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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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國師捏了三尺青鋒,惡狠狠地指著我。

哥哥將我護入懷裏。

國師氣得臉色發青,大聲喝道:“逆子!這孽障便要將你害死,你竟還護著她!”我在哥哥的懷裏大聲抽泣。那一刻,天地已經黯然失色,我是如此明確地感受到那讖言即將應驗,我終要害死我的哥哥。

我萬念俱灰,身旁孱弱的哥哥卻突然似被註入了無窮力量。他大聲地辯駁,對著他素來飽含威嚴的父親堅決地、不容置疑地否認,那聲音擲地有力,久久地回蕩在房內。

他道:“不是,絕對不是!”

“這一切的源頭,根本不是妹妹!”他大聲道:“我知道父親這一生精深命理之術,並為此深信不疑。可是這麽多年父親您可曾想過,當年若不是您一意孤行,我與妹妹怎會遠走他鄉;若非被逼遠走他鄉,我們兄妹倆怎會拜師於北氓老人門下,繼而引起了老夏帝的覬覦,這才制造了這諸多變故的源頭,數年的牢獄生涯,才是我身體破敗的元兇!什麽占蔔,什麽克殺兄長,人心才是最可怕的讖言!”

這世上若當真有預言,這一切的始作俑作,豈不正是國師自己?

國師高高在上的身姿,第一次有了被擊潰的拘僂。

彌留之際,哥哥將我喚到床前。

心心念念的,依舊是如何將我安全送出上京。

他道,哥哥走了之後,你便憑借開啟寶匣的方法,為自己謀取一個未來罷。

王爺若肯與你離開上京,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你當真喜歡他,便嫁給他吧。

他道,哥哥走了之後,一切便要憑借自己了。

不要心裏存著負擔。你瞧,哥哥離開,完全與你無關。

哥哥知道你心思重,不易放開,所以哥哥要你答應我,此後要勇敢,快樂地活下去,否則哥哥九泉不安。

他道,遂意,對不起,還是沒能陪你,走完一生。

那一年,他抱著年幼的我離開陰森的祠堂,說道,遂意,不要怕。

哥哥在這裏。

哥哥會陪著你,走完這一生。

有婦人的嚎啕響起,什麽東西應聲而碎,那一剎那,信念癱塌,人生不覆完整。

將紅綢揭下,換上白布,夢裏的可怕形狀應驗。

國師府內設了靈堂,停棺三日,我便在府門外守了三日。第三日的時候,那名叫垂兒的丫環來尋我。

她說著什麽,我全無反應。直至聽到哥哥二字。

我沙啞問她:“你說什麽?”

她的表情茫然又不安,手足無措:“府裏沒個可以說這件事的人,我不知道該去問誰。可是,我一個人藏著真的很難受。我想找你說說……”

我木然道:“你說。”

她絞著手指:“不知道對不對,我懷疑少爺的死,有蹊蹺……”

我臉色大變,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力量,上前又去扯她。這一回是扯住她的衣襟。

她嚇得哭道:“是真的。那一日少爺回來,面色極差。我一打聽,才知道你那日被押入了大理寺天牢。當天夜裏,少爺睡覺便故意不蓋被子——當時我起夜給他蓋了數次,只當少爺是不當心,也沒往那方面想。隔日少爺病情急劇嚴重,我怕受責罰,更是不敢將夜裏的情況說出。直至少爺去後,我幫他收拾後事,無意間發現房中那株翠竹枝葉泛黃,竟快要枯死了。一檢查才發現那土壤裏濕濘濘的全是藥汁!這才聯想起前因後果,少爺故意著涼,偷偷將藥倒掉,是有意尋死……”

我耳邊嗡鳴,她的話不停地回蕩在一旁。

少爺故意著涼,偷偷將藥倒掉,是有意尋死……

國師府上有禦醫守候,下有一班仆婦丫環。就說這一場病怎麽可能來得這樣急,這樣突然。

原來是有意為之。

那日睿孝帝在天牢時所說的話突然冒上我的心頭:聶詹事既時日無多,朕自無可能再對你痛下殺手。

寶匣若有二人可以打開,睿孝帝定毫不猶豫選擇將我除去。留下我,只有是在沒有選擇的時候。

我猛然醒悟,茅塞大開。

原來是那樣,早在藥谷的時候,他肯定便料定了這種結果,在那時,已經有保全妹妹,一心求死的念頭。

只有我傻傻地蒙在鼓裏,懵懂地享受著這種照顧。

我以為自己已流盡了眼淚,如今才知道了真正的痛切心扉。

你有沒有經歷一種傷心,拼命想對一個人好,可還是不夠,他已早一步在你之前,對你傾盡了所有。

你又有沒有經歷一種心情,怨恨捉弄的命運,怨恨著那些幕後推波助瀾的黑手,最後怨無可怨,發現最該被憎恨的,其實一直是自己。

那一瞬間,胸口似乎就要爆發,我想大聲呼喊,湧上喉口的卻是腥甜。有誰抱著我拼命呼喊,可是我已經不管不顧——

哥哥死了,我也不想再活了。

那此後發生的,像一場荒唐的夢境。

我拼命地掙脫著每一個想要絆住我的人,我像一個最勇敢大無畏的戰士,義無反顧地沖撞著禦駕。

我渴望刀鋒削過皮肉的感覺,我渴望那種淋漓的痛,掩蓋過心中的感受。

他們說我瘋了,只有男人一直守在我的身旁。

從他日漸沈寂,傷心的眼光裏,我看到了自己的枯萎,有一種報覆的快感。

最後,藥谷的那個老頭被請到我的面前。

“這姑娘已經有點瘋了。”

“怎麽樣才有救她?”

“這樣壓抑著,只能讓她瘋掉。倒不如讓她狠狠發作一場。”

“那該怎麽辦?”

“怎麽辦?由著她唄!”

“……她要尋死。”

“那就讓她去死。”

他長久地坐在我的面前,沒有說話。

我揮舞著受困的雙手,朝他猙獰地冷笑。

我甚至說著狠毒刻簿的話,想將他激怒。

在我的眼中,他已經不再是我傾心的戀人,而是阻礙我通往極樂解脫的羈絆。

他道:“眉君,便是要尋死,總也要有想去的地方罷?”

我安靜了片刻。

當年在摩天崖之上,哥哥若由著我摔下,沒將我救起,那該多好?

我說,我想去摩天崖看看。

他道:“好,我陪你去。”

等到了已是三月,春暖花開。

一切還如夢裏情形。

藍天白雲,北邙山上摩天崖,歲月份外悠長。

他靜靜駐立在那裏,像是守候在那悠長歲月的深處。

最後一刻我仍遲疑,問他真會放開我去,不是在哄我?又再三與他確定,不是要隨著我跳下去。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山下有焦急的呼喊,一騎黃衣,那是睿孝帝親自趕至。

我知道時間無多,那一刻,居然有些不舍,這一路匆匆,居然沒跟他好好地道別。

千言萬語,化在他唇邊淺淺一吻。

他道:“若這一次不死,便跟我回去,好好地過日子。可好?”

我道:“怎麽可能。你瞧,當年長了大樹的地方其實有標志,崖上面對著樹的地方,有一塊突出的石頭。只要繞開那裏,再不可能絆到大樹。”

“我說的是萬一。”

我道:“好。”

我朝他揮手,最後一眼深深註視,想將他的樣子鏤刻起來,印入來生的記憶裏。

我轉身,奔向那萬丈深淵——

尾聲

最後我也沒明白自己是如何又掛到那株大樹上的。

頭頂有悉簌的聲響。摩天崖下終年繚繞的雲霧裹住了我的迷憫。

破空的激蕩與落下時的撞擊讓我全身短暫失了力氣。我只茫然地趴在那虬結的巨樹軀幹上,感受著上方的人逐漸接近。

那個人很快來到我的身邊,喚道:“遂意。”

我勉強地看向來人的那張臉,震驚便襲上我的心頭。

熟悉的眉眼,夢裏縈繞了千萬次的容顏。

我不敢置信:“……哥哥?”

他溫柔一笑,應道:“是啊,遂意,哥哥在這裏。”

我癡癡望著他,那一刻,根本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裏。

因為現實與夢裏,已經重疊。

他朝我伸出手:“來,遂意,哥哥帶你上去。”

是怎樣上了山崖,那上方,迎接的是怎樣的情形已經不重要。

我只是緊緊地攀住男人的手臂,攀住了這一刻,這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不要走。

不要離開我,一直這樣好不好?

他道:“好。”

而我無法得知的山崖樹冠樹深處隱藏著的人影,他們有一段短暫的對話,飄散在雲霧裏。

——小金哥哥,方才真的好險!

王爺當真狠得下心,若我們失敗,他是不是打算也跟著跳下來?

她她她、姐姐當真相信,那是遂章公子?可是那是王爺啊!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願意去相信。這才是她信仰的力量。

那王爺豈不是要一直扮演下去?

恩,也許。

……那王爺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他就是王爺啊。

我聽不見他們對話,可那結果卻是相同。

哪怕是欺騙,只要願意去相信。

於是互相攙扶的身影,可以繼續走下接下的路。

穿過崎嶇的山道,穿過幽深的石徑,穿過漫山遍野的桃花林。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一不小心,便走完了一生。

(正文完)

小番外那往後的人生精分,醉夢

(一)面具

“你想好了?”

“戴上面具去模仿另一個人,年深日久,或許連真正的自己都被磨沒了棱角,變成一個影子。”

“你舍棄自己大好的人生,只為了一個有點瘋瘋顛顛的女子,值得嗎?”

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只是想重新點燃她眼裏那一抹死灰,想讓她笑,讓她活著。

想一直陪著她,僅此而以。

我記著答應她的每一句話,無論做到的,以及沒有做到的。

哪怕花費自己的一半人生來飾演另一個人。

哪怕每一天會看著她對著那張面罩嬌癡或歡喜,深深地依戀,那些都不是自己的。

(二)求親

在北氓山下落腳之後,眉君又生了一場長病。漸漸好起來之時,已是將近半年之後。

重陽的時候我陪她登高。在半山亭休息的時候她摘了面紗,執著羅扇扇風,一邊抿了嘴笑,與我玩起了擲棋。

天清澄透,映得她一對眸子如凈水琉璃。

這大半年來,我見多了她對另一張臉癡癡發呆的狀態,對我如此生動含笑,假於顏色的模樣,還是頭回。我承認自己有些失神,以至於沒有發現身後不知何時有了偷窺者。

山下莊子住了一對兄妹,那妹妹是名絕色美人的傳言就這樣傳了出去。更甚者有蹲在墻根徘徊窺望。

我大怒自是不必說,將這一票登徒子狠揍了一頓,心底下卻再也坐不住。

這意中人就在眼前,卻夜夜孤枕的滋味,委實不好受。

終於到了某個花月圓好的夜晚,我約她後園相見。斟了酒,重啟了舊話

我怕她再說出“如此下去甚好”的渾話,將她逼至角落,將酒遞至她面前,恍惚便是個逼親的惡棍。

我誘哄道:“眉君如是應承,便滿飲了此杯。”

夜色如踱了一層水銀,她在這一片流光翩躚中依舊抿了嘴笑,眼角眉梢隱有羞意,卻沒有過多抗拒,像一只被馴養的貓兒一樣順著我的手乖順地啜下那杯酒。她的雙眼亮晶晶,鼻息間噴出的輕淺酒香,陳釀一樣使人沈醉。

氣氛如此好,她最終還是說:“還是需待哥哥做主。”

我揚起自己才能感受的古怪的笑:“明天我便與‘哥哥’提親去。”

扮演者是自己,自己向自己提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奇妙的事嗎?

這簡直就像一場左右手互相博弈的游戲。

“左手,不才品行周莊,家產頗豐,將你妹子許於在下,你看可否?”

“右手,看你所說是實,對我妹子又癡心一片,我便準了!”

呵……

(三)成親

多少年的夢想終於成真。

揭了紅蓋頭,喝了交杯酒,雙雙坐在床頭。

大紅喜燭搖曳照出地上一雙親昵的影子。

她突然有些不安:“我想去看看哥哥在做什麽……”

“明早,我們一起去看望哥哥,哥哥會不會不在?”她不安地,像是尋求保證般地看著我。

自始至終,聶遂章與晉鳳知,只是一個人。

□乏術的時候怎麽辦?

管它呢,那是明早才要煩惱的事不是嗎?

現下,春宵一刻值千金……

(四)操心

好一段時間,她每日裏坐立不安。

我觀察了她許久,最後被我問得急了,方始期期艾艾道:“你看,哥哥身邊一直沒個照顧的人,是否也該給哥哥找一門親事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她開始忙碌於各色的媒婆中,收集了一幅一幅的女子畫冊,然後對著她們發呆。

“哥哥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她終於忍不住試探。

我將大錘推還給她:“你覺得什麽樣的姑娘,適合哥哥呢?”

於是,她對著那卷畫冊繼續發呆。

這一個,眼睛小了。

那一個,額頭高了。

東家的姑娘,樣子是可以,可是聽說德行有限。

西家的姑娘倒是貞靜本份,只是人看起來不是十分聰慧……

怎樣才能找得到一個配得上哥哥的人呢?

……

(五)十年

不知不覺,鬢邊開始長出第一根白發。

那一年冬天我生了一場重病。連遠在上京的皇兄都驚動了。

禦醫輪流著給我診脈。她像一個驚慌的孩子一樣,守在我的床前,一步也不願離開。

臉頰上這許些年養起來的一點圓潤,迅速地消減了下去。

我一直握著她的手,我知道她害怕。

我告訴自己,要盡快好起來。

告訴自己,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對她笑一笑,告訴她沒事了。

怎能走在你的身前?若我離開,你失去的,將是兩個最親的人。

那樣的傷心,怎能讓你再一次承受?

所以放心吧眉君,我絕不先你離開。

(六)醉夢

“這麽多年了,她依舊選擇,沈浸在這一片夢裏。”

“那麽你呢?”

“後悔了嗎?”

“不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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