手裏。

“一個巫師。”一個長發的狼人跌跌撞撞朝盧平走過來,“一個巫師來這裏做什麽,回到你的地方去。”

“我無處可去。”盧平對上狼人的眼睛,那是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或許是因為酗酒。

“他說他無處可去。”長發的狼人大聲笑起來,醉醺醺地往嘴裏灌酒。

“或許他並不只是個巫師,看看他臉上,他跟我們有一樣的印記。”好在這裏還有清醒的人,是一個棕紅色卷發的狼人,“去找芬裏爾來,他會感興趣的。”

芬裏爾,就是格雷伯克,盧平早就料想到會遇見他,酒館裏其他狼人繼續對著他指指點點,盧平收起魔杖走到吧臺,那大概是個吧臺,“一杯……隨便什麽酒,謝謝。”

“你要用什麽東西換?”吧臺後面的人沒有動,只是意味深長地問他。

“換?”盧平皺起眉。

“換,你拿來的東西決定了你酒的種類,或者是數量。”

“抱歉我……”盧平上下摸索著,他現在身上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是他的魔杖,或者是他的舊皮鞋?

“我請了。”一個粗曠而沙啞的聲音說道,“給他來杯伏特加。”

“一杯伏特加!”盧平聽到有人這樣感慨,他擡起頭,對上那雙這輩子他都不會忘記的眼睛,臉上露出諂媚的笑,“謝謝您。”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格雷伯克露出一種得意的笑容,那笑容讓盧平反胃,“為什麽你一個巫師會淪落到跟我們一樣的境地。”

盧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因為你們,我被我的朋友趕出來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我還想讓你替我跟你的父親問好,看來你也見不到他。”格雷伯克舉起吧臺上的酒杯,“他一定以你為恥,一個黑暗生物的唾棄者,和一個狼人兒子。”

“我不知道。”盧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沒見過他。”

“瞧我說過什麽?魔法部和巫師界不會接受我們,即使他受到鄧布利多的庇護,這全都沒用,只有黑魔王才能讓我們過上正常的生活,才能讓我們淩駕於魔法部的那群豬頭之上。”

酒館裏響起歡呼聲,盧平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不認為我們是正確的。”狼人首領敏銳地看著盧平,“你來做什麽?”

“我無處可去。”

“如果你真這麽想,你就得學著如何做一個狼人,而不是擺著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我會學的。”盧平喝下一口酒,他並不需要表現得太積極,沒人會對著自己最恨的人和最恨的群體那樣積極,格雷伯克知道他的恨意,但更享受他的無能為力,因為他也知道,無論盧平有多恨眼前這群人,他都無處可去。

學著做狼人的第一步,盧平嘆了一口氣,他的文明程度讓他在這種環境下感到羞恥,沒有一個正常長大的人或者巫師,能夠接受在月圓即將到來的時候跟一群裸男——沒有人想弄壞自己為數不多的衣服,站在無人經過的小巷,等著變身之後美餐一頓。

“如果你不願意擴大狼人的族群,如果你連這個都不願意做的話,那你就毫無價值。”那個棕紅卷發的狼人在說話,他叫約翰,在初次自我介紹的時候盧平跟他套近乎,“我的中間名就是約翰。”但他無視了盧平的示好。

格雷伯克今天並沒有同他們一起,他自稱有重要的任務,要求約翰看著盧平完成最起碼的事情——在月圓夜襲擊過往的人,無論是巫師還是麻瓜,如果是巫師,他們就能多一個同伴,如果是麻瓜,至少可以改善夥食。

盧平逼自己不去想他們要如何改善夥食,他到的時候離月圓只剩了一個星期,他利用空閑時間,對於他這個初入狼人社會的狼人來說,整天都是空餘時間,總之他找到了周邊的一片樹林,巫師社區本身就遠離城市,這樣一片大到足以讓狼人在裏面迷失方向的樹林並不難找,如果他可以成功的話,他想。

太陽一點點消失在地平線上,最後只剩一條橘紅色的線露在外面,盧平聽到他身體裏傳來的響動,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疼痛,快到時間了,他眼睛註意著其他狼人,慢慢往巷子更深處挪動。

“你想逃走?”約翰死死鉗著他的手腕,“不,只是我個頭有些大,這兒太擠了。”盧平解釋道。

“你最好別想耍什麽花招。”他的手不受控地蜷縮,最終松開盧平的手腕,“我說過,我無處可去。”盧平回答他。

身邊的人影漸漸模糊,盧平用盡全力控制自己的意志不要消散,想點什麽,他咬緊牙提醒自己,隨便想點什麽,只要一秒,只要他能多清醒一秒。

茉莉。

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然後像感覺到什麽一樣回過頭笑起來。

當盧平醒過來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躺在樹林的泥土地上,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消息,只不過他現在沒有人能一起慶祝,他爬起來,身上是樹枝劃傷的血痕,渾身像是被人打過一樣,大概是幻影顯形落在了樹上,好在沒摔斷他的腿或者胳膊。

他試圖召喚他的衣服和魔杖,很不幸地失敗了,一定是因為距離太遠,他靠在樹上安慰自己,他的衣服放在屋子裏,屋子,格雷伯克大發慈悲地賞給他一間在酒館樓上的屋子,絕不是因為他在外面流浪三天之後交上去的那塊懷表,有的時候他真的得好好謝謝小天狼星,畢竟他家裏有那麽多他嫌棄得緊又十分好用的東西。

他得趕快回去,盧平提著一口氣站起來,他得趕在他們發現之前回去。

等他處理好傷口踉蹌著下樓,已經有不少狼人都回來了,“你到哪去了?”約翰問他。

“我不知道。”他跌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麻煩給我一杯酒,最便宜的就行。”他這次得感謝小天狼星家的戒指,能讓他什麽都不想的在這兒吃喝上最少兩個月呢。

“我不知道。”盧平慘白著臉又重覆了一次,大口大口地用酒沖洗著口腔,又做了個幹嘔的動作,“我好像咬了人,我嘴裏有血。”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的杯子已經見底了。

“你會享受這種感覺的。”約翰拍拍他的背,示意吧臺後面的人再給他來一杯,“這美妙的感覺,我們今天有收獲,等芬裏爾回來,他或許會因為高興賞你一塊。”

盧平搖著頭端起第二杯酒,“不,不用了謝謝。”

無論做過多少次心理建設,任何一個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都會忍不住嘔吐的,盧平躲在院子的角落裏,硬著頭皮看他們分那半扇人,半扇,另外一半已經被撕咬的只剩骨頭,血居然還沒幹,順著裂口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所以不用解釋也知道地上的那些暗紅是哪來的。

永遠也不能讓茉莉看到這種場景,他腦子裏沒來由地閃過這個想法,然後迅速被血腥的場景壓下去。

伴隨著刀磕在骨頭上的聲音,圍得最近的那些人歡呼起來,盧平只覺得眼前發黑,勉強控制著一陣一陣湧上來的胃酸。

“盧平,你聽不到芬裏爾叫你嗎?”約翰憤怒地走過來,“你聽不到他賞了你一塊肉嗎?快謝謝他。”

“謝謝。”盧平輕聲說,盡量不去看約翰手裏的那一團鮮紅。

“給,吃了它。”

“不。”盧平知道想要融入他們最好就吃下去,但他做不到,“不,謝謝。”

“行了約翰。”格雷伯克笑起來,“我們衣冠楚楚的巫師接受不了這樣野蠻的吃法。”

於是所有人都哄笑起來。

愉快的享用時間結束,盧平拖著自己不堪重負的胃回到房間,把自己摔到床上,床該死的硬,但他現在不在乎,變身後的疲倦和疼痛卷著這幾天發生的種種一起朝他壓過來,壓得他透不過氣,他只能逼著自己麻木。

他想到自己的任務,他得說服他們,或者獲得他們的情報。他不認為他能說服他們,當人享受到殘暴和淩駕於他人之上的快感,他們真的還能被稱之為人嗎?他不知道,而且他覺得狼人已經不再保持中立,或者說他們從沒保持過中立,他們被巫師社會推開,從來都被迫站在巫師的對立面,格雷伯克月昨天晚上去做了什麽,有什麽事比他享受觀看盧平殺人的過程還重要?

昨晚……就像是打開了一個開關,盧平又不受控制地想到茉莉,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個笑。

安逸和舒適會讓人上癮,他試圖理性地解釋,這才是他現在思念的真相。

不是因為茉莉,只是因為她帶來的那些魔藥,和那些能平靜度過的滿月。

有人敲響他的門,他甩開自己腦海裏那些念頭,但又沒力氣爬起來,只能朝外面喊,“門沒鎖。”

一個瘦小的身影隨著門吱呀打開的聲音顯露出來,他有些緊張地朝兩旁看了看,又緊張地看著盧平。

盧平坐起來,“你是?”

“叫我肯達就好。”男人往屋裏走了兩步,盧平擡手讓門關上,“有什麽事嗎?”

這個動作嚇了男人一跳,他小心翼翼地說,“我看你今天,你……也沒辦法像他們一樣對嗎?”

盧平大概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仍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我們不都是一樣的嗎?”這麽快就送上門來,讓他免不了產生了些懷疑。

“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吃不下那些,那些,肉。”

“我只是還沒習慣。”盧平解釋道,“我曾經有工作。”

“我也曾經有工作,我是個修理工,你是做什麽的?”

男人打開了話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得懂自己講話的人,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他原本是個修理工,有妻子和女兒,一天他出門準備工作時遇到了襲擊,盧平沒辦法評價他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快要日出那個狼人沒能殺死他,但他也從此變成了狼人。

“我和那個狼人同時醒過來,他對我說,恭喜你,你現在是個狼人了。”肯達繼續講道,“然後他就離開了,誰會相信這樣的鬼話,我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只說那是普通的咬傷,來自一只大型犬。”

“所以你是個麻瓜?”盧平皺著眉問他。

“什麽是麻瓜?”

“就是沒有魔法的人。”盧平伸手召喚過杯子喝水,肯達不出意外地又被嚇了一跳。

“對,”肯達點點頭,“如果這樣說的話,我,我是個麻瓜。”

“那你足夠幸運了,一般麻瓜沒辦法承受狼人的襲擊。”盧平冷靜地評價道。

“如果足夠幸運是指我真的變成了一個狼人的話,一直到第二個月,月圓的那天,我擔心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我會傷到我的女兒,所以我找了個關門很早的公園翻進去,第二天那個公園就傳出鬧鬼的傳聞,而我的妻子沒辦法接受我,我就來到了這兒。”

“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也是個狼人。”盧平面無表情地把杯子送回桌上,心裏反覆著他的那句話:我的妻子沒辦法接受我。

這就是常態,盧平對自己說,看吧,沒人會真的接受一個狼人,而茉莉只是被自己的表象所蒙蔽,她才剛成年,自己不能也跟著裝傻。

肯達打斷他的沈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不願意像他們那樣,或許你願意加入我們。”

“你們?”盧平挑眉,“我以為這兒的所有人都是一起的。”

“我們……”男人又緊張地往門口看,盧平揮了一下魔杖,“現在沒人聽得到了。”

“我們有幾個人,沒辦法接受像他們一樣,所以我們會在月圓的時候躲起來,平時盡量做些臨工維持生活。”

“那你們完全沒必要留在這兒。”盧平假裝不在意地扯過薄被搭在自己身上,一副準備休息的樣子。

“我們沒有地方住,除了這裏,住在其他地方都會被人發現。”

“我知道了。”盧平站起來,他比肯達高出許多,男人不禁往後退了兩步,“你知道了?”

“就是我知道了,以後再說吧。”盧平把他推出去。

事情發展的太過順利,而他只是拒絕了一塊難以下口的肉,盧平保持著自己基本的警惕,或許只是他們的試探,他們不會拒絕一個來投靠的狼人,因為這會讓這兒的其他狼人感到不安,但也不會真的相信他會如此輕易地跟他們走在一處。

而盧平也沒必要因為吃不下一塊生肉就跟這些邊緣人物抱團,這對他沒有意義,即使勸說他們的首領已經希望渺茫,但至少能影響一些跟他們關系沒那麽近的人,比如那天的那個酒鬼,當然不包括約翰。

盧平在心裏打著算盤,接近格雷伯克或者約翰,得到他們的計劃,接近其他那部分,勸說他們加入自己,或者趁早離開,至於肯達他們,他們自己就沒辦法忍受這裏的生活,盧平不用對他們做什麽。

他窩在酒館的角落裏又過了一個月,因為還不到時機,他還需要繼續表現出抗拒,轉變需要過程,這樣才足夠可信。這裏幾乎沒有熟食,有錢的人買一兩塊牛肉,啃著就像啃黃瓜,沒錢的人到山上到樹林裏抓些小動物。

盧平必須承認,新鮮的血腥味激起了一些他從未正視過的欲望,保持著使用刀叉而不是直接上手是他最後的底線,然後不出意外地受到其他人陰陽怪氣的嘲諷。

有時盧平想跟他們一起聊天,但他發現自己很難對他們的話題發表些觀點出來,他們在談論什麽?殺戮,掠奪,如何帶來恐懼,這讓他們驕傲,他們興沖沖地交流著如何在變身後攻擊更多的人,攻擊想攻擊的對象,而盧平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開始懷念茉莉對他說的那些話,那些麻瓜世界的小說和電影,那些她又逐漸形成的新的觀點,那些她在聖芒戈遇到的開心的不開心的事,甚至懷念起那些他原本覺得有些吵的她跟小天狼星的鬥嘴,他才覺得原來自己前幾個月曾生活在天堂,而眼前大抵也算不上地獄,他們這群人徘徊在人世和地獄間無處可去,只能高聲強調著自己的存在,盧平沒什麽好強調的。

可他的身份也不允許他沈默,約翰會註意到他,然後把話題扯到他的身上,“你們多教教我們這位新朋友,他會很樂意做一個合格的狼人的。”盧平陪著笑朝大家舉杯。

第二個月圓也還同上一次一樣,盧平僥幸又成功了一次,他必須承認,茉莉的名字似乎就是他抵抗黑暗的最後一堵墻,而他固執地撐著這堵墻,讓自己的意識多留存片刻。

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們帶回來的屍體,是一個女孩和她的母親,女孩看起來十三四歲多樣子,讓盧平想到自己在列車上,教室裏,禮堂中見到的那些孩子,但沒有人能逆轉死亡,他仍舊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激動地分食一夜前還鮮活的生命,他想說些什麽。

你們並不真的是一只野獸。

他說不出口,真的不是嗎,他低頭看著地上流淌的血液,狼的本性讓他忍不住想嘗嘗鮮血的味道,而他拼命抵抗著這種想法,或許他自己也是一只野獸。

“你不能什麽都想要。”格雷伯克咧著嘴朝他笑,“你不能又想作為一個狼人生活,又保持著一個巫師的尊嚴,巫師的尊嚴和我們的不一樣,越強壯的狼人才越能受到尊重。”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盧平,盧平笑著滿口答應下來。

他開始加入他們的對話,對他們的“捕獵”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甚至看似由衷地發出感嘆與羨慕。“你也做得到。”約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站在他身後,“只要你不那麽抵觸,你當然做得到,你可是個狼人。”

狼人,盧平很少聽人如此驕傲地說出這個詞,仿佛這是什麽梅林的獎賞,被賦予了無限的光榮與能力。“我會試試。”盧平朝他舉起杯,“雖然我是個狼人,但我還需要學習。”

“你當然需要學習,讓他們好好給你講講。”約翰拍拍他的肩,重新走進吧臺後面的小門。

盧平目送著他進去,視線在門上停頓了兩秒,他們在謀劃什麽,或許是伏地魔的任務,或者是別的什麽事,但絕不會是好事,他想著,轉過頭繼續笑著附和其他人的話。

只是他還在堅持用刀叉吃肉,他不再懇求後廚幫他稍微煎一下,費力地用小刀分開一整塊剛解凍的肉片,“我只是不喜歡觸碰到這些又濕又軟的東西,讓他們鉆進我的指甲縫裏。”他解釋道。

“不愧曾經是個巫師,”那些人這樣說,笑聲幾乎要把墻震塌,“怕不是指甲裏連泥都沒沾過吧。”

他指甲裏當然沾過泥,還沾過海邊的沙礫,貨物封條上的膠,有時麻繩的粗刺劃過指甲縫,帶下一小塊軟肉,裏面立刻就被血充滿,但他只是笑,“或許呢,或許我還能去過過那樣的生活。”

“真是天真的巫師,你們聽到他說什麽了嗎?他以為他還回得去!”笑聲比上一次還要響。

他開始失眠,或者說他逼著自己盡可能地少睡,來逃避夢中的那些現實,夢裏那對母女的臉漸漸跟茉莉的重合,他一次次驚醒,再一次次陷入夢魘,總有狼人朝他笑著,咧開嘴露出沾滿血的牙,他只在四歲的時候見過一次狼人真實的樣子,再後來即使他在月圓時清醒,也不願意透過鏡子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麽醜惡。

所以他認不出夢裏的那個狼人是誰,或許是他自己。

肯達又來邀請他一次,這一個月盧平摸透了狼人群體中的信息,他們這些不願意傷人的狼人並不會真的被驅逐,但也沒人看得起他們,他們要上繳更多的錢或者東西,才能獲得在這裏繼續生活的資格,所以之前肯達對他說的都是真的。

“即使是這樣,我們也不願意真的變成野獸。”肯達說,“我們還有愛的人,我還想見到我的女兒,你不會真的想變成和他們一樣吧?我聽到你說你想回去。”

盧平沈默了許久,“但我不能加入你們,他們對我的要求不一樣,我必須像他們那樣生活,他們才會讓我活下去,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證明魔法部和巫師世界對狼人的惡行,他們必須讓我和他們一樣,來告訴所有人,狼人只有這一條路可選。”

盧平沒說出口的是,他還需要更多他們的消息,需要更多狼人在食死徒內承擔的任務,他幾乎可以確認格雷伯克已經投靠了伏地魔,但僅限他的親信知道,他還需要更多更多狼人的名單。

“好吧,但我知道你不會變成他們那樣,我看得出來。”肯達離開前這樣說。

他怎麽能看得出來,盧平不禁苦笑,他自己都不確定他是否真的不會變成那樣,他對血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每天的一塊生肉開始不能滿足他的需求,他還想要更多,只能用全部的理智壓下這些渴望。

而思念也越來越頻繁地找上門來,趁盧平精神脆弱時推門而入,然後肆意地攪亂他心裏的每一個角落,大喊著茉莉的名字。

不,盧平大口地呼吸,血從攥緊的拳頭裏滴落,在破舊的木地板上開出花來,她或許已經忘記自己了,或許已經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和一個優秀的男孩開始約會,已經兩個月過去了,他告訴自己,她該有更好的了。

他抵抗著自己嗜血欲望的同時,繼續抵抗著自己在任何時候想起茉莉的名字,而這種徒勞的抵抗只能加深他的痛苦,他最終沒能在第三個月圓時控制住自己,因為他不斷地告訴自己,想點別的,隨便想點什麽。

當他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醒來時,他身邊散落著一條狗的殘肢碎肉,軀體勉強地連著頭顱,肉被撕去了大半,白骨晃著盧平的眼睛,他吐出嘴裏紅色的液體,然後在他熟悉的血腥味中把胃吐了個幹凈。

盧平跪在地上,胃還止不住在攪動,但他連胃酸都沒有了,只能不停地幹嘔,仿佛這樣做就能把已經被胃酸分解,吸收進他身體裏的那些部分嘔出來。

希望這只狗成功保護了他的主人,盧平想,狼人不會主動攻擊動物,而這只狗的脖子上還有項圈。

他草草穿好衣服,狼人們已經聚集在後院了,格雷伯克這次沒由著他站在角落,擡手招呼他過去,“人腿上的肉,是最幹凈的。”他說著遞過來,盧平知道這是給他最後的機會,他接過那團軟肉,牙還因為剛剛的嘔吐而酸軟著,但他不再猶豫,咬著牙生吞下那塊肉。

味道並不好,又酸又柴,盧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會對這東西上癮,或許只是能讓他們感受到對生命的掌控,格雷伯克滿意地拍著盧平的背,周圍的人歡呼起來,盧平努力笑著應對,胃再一次翻騰起來。

這塊肉給了他一個再一次拉近跟其他狼人之間關系的機會,他們開始主動喊他一起喝酒,甚至有人會來敲他的房門,而盧平也終於在他們的起哄下,半推半就地放棄了手裏的刀叉,當他用兩只手捏著那塊肉撕咬,他對自己的厭惡也到達了頂峰,但他還是笑著,看起來十分享受的樣子。

“這就對了。”有人歡呼著說,仿佛他完成了一項多麽大的壯舉,“別用巫師的那一套規則束縛自己,我們應該有我們的規則。”

“我們應該讓他們也遵守我們的規則!”有人附和著說。

天氣愈發冷起來,盧平的薄襯衣完全扛不住冬天的海風,保暖咒對一個連暖都感受不到的軀體也沒什麽效果,只能硬著頭皮拿起魔杖進林子裏想打些什麽動物回去,但他確實沒這個天分,最後還是不得已問小天狼星討了條不知道是什麽的鏈子,才換了一件舊得打補丁的襖子。

盧平有一次假裝喝醉,端著連血水都舔的一幹二凈的盤子就往吧臺後面的門裏沖,身子剛歪歪斜斜地撞進去就被人堵在門口,“你進來做什麽?”那人警惕地看著盧平,盧平半瞇著眼左右看了看他,像是在聚焦,然後高舉著盤子大聲說,“再來一塊,再,再來……我,”

“知道了。”那人嫌棄地把盧平推出去,盧平腳下打滑地撞在吧臺上,傻傻地沖人笑著,門被用力的關上,過了一陣,換了個人端著肉出來,“去吃你的肉,別在這兒搗亂。”

盧平點著頭接過,門再次被撞上,這次還落了鎖,盧平的眼神閃了閃,又踉蹌著走回桌子旁。

而夢境也越來越不受他控制,夢裏他趴在茉莉的身上,利齒下是她脆弱的脖頸,只差那麽一點他就咬下去了,但他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他聽到了茉莉說話。

“他只是生病了。”

“那並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並不是我真的想做的事,盧平醒過來,想著剛剛夢裏的事,忍不住笑起來,當時自己居然覺得她是對的,覺得其他人都被同一種思想禁錮了太久。

如果一種觀點被大眾廣泛認同,可能確實是因為它是正確的,而質疑它的人,只是沒遇到過證明它正確的事情。

茉莉從未見過這樣的生活,盧平也不想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只有遠離她,才能保護她。

恐懼來源於未知,但有的時候,美好也來源於未知。

盧平有的時候會恍惚,他那天是否真的把那塊肉吐了出來,還是它已經在胃裏被分解,隨著血液充斥了他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是否真的不是個野獸。

他不確定,但他確定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要回不去了。

他聯系鄧布利多想給肯達他們找個可以安頓的地方,肯達甚至在剛開始的時候不願相信他,或許在他看來,盧平已經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不過是一個堅持的稍微久了一點的暴徒罷了,盧平沒辦法向他證明,最後只能說,“我有愛的人,她,她相信我,她願意相信我,我不想,也不會辜負她,我不會允許自己真的變成野獸。”

肯達狐疑地應下,盧平沒時間再去計較他的想法,只是說,“這對你也不會有什麽損失,能成功的話至少能讓你們擺脫這兒。”

他連帶著其他信息一起給鄧布利多送去,卻在最後一次傳遞消息時被約翰發現,“瞧瞧我們忠心的巫師,不是被趕出來了嗎?”

“我確實被趕出來了。”盧平無所謂地看向他,“這有什麽疑問嗎?”

“別裝了,我聽到了你對那團東西說的話。”

“什麽東西?我怎麽沒看到。”盧平只當他在詐自己,咬死了不承認。

“你的守護神,”格雷伯克和其他狼人從林子裏走出來,他的魔杖頂在肯達青筋暴起的脖子上,“他要毀了這兒,他看不慣我們的生活,就要逼死我們。”

格雷伯克的話恰到好處地挑起其他狼人的憤怒,他們沖上來抓住盧平,奪走他的魔杖,強迫著他跪下,盧平看著格雷伯克手裏瑟瑟發抖的肯達,下不去手反擊,只能任由他們的動作。

“給他點教訓。”格雷伯克說。

“咬斷他的脖子。”有個人提議,其他人也附和道,“沒必要讓他活著。”

“是沒這個必要。”約翰站出來說,“但也不能讓他這麽簡單地死,他不是最喜歡巫師那些規矩嗎,那就讓他守不了規矩。”

“先打斷他的手!”很快就有人明白過來,他們一擁而上把盧平按在地上,格雷伯克卻在他們要做下一步的時候制止了他們,“讓他來做。”他把肯達推到盧平面前,“打斷他的胳膊,你就不會死。”

“我,我,你不能怪我,我也是被逼的。”肯達顫抖著跪下,無措地看著盧平的手臂。

“給他找點工具。”格雷伯克說,一塊大石頭被扔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盧平的後腦上,肯達撿起石頭,掰起盧平右邊的小臂,“別怪我。”

盧平閉上眼,骨頭斷裂的聲音和刺痛一起傳來,他沒忍住悶哼出聲,趁他們得意地笑時用飛來咒把魔杖抓在手裏,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盧平發射咒語給自己打開一條逃離的路,今晚是月圓夜,他不能直接幻影移形回格裏莫廣場,只能抱著自己的胳膊往林子裏跑。

手臂的劇痛和月圓引起的虛弱讓他只勉強跑出不遠,他找了棵粗壯的樹靠上,低頭檢查自己的傷,骨刺從皮肉裏穿出來,提醒著盧平他的胳膊斷得十分潦草,他卻看著還帶著血絲的白色骨刺笑起來,至少他在死之前把消息都傳了回去。

狼人們搜捕的聲音逐漸靠近,盧平有了一瞬間的解脫感,卻突然又想到茉莉。

自己還沒對她道別過,他開始後悔,而夜晚恰到好處地來臨。

盧平身上的血腥氣挑逗著其他狼人的神經,他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是個狼人。

然後他拖著自己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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