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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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渡晃晃暈乎乎的腦袋,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挽燈給他的那個飽涵愛意的吻上。

他睜開眼睛,差點被眼前環繞著他的刀刀白光晃瞎了眼。

是限制陣法。

他運起法門試圖破開陣法。

被關在這裏,他倒也不氣,只是心口有些沒來由的心慌。

為什麽?

“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

褚無渡望向聲音來源,是拿著長勺的孟婆,她蹲在陣法外,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孟婆!你瘋了嗎?把我關在裏面做什麽?挽燈呢?挽燈在哪?”

他知道他心裏的那道不安從哪來了。

這陣法精妙,即能限制他的法力又不會傷害到他的根本,依孟婆的本事斷畫不出來,就連黑白無常也沒有這個能力。整個冥界裏,能畫出這樣陣法的人統共只有兩個,一個是他,另一個便是挽燈。

“是挽燈叫我在這裏看著你的,你就別白費力氣了,待會兒她就回來了,她回來了自然會給你解開。”

孟婆無聊的在地上畫起了圈圈。

褚無渡卻坐不住。

“你快放我出來!挽燈她——”

他想起挽燈同他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情急之下,竟然靈光一閃註意到了羋樹案件背後的不尋常。

羋樹只是一只積攢了十世記憶的老鬼,魂魄又因跳下了輪回臺受了很嚴重的傷,作為一個陰靈逃出冥界更沒有了庇護修養之所,即便尋得了那般厲害的伏鬼陣法也沒有能力真的施展開。

所以他才會采用誘導勾引的方式吸引亡靈為他所用,叫他們為他取來壽元。

可是郝春妮那個案件卻不同,張華貴的手法一開始就是作亂人間!根本不取壽元!

而今已經知道羋樹犯下了後幾起案子,那麽按照羋樹的情況需求來說他根本不需要攪得一方生靈天翻地覆。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根本不是一個人。

再說修改陰陽簿。

羋樹縱然可以從孟婆那裏知道可以通過修改陰陽簿的方式使生鬼避開黑白無常修煉成惡鬼,但他沒有辦法自由出入冥府半點痕跡都不留下。

不是他,不是他,那會是誰?

他的身體一陣□□,是剛食的惡鬼受到了感召還在暴燥不安。

惡鬼,惡鬼!

他知道是誰了!

他被困在這裏,便是挽燈準備獨自對付這只本該囚在黑水裏的惡鬼。

是他不好,是他所食惡鬼太少,才導致黑水裏的惡鬼積攢太多,釀成大禍。

“你放我出去!我要去幫她!”

孟婆頭也不擡:“把你困在這裏,限制住本源就是幫她,你別鬧了,挺沒勁的。”

褚無渡氣急:“休要胡言!你以為挽燈還能回來嗎?十閻王消失,冥界動亂那兩次挽燈就是犧牲了自己才換得了和平!她能有什麽本事?便是驅使萬鬼的鬼王印再厲害!她會難道那個人就不會嗎?最多,最多就能戰個平手,若是那人強召黑水惡鬼便是不敵。她這一去是存了和那人同歸於盡的心思!你快放我出去!”

孟婆其實都懂,還是執拗著不肯動。

“我知道。她走之前我問她還能不能回來,她沒有回答,只跟我說叫我護好你,護好冥界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存了死志的。我功力這般差,若不是因為她不能再護著冥界了她也不會將這差事托在我頭上,可是我能怎麽辦呢?這個陣法好歹能為他們分擔一部分,我若是放你出去,那個人的力量也會加強,你以為你和她加起來就能多勝幾分嗎?”

褚無渡這廂還在攻擊法陣,他著急忙慌的想找陣眼,破陣而出。

“你以為她為什麽叫你在這裏守著我?是因為她不想叫我們兩個人看著她死!我求求你了孟婆,從你出生開始我便沒有求過你什麽,當年你出生的時候我確實不喜歡你,挽燈為了修補你的魂魄留住你的亡魂硬生生拖著剛平定冥府魂飛魄散的身子為你強行聚魂,我對你是有怨的,可是我看著你從一個小不點長到現在心裏的那點不快早便消失了,挽燈當你是她的女兒,我便也當你是親女兒一樣的愛你疼你。我求求你,你放我出去,我只是想跟著她,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去得。”

孟婆還是堅定的搖頭。

褚無渡見到孟婆的態度不曾松動,也不再勸了。

他的眼睛望向自己運起法門的手。

“其實還有一種選擇。”

孟婆大驚失色:“你要做什麽?”

“我與那東西同根同源,我死了那東西自然就消失了。她要我活,我又何嘗不想她活。是我想的太天真了,光和暗又怎麽可能永存呢?冥界再好、再像人間也不是人間。若是沒有我,她可以自由往來人間繼續過她的逍遙日子,不必跟著我困在這冥界。從今往後——”

孟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褚無渡劈起手刃,就要撕裂自己的魂靈——

“不要!”

一股金色的光擋住了褚無渡的動作,將他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

“你——”

褚無渡吐出一口血來。

來人正是芙姑。

“生死禍福自有定數,癡人何須強求?平白廢了她的一腔真心和半生成全。”

孟婆還沒從心驚膽寒中恢覆過來,芙姑的手停在她的眼前:“靈來!”

孟婆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沈睡著的一只魂靈被喚醒,她是誰?她也顧不上那許多了。

“你且攜著這些許功德,送去給挽燈,她自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孟婆滿是疑惑,正想開口問詢時卻聽到她的身體裏那個剛蘇醒過來的魂靈答了聲是。

她就在驚詫中化成了一只青鳥。

穿過黑水卻被一只槳攔住了去路。

渡伯杵在那裏,頭也不擡:

“吾乃囚海熬己,爾等休要放肆!”

這是孟婆在冥界生活千年第一次聽到渡伯開口,不過熬己?

孟婆定睛一看,在這個邋遢腐朽的背影後,她還真看到了一只張牙舞爪的蛟,和傳說裏的龍只差了一對角,渾身長滿深色的鱗甲,兩只蛟爪叫囂著要將她捏碎。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蛟憤怒的向她吐息,腮邊的胡須都要刮到她的臉。

這不是兩千年前霍亂囚水被挽燈俘獲的那只蛟嗎?這事不是清清楚楚的記在冥府大紀要裏面嗎?他怎麽會在這裏?又怎麽會成為渡伯!

還有芙姑啊!只是一招就制住了褚無渡,她又是什麽人啊?!

挽燈到底做了些什麽啊?!

冥路裏到底藏了多少了不得的人物啊?

“渡伯渡伯我是孟婆,我去人間給挽燈送東西,你就當放我過去吧。”

渡伯收了威壓,只留人身,回轉過頭顱,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艱難的辨認來人。

“是小青鳥啊,去吧去吧。挽燈叫我守在這裏,若是你沒能守住放出了褚無渡,她叫我在這裏盡力將他攔下,亦或者黑水若有大批的亡靈作亂霍亂人間,就叫我將他們打個半死再放上去。既然是你,就走吧走吧。”

孟婆點點頭,不再停留,飛往人間。

孟婆趕到時,看到的就是挽燈這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挽燈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挽燈只剩下一縷魂魄勉力支撐,難免有些有氣無力。

“你怎麽來了?不是叫你在冥府守好陣法嗎?”

孟婆滿臉的無辜:“我也不知道啊,芙姑跟我說叫我上來,她說你會用得著我。”

“芙姑?老混蛋醒了?還是根本就沒走?”

又被騙了?一騙就是幾千年?虧得千年前他歸攏混沌的時候她還傷心的掉了幾顆金豆豆。

夠能忍的啊?

挽燈磨著牙,瞧到了孟婆身上金光閃閃的東西,那是功德。

是冥府裏眾鬼積攢的功德。

她看著孟婆一臉懵逼的樣子,笑了。

她想起每答應眾鬼的委托為他們償還心願時自己向他們提的兩個要求:

“第一,心願若償,癡恨便消”

這一個要求可以從源頭上減少一部分黑水亡靈的不甘。

“第二,若有需要,取你功德一用。”

自己早先定這個規矩時並未深究為何,只是脫口而出罷了,如今想來,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數。

“多謝。”

孟婆將功德散開,那功德便像生了腿一樣兀自來到了挽燈的身體裏,叫她一下子恢覆了大半。

“哇!你的身上好亮!”

“傻姑娘,這可是千千萬萬個人的功德啊!多漂亮。”

孟婆搖搖頭:“不是啊,不是現在的這些漂亮,是你原本就有的這些,他們就在你的身體裏,比現在進去的這些還要多得多,你到底去哪裏存了這些功德啊?”

挽燈一楞,原來自己也是有功德的嗎?

她還以為她同青鳥一般來這人間一遭只為渡化亡靈生不出功德。

不過芙姑這個時候將功德交與孟婆帶上來——

是想暗示她什麽?

功德,善也。

天道酬善。

這些發著光的功德就像是源源不盡的燈油,有了他們,她這盞燈就能將黑水照亮。

她突然悟了,原來她隨口胡謅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她伴著希望而生,黑水直奔覆滅而去,一切的源頭都是他們倆。就像千萬年前,父神撕碎她將希望根植於土地,也像樹靈動亂那次,她選擇自我犧牲才將三界平定,還有冥界動亂,父神沒能徹底消滅亡靈,因著父神對她的恩,她便得承擔起原本屬於父神的責任。所以這一次,也該是她來完成這一次渡化。

不過,她渡化的目標不是小小一個黑水,而是眾生。

黑水是眾生苦象,那她要做的,便是渡化眾生。

斬斷了黑水力量的來源才能真真正正還這世道一個清平。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孟婆眉心閃過了一道青光,那是專屬於千萬年前一只小鳥的印記。

原來,原來如此。

原來是為了贖千萬年前無意犯下的罪孽,她才會選你來給我運這些功德。

這一戰過後,所有的人都會迎來新生,大地也會重返生機。

她知道應該怎麽做了。

“孟婆閃開!”

她將這些功德一起,融在了她的身體裏,這些功德發出的金光逐漸包裹住她,挽燈就在這金光裏,將自己撕了個粉碎。

“挽燈!”

眼見著白光終於在那人的不可置信中將他吞噬,挽燈終於卸下心頭重擔。

“叫叫叫,叫魂啊。”

她沒好氣的對著孟婆說。

孟婆捂著嘴,又擦了擦眼睛,見到眼前的人還在那裏,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挽燈,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她撲上來想要擁抱挽燈,卻撲了個空。

挽燈還在那裏,但是她抱不到她了。

她捂住嘴。

挽燈也同她一樣呆楞。

“啊,果然堅持了這麽久還是要走了啊。”

孟婆雙眼盈滿了淚:“什麽走?走什麽?我不許你走!”

“傻瓜,我現在還不走呢,我想在等等他。”

聽到這個話,孟婆更是沒忍住開始往下掉金豆豆。

挽燈瞧得一陣心軟,想給她擦眼淚又想到自己如今已經觸不到她了,只能悻悻的收回手。

“別哭了,你這兩千年來日日哭哭得我頭都大了,我這都要走了能不能讓我清凈一天。”

孟婆聞言心裏悲痛,還是強撐著,沒讓眼淚再掉下來。

“行啦。”

“你還會回來嗎?”

這下換成挽燈一楞。

她想了想,不好對她撒謊,於是如實道:“我不知道。”

“行啦,以後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沒有人護著你啦,別再那麽潑辣,小心被眾鬼聯合起來收拾了去。若我所料不錯,你身上的債快贖完啦,你不是最討厭派孟婆湯、覺得這事無聊乏味嗎?重獲新生得到自由以後若是不想在冥界,大可以取個新名字去人間走走,若是能再遇上喜歡的人,就去追。還有阿——”

挽燈頓了頓:“記得去擁抱風。”

孟婆一楞:“你再逗我,冥界哪裏有風?”

挽燈也不生氣,只是循循善誘道:“你再想想,這段時間以來,冥界當真是沒有風的嗎?”

孟婆只覺得莫名其妙,見挽燈肯定的樣子不似作假,當真回想起來。

沒有啊,哪裏有風呢?

哪裏呢?

不對!

不對!

冥界是有風的!

在她喝酒的時候!在她學著那人的身姿跳那段劍舞的時候,確實是有風的!

難道!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挽燈。

那日、天山。

羋樹撕裂了自己的魂魄,就要徹底魂消之時卻被挽燈強行攔下一縷。

挽燈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她也知道她會面臨什麽。

天雷乍響,一道雷直直劈在她身上,逼出了一口鮮血。

“我不能讓你走,孟婆她還在冥界等你,這孩子從小便苦,我便想著能寵她一點就是一點。我本該恨你的,拋開你做的那些本該上刀山下油鍋的壞事不講,我辛辛苦苦養了幾千年的小公主,你一出現,那才幾面啊就把她的魂給勾去了,你引得她那麽傷心,我要把你押回去向她請罪。”

羋樹拒絕了。

他指了指天上依然轟隆作響時刻要劈下來的天雷。

“夫人,放手吧,您怎麽也癡了癡了。您難道還沒明白嗎?青鳥與樹靈是欺騙、是傷害,是不管輪回多少世都註定的錯過。叫我們永世不能相愛便是神明給予我們最嚴厲的懲罰。

羋樹知道您舍不得叫孟婆失望。可是羋樹已經不是千萬年前的樹靈了,羋樹的一生只是羋樹,愛的人也只有一個,就是蘇堯。便是夫人強留下了我,我也成不了樹靈,愛不得孟婆,你把我強留下來,要我去愛孟婆,這對孟婆不公平,也對蘇堯和我都不公平。蘇堯最後選擇以死結束這一切,那我也該尊重她的意願,而今我選擇隨她而去,那就讓所有的糾纏到這裏就戛然而止吧。

至於孟婆,我只是她漫長生命裏的一個過客,我陪伴她的那些年最終也會化作青煙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好不容易得到了新生,不該再被我牽入這輪回裏,她值得有更好的未來,會有更好的人在未來等她啊。”

羋樹淡淡的笑笑:“夫人您也是,千萬年前,您不也因為一只小青鳥才被迫進入這紅塵裏嗎?您這次渡了青鳥,您的因果也算是完成了大半,何必強求。”

挽燈也是個執拗的。

“不,即便沒有青鳥,我掉入冥府,渡化眾生也是註定的。我和褚無渡一個凝結美好祈願,一個長於黑水惡意,啊渡是我渡化的第一個人,也會是最後一個,這是我們的命運,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因果。和青兒,和你沒有關系。即便沒有你們,沒有那場叛亂,我們也註定相遇。青兒太苦,我養了她那麽多年,她是我的孩子,幾千年前我沒能阻止她戧死在我面前,現在我絕受不了她再傷心。”

挽燈對著空氣又是一陣吐槽。

“我留個人怎麽了?這幾千年來孟婆欠的也該還清了吧,他的魂魄已經盡數消了大半也該抵罪了吧,始作俑者也不是他啊,魂魄只剩下一小縷也翻不起什麽風浪,我只留下一小縷回去給我家孩子逗個悶,這個要求不過分吧。大不了我再關上他幾千年!你這壞老頭也不至於這麽不近人情吧。”

羋樹也不知道挽燈陰陽怪氣的在對誰說話,只是苦笑道:“夫人,青鳥千萬年前便已身隕,四年前隨著方凝的魂飛魄散便已魂消,孟婆只是孟婆,她不是青兒,不該承受您強加給她的命運。更何況她還有你們,您才是她的家人,您對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您千年的陪伴與寵溺孟婆都明白,千萬莫因為我的事傷到了您自己的身子,這樣她才會真的傷心。不過她那麽愛自由的一個人,卻要生活在沒有風的冥界,確實也是苦了她了。也罷,我死後自會化成冥界裏的一縷風,日日繞她裙邊,同她翩翩起舞,替我與她情深意長。”

挽燈默了,看了那天雷沒有收回去的架勢,知道無論如何她是留不得羋樹了,只得收回靈力。

羋樹終究還是落了個魂飛魄散的結果。

自此以後,冥路裏,無名酒館多了一縷纏纏綿綿的風。

挽燈對著孟婆艱難的點點頭。

孟婆的身影在她面前模糊一片,聲音也時斷時續。

挽燈的五感正在進一步失去,魂魄花了很大的精力才能再聚攏。

啊渡,你可得來快些啊,我真要撐不住了。

她面色蒼白的坐在那裏,孟婆同她說了好多話,她也聚不起精力聽了。

忽然,她看到視線裏出現了一件黑色的衣衫,緊接著,是她被一個人虛虛擁進懷裏。

“啊渡,你來啦,你看,我打贏了。”

她其實眼睛有點花,但她就是知道來的那個人是他。

感覺到褚無渡正在將靈力輸送給她,她也懶得拒絕,在他懷裏同他說話。

“啊渡,你的禁咒解了呀,真好。”

男人心裏燒著一把火,混著慌張,急哄哄的吼她。

“別說話!”

挽燈無奈:“啊渡!”

“我叫你別說話!”

這是褚無渡第一次用吼的和她說話,挽燈難免被嚇得楞一楞神。

她勉強聚起精力去看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才看到男人通紅的雙眼和眼尾懸而未決的淚。

“啊渡,別和孟婆個小孩似的哭啊,我現在——”她伸出手想去安慰這個男人,在男人的俊臉上摸了個空。

還是不行啊。

“啊渡,我抱不到你了,你別哭啊。”

她的這聲呢喃把褚無渡強忍回去的淚勾了出來。

散漫四洩的精神力已經不容她再看清褚無渡的表情了。

“啊渡,真好,你的禁錮解除了,從此以後你就可以正常往來人間了。”

她說話斷斷續續的,褚無渡不忍再打斷她,只一個勁的給她輸靈力。

“啊渡,我真的好喜歡人間,陽光好暖啊,曬得人好舒服,好想睡過去。幾千年來你都是從我的嘴裏看到人間,現在可以親自去摸去看去感覺了,你開不開心?不過好可惜啊,我不能和你一起看了,這一次,換成你替我看著人間可好?人間是我除了啊渡以外最喜歡的,啊渡能不能替我守好它?啊渡,若我,若我——”

挽燈有些說不下去了,她能感覺到褚無渡強忍著的悲傷,輕輕嘆了聲,還是許下了此時有些不切實際的承諾:“啊渡,就像邪惡永除不盡,善念也永不消失,我終是會再來尋你的,等我們再次相遇,就在陽光下,你把我錯過的歲月和人間全都說與我聽好不好?”

褚無渡擦擦自己滿臉的淚,惡狠狠的對挽燈說:“我不要,我早說過的,你為了蒼生死,我就去覆了蒼生,人間有什麽好看的?我一點都不喜歡人間。”

挽燈知道他說的是氣話,輕輕的笑了兩聲:“啊渡你又胡說。你可喜歡人間了,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喜歡人間的人,喜歡看他們或是調笑或是哭鬧,喜歡他們身上不屬於冥界的溫度,喜歡看他們身上源源不絕的希望,你才舍不得毀了這個人間。”

人間真的這麽好嗎?

褚無渡噙著淚想了想。

大概是的,人間真的很好。

他的眼裏只剩下了面前強撐著一口氣同他說話的姑娘。

若她在人間,那麽他願意熱愛這個人間。

人間的太陽是不是很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提起太陽時笑得著實燦爛。

“啊渡,好不容易解了禁制,你可得去人間逛逛啊。你去逛逛就知道了,我沒有騙你,太陽很暖,人間很好,它很值得。冥界的事已經了了,還有人間等著你去走一遭呢,你可不能仗著自己黑水的身份到處欺負這些精靈鬼怪啊,自從簽訂三界協議以後他們夾著尾巴做人已經很慘啦,還有人啊,我離開這段時間,冥界也不能亂,人間也是,別叫那些不聽話的小鬼上凡間去嚇人,要不老胡又得告狀——”

“那你呢?你的事也了了,你能不能留下來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三山五岳五湖四海我們去得?上天入地,我們也去得。”

“啊渡,我因他們生,便註定為他們死,這談不上什麽犧不犧牲的,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麽,也清楚陪你的這些許年已經是父神對我的饋贈,這份感情這些年月是我們賺到了。既有所得,便不要怨,要愛,不要讓自己再滑進黑水裏——”

褚無渡擁著她,執拗著不肯松口。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給孟婆安排了陪她的風,你安排了黑白無常鎖住冥界居民,安排了渡伯鎮住黑水亡靈,你甚至還安排了——”想到那個神出鬼沒的人,褚無渡將到嘴裏的話又吞了回去:“你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可你唯獨忘記了安排好我——”

挽燈同他開玩笑:“安排好了呀,若是你不聽話,我就叫孟婆給你灌孟婆湯,叫你忘了我重新生活。”

感覺到褚無渡身上的氣息一下子變得嚇人,挽燈道:“騙你的啦,我可不想你忘了我,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過去真的好慘啊。”

她試探著要去摸褚無渡的臉。

褚無渡主動湊了上去。

“你說——”

“啊渡,你願意做我的眼睛嗎?”

褚無渡明知這只是挽燈用來求他活下去的說辭,可他還是沒辦法拒絕她。

“好。”

挽燈滿意了。

“孟婆,你過來,你不是有那什麽紅繩嗎?給我和啊渡系一根,我怕我活過來找不著回家的路一直叫我的啊渡等怎麽辦?”

其實某個人說過,她和褚無渡之間是牽著一根紅繩的,但那老頭著實不靠譜,騙了她一次又一次,保險起見,還是再系一根好了。

孟婆擦擦眼淚,變出一股紅繩來綁在他們手上。

“啊渡,這紅繩是連在魂魄裏的,只要我還沒有徹底從天地消失,我總有一天能順著這紅繩回到你身邊,你要等我,我就不和你說什麽我走以後你可以另娶的違心話了,你若在冥界等著我,我舍不下你自然是要回來的。可你若是不等我了,沒了等我的人,我就消失叫你再也找不到我。不論是滄海桑田還是宇宙覆滅,你也得等著我,若我一百年不回來,你便等我一百年——”

褚無渡看著紅繩顏色盡褪,將他們的魂魄連在一起:“我會去找你的,不管你在哪,我都會去找你的。”

挽燈的眼前已經全黑一片,她知道,她的大限到了。

“啊渡,我再求你一件事,你要答應我。”

褚無渡只能點頭:“我在,你說。”

“我消失以後——”

她湊到褚無渡耳邊說了一句話——

“不行!你!”

“啊渡,你就答應我嘛,我只是想在冥界陪著你啊。”

她攤出手來,赫然是一道魂契結印符。

褚無渡試探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沒有反應,五感盡失,她是真的要離開了。

“我若是不與你結印你能一直撐到我想出辦法救你嗎?”

挽燈氣若游絲:“我撐不住了,啊渡,你若是不答應我我會傷心。”

他伸出手指在她的小指輕輕勾了一下,又搭上她的手,魂契既成,萬物無阻。

“謝謝你啊渡,啊渡,我好困,要睡一會兒。”

褚無渡將身子放松了些,好叫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你睡吧。”

挽燈慢慢閉起眼睛,勾著他的手指也無力的垂了下來。

她的身子從指尖開始,碎成星星點點,纏纏綿綿。

眼見心上人在眼前灰飛煙滅竟會是這般的心痛,褚無渡開始理解為什麽羋樹會用那樣的手段來換蘇堯活。

若是殺盡天下人能叫挽燈回來,他也願意。

可他不能。

他的心上人,以命相托,要他做她的眼,為她護好人間。

他運起法門,將挽燈的魂靈碎片全部聚在一起。

“孟婆!”

他喚來已經哭成個淚人的孟婆。

“把挽——把這些帶回冥界撒到黑水裏去。”

孟婆睜大了眼。

“你瘋——”

看著褚無渡刻意不看她仿佛懼怕著什麽的樣子,她突然想起挽燈湊到褚無渡耳邊的那句耳語。

是了,瘋了的那個人是挽燈啊。

只有她,才會在自己死後還要榨幹自己靈魂的最後一點價值,為蒼生再盡一點力。

她不忍再去看那個偷偷註視著挽燈離開方向,沈浸在悲痛中的男人一眼,覆化身為青鳥,飛回了冥界,在黑水上空盤旋,將沾了滿身的碎片抖落進黑水裏。

閃著金光的碎片輕輕落在了黑水裏,不見了蹤影。

“我在期待什麽?挽燈啊,你瞧,那麽小的一個你,能為人間做的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她正準備回無名大醉一場,被黑水裏透出的奇異景象拉了回來。

沈寂黑水被劃破,透出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直沖雲霄。

一道,兩道,三道——

多得孟婆都快數不清了。

“這是什麽啊?”

金光在她眼前綻開,刺得她睜不開眼。

緊接著,她聽到了嗚嗚嗚的聲音。

像是風聲,又像是哭聲。

不對,不是痛哭,是由衷喜悅和虔誠拜服。

“這是——”

“是萬鬼同哭,眾生得渡。”

她的耳邊響起了這樣一道專門為她答疑解惑的聲音。

有點耳熟,是誰來著?

她在記憶裏搜尋這個人物。

唔,冥界裏好像有一個人是這個聲音,誒,好像交給她功德叫她飛到人間的人就是這個聲音。

她是誰來著?

一個名字在她嘴邊呼之欲出,可她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丟了魂的褚無渡沒有發覺,一小片閃著金光的碎片不遠千裏穿過黑水在他身側盤旋良久,最後依依不舍的落進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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