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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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偷喝酒,無法無天了是吧,小心我告訴你家黑水去。”

挽燈回頭,一個白衣姑娘拎著酒壺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後,手上還拎著兩個搶眼的酒壇子。

這嘴硬心軟的毛病也不知道隨了誰?

挽燈難免失笑,默默在心裏呢喃:還是青色更適合她。

屁股挪了挪,給來人騰了個位置。

“來了?”

來人毫不客氣往她懷裏一躺:“嗯,可算讓我逮到空了,你不知道你家黑水把你看得多緊,跟你說個話都得尋間隙找機會,都成親幾千年了,整天如膠似漆的至於嗎?”

挽燈挪了挪,給她換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躺著,聞言手背輕輕拍上她的臉。

“我看是你膽子肥了,都敢編排起長輩來了?怎麽?想罰去刑獄面壁?”

白衣姑娘輕輕地笑,拽著她的衣袖搖了搖,就像小女孩在對父母撒嬌,語氣裏還帶著顯而易見的討饒。

是孟婆。

“挽燈,我有些事一直都想問你,前幾天我遇到了一個人,在他那裏看到了些東西……”

“誰?”

“一個須發容白的男人,看著七八十歲的樣子,精神頭很好,身邊還跟著幾十個美嬌娘。”

“你說崔史官?”

孟婆點點頭:“我不是一直想知道冥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就去問黑白無常兩個,結果,他倆忙著談情說愛沒空理我,就叫我去找一個喜歡金子的崔史官,說他那裏會有答案。”

“你把崔史官怎麽了?”

挽燈默默扶額:“那老頭……崔史官可不是個好對付的,千年前,好像是我和阿渡剛準備成親那會兒子崔史官就來的,也算得上是冥界的元老級人物了,你可不要去欺負人家,小心他給你記上一筆。當時為了留住他,我可花了好多功夫,又是金碧輝煌的大寨子,又是嬌滴滴的嬌妻美妾,冥府裏的日子哪個比他過得滋潤。若不是看在他確實是兢兢業業記錄冥府紀要的面子上,就他那臭脾氣插科打的諢早就把他扔下輪回臺了。”

“那麽……他寫的冥府紀要也是真實的嗎?”

挽燈想到了什麽,有些猶豫:“應該……大概……九成九是真的吧。”

見到孟婆狐疑的眼神,挽燈目光有些躲閃:“你突然想起去翻幾千年的冥府紀要作甚?有什麽想知道的?”

孟婆尷尬一笑,繳著手裏的帕子:“有點事情想知道。”

挽燈了然:“你是想知道樹靈和青鳥的事?還有方凝的事情吧?”

“也不全是。”

“冥府紀要第一頁怎麽說的來著:黑水與挽燈大婚當年史稱冥歷元年,當日,百鬼來賀,瑞鳥騰飛,冥界上下同喜。然,親禮行過,挽燈夫人突發病疾昏厥,黑水苦守數年,唯癡情二字可讚。”

孟婆瞪大了眼:“你怎麽知道?你看過?”

挽燈一派從容:“不是,是因為這一段是我拿著刀架在崔史官脖子上改的,這一段冥史就是九成九真實的例外。”竟是半點慚愧之色也無。

“為什麽?”

“真想聽?”

孟婆不疊地點頭:“想,太想了。”

“行吧,你也長大了,也是能知道這一段的年紀了,我便給你講一講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冥歷元年,冥府。

元,有辭舊迎新欣欣向榮之意。

冥殿旁另起一座高宅大院,上書黑水殿。殿內外張燈結彩,紅綢彌漫,奇的是這黑水殿內七步一大燈籠,兩步一小燈籠,隨手可見的便是油燈蠟燭,將時刻籠罩在黑夜裏的冥府照得如同白晝,若不是掛在天邊的一輪血滿月,當真同人間別無二致。

黑水穿著紅色喜服,焦急地在祈塢門口打轉。

許是見不得他如此不爭氣的樣子,祈塢裏千裏傳音至:

“成親之前新娘子不能和新郎官見面,否則……必有災殃——”

那道女聲冷冷的,聽得褚無渡一個寒顫。

“臭老頭你說什麽呢,大吉之日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那廂一道聲音搶白道。

“阿渡,你別聽她胡說,要不是冥界實在挑不出好命婆,送我出嫁這件事怎麽也輪不到她頭上,呸呸呸——”

“你還嫌棄我?全天下的姑娘送嫁排場哪個比得過你?這也算是三界頭一份了罷,混丫頭沒規矩別不知足。”

挽燈癟癟嘴:“好歹也送我點嫁妝啊……”

“沒良心的混丫頭。”

說到這裏,千裏傳音便戛然而止了,對面挽燈的討價還價引得褚無渡一陣失笑。

他的妻,是個絕不會虧待自己的性子。

他一直都知道。

才怪。

挽燈的眼裏,有人間,有冥界,唯獨沒有她自己。

“一拜天地——”

褚無渡聽見挽燈輕聲吐槽:“在分不清東南西北皇天後土的冥界拜個鬼的天地。”

上位的淺衣女子輕咳一聲,將她大逆不道的話聽得分明:“拜。”

挽燈輕輕扯住褚無渡的衣袖,兩人向著淺衣女子的方位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你長於黑水,我生於吾棲境,都是不知打哪來的一小團,咱倆哪來的父母。”

褚無渡扯著嘴角忍著笑。

她一緊張就話多的毛病到底是打哪來的?

褚無渡沒發覺,大喜的日子,他表面上佯裝淡定,手卻是微微發著顫的。

“拜我。”

上位的女子忍無可忍,中氣十足地喊道。

若不是顧忌著數萬鬼眾都在觀禮,她巴不得馬上將挽燈吊起來打屁股,她看拿了眉目含笑的褚無渡一眼:得,這位也不知隨了誰,也是個縱容無度的,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夫妻對拜——”

隨著兩人面對面拜下去,褚無渡明顯松了口氣。

接下來只要司儀宣布禮成,他們兩個人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禮——”

“報——黑水——黑水出事了!”

挽燈眉頭一皺,怒不可遏,就要將頭上的紅蓋頭揭下。

“哪個不長眼的敢斷姑奶奶的好事?姑奶奶這就給你緊一緊皮!”

褚無渡的一顆心被黑水加急吊著,慌忙伸出一只手想阻止她。

沒想到另一個人的動作比她還快。

自上位綻出一道白光化作女子瑩白的手掌,在她揭蓋頭的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挽燈吃痛,眼角飆淚,倒是和了哭嫁一禮。

“禮成——”

女子起身頌道。

鬥大的血月,百鳥齊飛,蛟龍翺翔,勝極人間。

“百鬼賀,群鳥鳴,天賜佳偶,金玉良緣,滄海桑田,不悔不棄。”

神的祝福,這場婚禮果真如同她親自承諾的那般,天上人間,空前絕後的排場。

挽燈向著逐漸走遠的女子服了一服。

一雙手溫柔地托住她,一道蒼老的聲音飄來:“囍,莫跪。”

褚無渡掀開她的紅蓋頭,朝她笑:“走吧。”

手被挽住,褚無渡又說:“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的肩膀能擔得起天下,但你累了的時候可以分我一半。”

我會跟你一起守護冥界。

挽燈笑了,緊緊回握:“好。”

“那天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冥府紀要裏會說你在大婚後突發昏厥?”

此刻的孟婆就像一個好奇寶寶,得不到答案越發不依不饒。

挽燈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透過她的琉璃眼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場黑水戰亂。

“是獻祭。”

群鬼獻祭黑水,怨鬼一個接著一個向下跳,開啟了同在吾棲境一般的陣法,只是,這次獻祭的人不再是青鳥,甚至不是樹靈,而是鬼眾。

以輪回轉世的資格為祭,尋到了沈睡在黑水裏的樹靈惡鬼因果裏存著的獻祭陣法,趁著挽燈和褚無渡大婚之日,冥界防守最為松懈之時,妄圖逆天而行,再釀浩劫。

“那之後呢?你不會又將自己撕裂了一次吧?”

挽燈笑:“不是所有的時候撕裂自己都是有效的。那個時候的我自上一次被強行救下後,久居冥界,身上的力量本就得不到補充,即便是撕裂自己的亡靈獻祭封印也於事無補。”

“那是誰?”

“一個本不該存在的老頭。那是他最後能為蒼生做的事。”

黑水靜得出奇,平日裏叫囂的聲音一道也無。

血月倒影下,黑水中心,挽燈曾經短暫休息過的地方,一個暗色的虛影靜靜匍匐在水底,等待時機將岸上的他們盡數吞噬。

黑水裏的惡鬼這些年之所以不成氣候,第一點在於褚無渡的壓制,第二點在於惡鬼間彼此爭鬥,力量削弱,好對付得多。

這次,一股未知的勢力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默默統一了黑水惡鬼,吸納惡鬼的勢力做得比風吟一個神仙還要徹底。

然而這些事直到徹底爆發了他們才發現。

情況不容樂觀。

“冥界新來了個話本師傅,我記得他的話本裏有一個故事是江山美人,不知道在晚晚的話本裏,金戈鐵馬的大英雄縱橫沙場以後能抱得美人歸嗎?”

挽燈楞了楞,末了悟了。

“能。”

聲音有些輕但足夠堅定。

褚無渡因著這一句話便安了心、放開了手腳。

管他什麽魑魅魍魎,管他什麽光與暗勢不兩立,管他什麽灰飛煙滅魂飛魄散,他只知道,他心上的這個姑娘要天下太平,要海晏河清,要三界穩定。

既然她要,那他便刀山去得,火海下得。

區區鬧事的惡鬼算什麽?

他擋在挽燈身前,掌心運起黑氣,對向了這些同他本一脈相承的鬧事惡靈。

“吾以黑水無渡之名——”

挽燈瞧見有什麽黑色的東西自褚無渡身上落下來,混進黑水裏,不見了蹤影。

然——

黑水裏出現一個黑洞,將褚無渡的鬼王令吞得無聲無息。

“怎麽會?”

便是挽燈自己接褚無渡這一下,也不確定能夠全身而退。

堂堂鬼王令,竟淪落成了一句笑話。

“然後呢?”

“然後啊,阿渡再下黑水廝殺,我便在黑水外同他配合。”

“後來呢?”

“後來啊,一個遙遠的神袛大呵一聲,黑水裂出了十八層,成了冥界專管處罰的刑獄。”

“這個神一定是個很厲害的神吧?她在幫助你們鎮壓完黑水動亂以後就消失了嗎?那那些被鎮壓的惡鬼呢?也消失了嗎?”

“那個神鎮壓過黑水後,完成了我最後一個心願之後——寄宿在人身體裏的神就徹底消失了,她的身體也成了一個孩子緣份特別好的平凡人。至於惡鬼,沒有,他們沒有消失,只是消停了,在時刻等待著機會卷土重來。”

挽燈的眼前逐漸顯示出褚無渡的身影:褚無渡與惡鬼同根同源,只要褚無渡還在,那麽就意味著惡鬼沒有消失吧。若是惡鬼已經消失,那麽褚無渡必然已經消失在天地間。

這就是當年她和父神的為難。

人心裏的惡是消滅不了的,是與生俱來的,也許早在女媧娘娘摶土造人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這一點。

消滅惡只保留善這一件事,父神持續了千年也沒能做到。

否則也不會絕望無力到生出要徹底毀滅三界重新再來得念頭了。

即便是三界動亂時,父神所做的也只是把挽燈身上的美好祈願傾註到這些亡靈身上,渴望她們迷途知返,放下屠刀。

所以,父神和挽燈在做的,無論是在羅酆山設立冥界,為新冥界挑選管理人,山崩地裂化作刑獄,神的怒火化作地火,這一切的所為其實都只是引導甚至是懲罰。

惡鬼能不能得到渡化,最終靠的還是自己。

孟婆看著挽燈眼裏慢慢形成颶風,一派山雨欲來。

“距離上一次冥界動亂也是千年過去了吧,他們中的有些人不知已經輪回轉世多少次了,孟婆湯具有了斷前世今生的作用,世人皆苦,眾生無渡,選擇帶著記憶轉生的亡靈畢竟是少數,他們大多數亡靈身上的邪念可能會因為愈感不公而更偏激,但是也會有一群亡靈靈魂中的邪惡印記也會變淡,時過境遷,滄海桑田間再大的恩怨也該消了,迷途知返的人也不在少數。即便是真的作惡,不也還有十八層刑獄等著他們呢嘛?”

挽燈不置可否。

“那一次戰亂你受傷了嗎?”

“不是我,受傷的是阿渡。”

“那為什麽冥府紀要裏會說你受傷昏厥,褚無渡苦苦等了你好多年呢?”,孟婆一拍腦瓜子:“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為了表達你們倆情比金堅,所以才威脅史官加了這一段是不是?”

挽燈有些不明白孟婆的腦回路。

“有的時候我真想掀開你的腦袋看看老混蛋替你凝魂的時候是不是忘把你的神經凝了一根,還是我給你裂魂的時候傷到了你的魂魄。”

“什麽?”

不知何時起了風送來一陣酒香,孟婆漏聽了兩句。

“沒事,我在說你真聰明。”

真實的情況果真如此嗎?自然不是的。

阿渡受傷是真,她昏厥也是真,阿渡苦等是真,父神消失是真。

而她們,為了避免這一段冥界血淚史被更多有心鬼利用效仿,再生浩劫,這才花大力氣買通史官、合力將事情模糊揭過去,得以維系了千年的冥界和平。

孟婆傻傻地笑:“我當然聰明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誰,嘿嘿。”

挽燈嘴角抽了抽。

“還有什麽問題,一並問了吧。”

“其實我一直特別想問一件事,新時期以後三界有壁,人鬼神之談也諱莫如深,人不能插手鬼事,鬼也不禍亂人間,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前幾年呢?那一百年,人間遭受浩劫的時候以咱們的能力明明能夠力挽狂瀾,那麽為什麽不去做呢?哪怕只是救一個人不也是救嗎?你當時,為什麽說我只要負責好每天的派湯工作就好了。”

為什麽要叫咱們民族、國家遭受如此沈重的浩劫呢?

挽燈灌了口酒:“不愧是我親自帶出來的,思維方式和我一樣一樣的。你問我的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一個人很多遍,他總是嘆著氣告訴我一切自有緣法,一邊昏睡著,轉眼間就是千萬年,我氣得差點把他胡子扯了。但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如果有一天,科技發展的能力真的能夠突破時間空間的限制,你若是回到混沌初期,回到冥界初初建立的時候,你一定會發現那時候的我和現在的我根本一點都不像,可能我變了,也可能我沒變,只不過滄海桑田間我對萬民也失去了最初的熱忱。”

挽燈自嘲的笑笑:“當年的我,遇到戰爭,看到血流成河心就像被手揉過一樣,然後想,我必須得做點什麽幫助他們,神的職責不就該是保護萬民嗎?然後救了一次,救了兩次,次次不舍,次次動手,翻雲覆雨間仿佛一切風平浪靜,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他們愛戴我,我也愛他們,其樂融融。可是,升米恩鬥米仇,被嬌慣的萬民只要有一點不順意,神有一點顧不上,就會抱怨,就會想著去推翻神,叫神寒心,這還不是最危險的。”

“什麽是最危險的?”

“是我和他們都忘記了,其實這些事情就算我不幫助他們,他們也能夠依靠自己的能力度過難關,他們本可以為之奮鬥的,然後將對抗的經歷一點一點積攢起來傳承下去,福延後世子孫。可是因為我的插手,他們懈怠了,忘了該怎麽活,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手段。是啊,凡事有求必應誰還願意去奮鬥改變呢?於是人們學會了不勞而獲,種下了惡因。神改變了人的因果,在或遠或不遠的未來,這些錯失過的因果,最終還是會到來,神不是萬能的,父神母神都會歸往混沌,就連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徹底消失了,這時候被慣壞了的人又該祈求誰的保護?到了那時,僥幸躲過的災難最終會以更加兇猛的方式,加倍報覆到人身上,現在不是流行一句話嗎?命運的饋贈早就在暗地裏標好了價格,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到了那時,迎接人的就只剩下了毀滅。所以神的不管,也許是另一種程度的保護。”

“就是該發生的總會發生的唄,說得這麽高深幹什麽?都快聽不懂了。”

挽燈一臉寵溺:“是是是,咱們孟婆最聰明了。萬物皆循緣法,種下的因就一定會嘗到惡果,我們的人民曾經被他們中的垃圾拉進極致的深淵裏,就會有始終向著光的人把他們從深淵裏拉出來,並且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你見過被寧願活生生凍死也沒有移動一分的人嗎?還有甘願犧牲自己,為新時代鋪路的人,他們淌著血,一筆一筆寫下了現在的時代。人的力量真的很偉大,頑強的、不息的、執著的。我們向往的追求的不就是這樣的人嗎?明明身在黑暗,心卻向著光明。這樣的人是有力量的。我曾在他們死後見過他們身上的希望之花開在其他活人身上,永不雕零。咱們的國家民族正是被這群向著光的人一步步拉到了現在,所以,經歷其實並不可恥,遺忘才是。”

孟婆托著下巴:“我覺得你有些在為神明開脫誒。”

“可能吧。”

那些戰爭神真的沒有插手過嗎?

不,其實有的。

數以萬計的蠱蟲,輪回修養的蠱女傳人,開山壯大的道士一脈,在那次戰爭中幾乎全部絕脈,而他們之所以會按照這樣的軌跡活,或多或少也有挽燈種下的因。

蠱女的魂魄從冥界逃走時,是挽燈放走了她,她前生害得將士被蠱蟲撕咬致死,這一次,也得為了救戰場上廝殺的戰士而亡。

至於道士一脈,挽燈想起渡化熬己時遇上的混道士。

自己當時見他頗具慧根,便鼓勵他開山立派,以除魔衛道為己任。他們是最接近昆侖山的那群人,神的不忍心,化作凡間全了他們的滿腔熱血。

“在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挽燈和孟婆回過頭,身後赫然是同樣拎著兩個酒壺的褚無渡。

“你們父女倆真是絕了。”

孟婆也顧不上回嘴,悄悄捏了個訣閃人。

“你對孟婆做什麽了?把她嚇成這樣,見到你就像老鼠見到貓似的?”

挽燈忍不住調侃道。

“孩子不聽話,多管教幾句怎麽了?”

見挽燈分毫不信,一臉狐疑地看著他,褚無渡只好解釋道:“前些日子孟婆陷在羋樹的死裏出不來,店也不開了,孟婆湯也不派,累得你白天黑夜的加班,我氣不過,把她從小酒館裏拎出來教訓了一頓。”

怕挽燈生氣,褚無渡趕忙解釋道:“沒打沒罰,就只是教訓,教訓也算不上,就是解釋開導了一番。”

挽燈倒是對他收拾自家孩子這事一點意見都沒有:“你怎麽和她說的?”

“大概是告訴她錯過一個不要緊、以後還有更好的一類的吧。”

“真的?”

“假的。”

褚無渡定定地看著挽燈:“肆意灑脫我自己都沒做到,又怎麽會強人所難呢?我只是告訴她,如果實在舍不得,就把那個人放在心裏,叫他在你的心裏紮根,時不時就進去見上一見,把自己困在愛的囚牢裏,逼自己把她熱愛的一切當成你的熱愛,守護好她喜歡的世界、人和物,包括你自己,直到有一天在世界裏能瞧見她或者不想再進心裏見到她的時候,你就解脫了。”

這哪裏是開導,明明就是在說他自己,挽燈有些心疼。

“阿渡……”

“晚晚,我是說真的。我們大婚那天,我隨著你一起來到黑水的時候,我就想過要麽是我死你活著,要麽你死我跟著你死,活著的那個人實在太辛苦了,我絕對不要一個人守在沒有你的世界裏,可是,那次你還是讓我等。”

挽燈只能長久的沈默:“對不起。”

“當時,為了強行鎮壓鬧事的惡鬼,父神劈山造獄又引出地火,本就受了很重的傷,你也受到黑水反噬險些形魂皆散,竟然只剩下我一個靈力還沒恢覆什麽也做不好的,為了滿足我的一己私欲,父神選擇維持你的原型叫你不至於再次修行幾千年,還全了我養著青鳥魂魄的心思,然後同我一起受了天譴,父神脫離了芙姑的身子歸了混沌,而我,丟了引以為傲的窺探因果的能力,只能一點一點到人間去重新撿起來,這一去,就是二十三年。”

“是二十三年十個月又三天。”

“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你走後的每一天我都在天上掛一顆夜明珠,就像人間的星星一樣,星星化作燈,照亮你回家的路。”

挽燈給褚無渡倒了碗酒:“以後不會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褚無渡含笑接過,一飲而盡。

挽燈瞧著男人滿足的笑,深深、深深地親了上去。

過了好半晌,挽燈感覺到自己一側的肩膀略微變沈。

褚無渡已經閉上了眼睛。

“阿渡,你怎麽老是不長記性,漂亮的姑娘最會騙人啦。”

隱於暗處的孟婆現身道:“敢給黑水下藥,他醒過來會殺了我。”

在褚無渡第一次出現身體不舒服時,挽燈就猜到了這件事與大婚時的那場叛亂有關,甚至,她還猜到了是誰在背後搗鬼。

於是,挽燈找到善制靈藥的孟婆,普通的藥對褚無渡不一定有效,即便是制成,褚無渡也不一定會喝,所以只能將制藥的事交給孟婆,餵藥的事交給褚無渡絕對不設防的挽燈。

“不會的,阿渡很疼你。當年你分魂時是我又一次逆天而行,還引來了天罰,把你送給芙姑後我就昏了一年,你不是總抱怨他不喜歡你嗎?他若是真不喜歡你,你根本就活不到這麽大。”

面對赤裸裸的暗示,孟婆扯了扯嘴角:“嗯,這麽看來他沒殺了我還真是法外開恩祖上積德。”

挽燈拍了拍她的後腦。

“記得按照我跟你說的做。”

孟婆擺擺手:“知道了,把褚無渡困在限制陣法裏,盡量別讓他出來,打不過就一哭二鬧三上吊,黑白無常穩住冥界眾鬼不亂,你一個人去對付背後的始作俑者。”

挽燈對她笑了笑:“這樣我就放心了,走啦。”

孟婆拽了她的衣袖:“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能不去嗎?不不不,這個問題不好,你都把所有的事情都計劃好了,又怎麽可能不去,換一個換一個,你還能回來嗎?”

挽燈看著一臉委屈的孟婆,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拽著她的衣角委屈巴巴跟她抱怨褚無渡對她沒有好臉色的小姑娘。

“護好你爹和冥界。”

孟婆的手一點一點垂了下去。

“何必呢?你何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呢?你不是說萬事皆有緣法嗎?那沒準就是人間和冥界註定有此一劫啊,你又何必傻乎乎的非去力挽狂瀾呢?”

挽燈只是笑,柔聲道:“傻瓜,你方才不還問我為什麽神不管人間呢嘛?怎麽現在我要管了你就攔著我了,舍不得了?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冥界啊。記得為什麽要設定在凡世自殺的人入冥界後要入刑獄服刑十年嗎?人一開始是有能力改變現狀的,但是他屈服妥協了,親自放棄生機,這本身就是一種罪孽。所以,我總是要爭上一爭的,至於結果,管他什麽死不死的,若是最終只能和他同歸於盡,沒準這就是我的緣法,我也只能認了。”

挽燈想了想,又說道:“其實我早就該這麽做了,只是千年前有父神替我擋了一道,他說這是他欠我的,他要履行他的因,踐行他的果,於是我逃過去了,偷來了與你們朝夕相處的日月,這已經是我的福氣了,可該來的總是逃不掉。我和他之間,註定會有一場對決。”

“呸呸呸,說什麽死不死的,不吉利。那你為什麽不帶上褚無渡?你們兩個人合力勝算不是更大嗎?”

挽燈皺著眉頭:“你把這個想法忘掉,是,如果是普通的鬼神阿渡陪著我勝算會高,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阿渡出了限制陣法,那個人的力量也會加強,你是想在失去娘的份上再失去一個爹嗎?”

孟婆眼裏的光逐漸暗淡下來,忽的,她想到了什麽,雙眼亮晶晶的:“不如你們走吧,去陽間冥界,離開,沒準,沒準到了陽間,褚無渡的力量被陽氣壓制,那只惡鬼受到牽制也做不起亂了,對,對,你們走吧,游走黑白之間,你就沒有想過再也不回冥界嗎?”

“傻瓜,如果有別的辦法我早就這麽做了。且不說阿渡守著禁制,根本沒法到人間去,就算他能到人間去,我們又能躲多久?十年?一百年?阿渡遲早會被陽氣灼死的,難不成你是想我們一輩子做個縮頭烏龜,眼見著惡鬼將人間啃食得生靈塗炭然後視而不見嗎?況且——”

“何論黑白?太陽存在的地方才是光嗎?咱們冥界也有光啊,不止一盞。”

零星燈光點綴成一條燦爛的銀河。

是千家萬戶的希望。

是專屬於冥界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之內能發完了。剩下的都是存稿,修改一下就能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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