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Chapter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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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歷史有名的梁某與祝氏的故事告訴我們,男女同榻而相安無事並非不可能,關鍵得看睡床那頭的,是不是那個傻山伯。

王爺半生經歷皇權傾軋,能在武德帝高床之下,臥鼾多年,豈是與傻字沾邊的?

彼時我呆怔了半晌,才想起去看王爺面上,究竟是正經還是說笑。這一看,竟就給我看出那麽點捉狹的意思來。登時心中一松,不由得一笑。

我道:“好極,與王爺相交幾年,這同榻而眠還是頭次,想來倒有幾分意趣。”

王爺望向我的眼光略深了些。問我:“可是當真?”

我指指那邊的床,再指指隔了一道紗帳的長榻:“王爺睡這邊,我睡這邊,豈不就是同榻而眠了麽?”

王爺一楞,我道:“王爺松手。”啰嗦這半晌,兩人雙手相握,四目相交,時間稍長,未免有些傻缺。王爺似乎也終於感覺了出來,松了手,兩人同時側了身。

我打開門,王管事一進來,聽我說要多一床被枕,面上呆了呆,一陣察言觀色。末了將我拉到一旁,小心翼翼道:“相公,吵架拌嘴是小事,何苦分床睡呢?”

我愕然,苦思了半晌不知道自己何時與王爺睡過了。一時也不便與他分辯,只好皺眉道:“我與王爺未曾吵架拌嘴。”王管事小三角眼一陣迷茫,突而一亮,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待他抱了被枕進來,又偷偷對我說:“方才小的在路上遇著了長公主的婢女,她們正在四處找尋王爺。小的就誆騙她們,六王爺正將自己鎖在書閣裏勤勞政事哩。大概今晚不會尋到相公這裏來,相公自可安心與王爺共度良宵。”

觀其模樣,十分猥瑣。我清清喉,強調說:“王爺睡那邊,我睡這邊。”王管事利索地鋪了床,將房裏唯一的窗扇合上,回頭用一個“您何必掩飾”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說:“多一床被褥,為了的是掩人耳目,小的明白。”我側頭看了一眼王爺,他拿了本書,斜身倚在床上似乎正看得聚精會神,然而再看一眼,就發現他的眼光頓在書面上一點根本沒動,唇角蓄滿笑意,顯然聽壁腳正聽得歡喜。

眼見王管事對王爺與我各自又請了句安,就要退出去。我道:“且慢。”他疑惑看我。我再次皺眉:“你平時便這麽伺候王爺?”王管事面上疑惑更甚。我道:“不必伺候王爺更衣?”

王管事恍然大悟:“若是平時,確是小人伺候的王爺。不過嘛,今日……”他眼光大有深意,停頓了一下看看王爺,後者仍舊維持那個動作儼然入神了般,王管事於便吃吃一笑,不由分說合上房門,走了。

已是子時。

我對王爺說,該入寢了。王爺擱了書,面上半點倦意也無,且興致頗好的樣子:“不若我們下盤棋,再喝點酒。”我故作了哈欠,道:“我可困了。”

王爺便拉了被子一角:“眉君躺到這邊。”

我道:“王爺是君,理當享用高床;眉君是臣屬,理當睡在下榻。”

王爺淺淺一笑,沒再說話。然而眼光明滅跳閃中,似乎有異樣的情緒。

分不清是深沈、喜悅,還是其它,奧澀難懂。

我別了一眼,卻是不敢再看。心心念念的,是如何將這清清醒醒的一個人,哄騙到床上躺好,令他睡死過去。

而後他終於要寬衣了。我想喚隨從進來伺候,門外卻連半條人影也沒有。回頭見王爺伸著兩只手,是等人伺候的那副姿勢,正無辜瞧我。我眉頭打結,他道:“便有勞眉君了。”

寬衣與解帶,無可避免會接觸對方身體。

我站到他背後的時候,突然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王爺的身材修長秀頎,三分晉人雅意。然而一旦走近了去,就會發現他的肩膀其實很寬,男子的氣息令人怦然一動。

我鼓足了勇氣,才將手伸至他腰間的玉帶。當時我明顯感覺他身上肌肉一繃。

明明是秋高氣爽的氣候,我鼻尖滲出了汗。

然而我越緊張,他腰間的玉勾卻越是與我做對。猛地一錯手,撕拉一聲,他身上那件精繡帛衣便裂開長長一道口子。我大窘,王爺輕笑了一聲,胸腹振動,似在講一件得趣的事兒:“眉君不曾服伺過人呢。”

我撒手往後退了一步一站,已經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眉君粗手笨腳,接下還便王爺自己來的好。”

王爺放軟了聲音:“眉君莫惱……再給我挑松發髻罷。”他坐到妝臺之前,向我招手。

我穩了穩心神,走了過去,替他除了發簪,拆了束發。王爺遞過一把玉梳,我便順了順發,一下一下梳了起來。

兩人的眸光在銅鏡裏相遇。

王爺看我,我看王爺。

我想這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便是兩名醜八怪照鏡子,竟然給照出些美的意思來。我看著鏡子裏的王爺,疤痕臉隱約能看出清朗輪廓與俊秀眉眼。而王爺看我,唇角有抹溫柔,眼睛帶著亮,竟似在看最賞心悅目的物事一般。

我嘴角抽了抽,懷疑自己眼花。

突然又想到,他這副光景,莫非是想到了已故去的王妃?

這麽想著手下緩了下來。王爺道:“眉君坐下來,現在由我為你梳頭罷。”我原有點心不在焉,聞言倒給他嚇了一跳,僵了僵搖頭道:“不必。”

王爺皺眉:“如此盤發睡著,不舒服。”

我幹笑,說:“我夜裏經常起夜,習慣了和衣盤發睡覺,起夜了不致嚇著人。”

他走近了一步,我連忙退了二步。

“……隨你。”王爺眼光閃爍,最終說。

吹熄蠟燭之前,兩人又謙讓了一番。我道:“王爺先請。”王爺道:“眉君先上榻,我來吹熄蠟燭。”

我側身在榻上躺好,感覺一道眸光一直跟隨著我。

一室驀地就靜了下來,耳邊甚至能聽見空氣中氣流游移的聲音,幽長而靜遠;再者就是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怦。

我莫名覺得緊張,喉口發緊,四肢僵硬。

仿若是過了一個時辰那麽久的時候,我才聽王爺輕輕說:“眉君,我吹熄燭火了。”

我應道:“好。”

20

熄燈之後,王爺先是倚在床邊,吹了一曲笛子。聲音在夜裏額外地嗚嗚咽咽,吹得我的小心肝顫顫悠悠。他吹完,又隨口唱了幾句風雅,聲音低沈好聽。黑夜綽約間,他散了束發的身影帶著說不出的慵懶,讓我有些陌生。

我合了眼睛,正在楞神,耳聽他輕聲問:“眉君可睡了?”我應了一聲。王爺輕笑道:“眉君還記不記得?”我漫應:“記得甚麽?”王爺道:“子曰: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

那還是初識王爺的時候,兩人牽著他的馬我的驢,游走在青山綠水間。我們一齊對著湛亮的天空高聲對書。那會兒我也不嫌掉書袋是酸的了,王爺說一句子曰,我便對一句詩雲,嘻嘻哈哈。走著走著,不知為何,我牽著的驢變成了王爺的馬,王爺牽的馬變成了我的驢。

現在想起,依稀是因為途中,王爺悄悄將手伸了過來,握了我一下。

我神思飄了飄,不自覺接了下去,“詩雲:心乎*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念完頓罷,一窘。這才反應,自己應的,滿口的思情之辭。不自在轉過身,眼角餘光看到黑暗裏王爺似乎正撫著玉笛,一對眼亮亮閃閃。然而片刻後,那光亮沈了沈。

“眉君今日可是有心事?”

……自然是有。

嘴裏說:“沒有。”

秋夜裏的風有些大,窗外樹葉沙沙作響。我聽王爺那邊一陣悉窣,他終於躺上了床睡下。

約摸半個時辰後,我試探地叫了聲:“王爺?”

“嗯。”那邊應。

我捏了一掌心汗的手握緊又松,一陣失望。

“可是口渴要喝些水?”

我道:“沒……你快睡。”

一個時辰後。

我再次試探叫了一聲。就在我即將大喜的時候,他又應了,聲音帶了點異樣的低沈沙啞。他問我,“為何還沒睡?可是那邊榻上睡著不舒服?……不若睡到這邊?”說著悉窣似要起身,我莫名緊張起來,連聲道:“不用、不必。”

一直等到那邊再無聲息,又是一個時辰之後了。這個過程,何其艱難。

雙眼因為習慣了黑暗,房內一切依稀能看到。我躡手輕腳起身。

王爺的書房連同藏書室在王府東院單獨一座閣樓中,我料定皇城簡圖便存放在裏面。

東院是王府重地,想進入書閣,需要通行令牌與鑰匙。

現今這兩種東西,都在王爺身上。這是我摸過了他除在金漆屏上的外袍得出的結論。

彼時,我游走在房中,耳聽八方,心兼數用。最令人讚賞的是,我一邊行動,一邊還呼吸起伏,佐以磨牙,制造正在鼾睡的假象。

王爺的呼吸聲起承應轉地響著,比我的……文雅多了。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

王爺睡在外側,臉朝外,臨睡前似乎一直都對著我那個方向。我現在的角度能瞧出他半個模糊的側臉輪廓,我發現,王爺的睫毛很長,鼻梁很挺,那側臉,分明十分俊秀。

他身上僅著單衣,簿被蓋至腰間。

我註視著這具沈靜的身體,心緊張得快跳出腔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鼓足勇氣,朝他身上暗袋摸去。

然而,就在電光火石那一剎那,王爺驀地睜開了雙眼!

瞬間,那一對記憶裏溫和的雙眼所射出的銳利光芒,差點將我刺穿。

那時,我手上的勢頭已經剎不住,一手便摁在男人的胸口上。

王爺並沒有動,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用一對亮得出奇的眼睛,靜靜望著我。此情此景,我只好破罐子摔破,直楞楞用渙散的眼神與他對視,嘴裏脫口而出:“把啞巴的奴契還給我。”

王爺一楞。

我繼續說:“把啞巴的奴契還給我。”硬著頭皮在他胸上摸索。男人的胸口起伏很快急促了些,我正覺不妥,已經給他迅速拉開了手。

“眉君,你夢魘住了。”

我還是嚷:把啞巴的奴契還給我。王爺目不轉睛地盯了我半晌,在我幾乎裝不下去的時候嘆了口氣,揭被起床,拉過我的手,略一用力,就將我抱到床上。拉過被子替我蓋上,下一刻,他將燙熱的手心蓋到我眼皮上,輕聲道:“眉君,睡覺。”

鼻間充訴的,都是他男子的氣息。

我想應該慶幸在黑暗裏,沒人瞧出我臉紅的模樣。

我配合地蓋上了眼,然而身體僵硬根本沒辦法放松下來。我不知道王爺是否瞧出了我的異樣。我只感覺他一直緊盯著我,後來似乎又將頭垂下了一些,灼熱的氣息長久地拂在我頸項之間。

心驚膽戰過了不知多久,才聽王爺似乎輕籲了口氣,握著我的手緊了又松,極快地放下。轉身,也沒聽他喚人,拿了桌上的杯子倒了水便飲下,似乎渴極。

我忍了數忍才沒出聲——那是隔夜的涼茶。

王爺背對著我。

我暗中古怪地望著他,看著他喝完茶,又站了不知多久,最後走到我原本躺著的長榻上,和身躺下了。

我至此方松了口氣,翻了個身,唇邊忍不住微笑。

早在方才時,我便瞧見了,王爺臨睡前,將王府的鎖鑰與令牌放在外面。

現在,這二樣東西,就在我枕旁觸手可及的地方,好生放著。

天未亮之前,萬物俱賴。我伸手推了推床邊的小臺,弄出了不大不小一個聲響,過了許久,王爺那邊仍無動靜。我心下暗喜,拿了那二件物事,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我猜得沒錯,皇城的簡圖的確是放在王爺的書房之中。

一路過去很順利,巡衛一見令牌即放了行。我在書閣中尋了半晌,很快在一個匣子裏找到我要的簡圖。已經沒有時間給我臨摹,我直接撕下了圖紙一角,才收入衣襟放好。驀地發覺窗外異常,探頭看了一眼,不由吃了一驚。

手執火把的王府侍衛已將小小書閣重重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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