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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風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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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燈進冥殿前也不知道會和風吟以這樣的方式再見面。

父神同她說派了十個神袛判官駐守冥界時,她還在猜派下來的是哪幾個倒黴蛋。

沒成想卻是風吟。

風吟是昆侖山裏挽燈唯一高看得了幾分的神仙。

父神覺得神高高在上、麻木冷血,於是將人神相融,使得神多了幾分人情味。

可能是對風吟純善的外表格外偏愛,父神給風吟融合的人味格外重。

他會對著花鳥悲春傷秋,會趕走摘取嬌艷花兒的無知孩童。

餓了累了就地而坐,並無半分扭捏。

挽燈在吾棲境呆著無聊看昆侖山時,十有八九都能在昆侖山巔看到風吟架著火架子在烤肉吃。

那嫻熟的動作和止不住的口水引來了不少白眼。

偏風吟不以為意。

還是老神在在地烤著他的肉。

大快朵頤的樣子引得當時還未化形的挽燈口水直流。

她當時還想如此不拘小節的有志之士待她能夠自由活動一定要多多結交。

待她化了形又遇上了青鳥,父神失蹤,樹靈叛亂,她飛到昆侖山想給這些無所事事的神仙一個教訓時才發現昆侖山也亂成了一團。

局勢太亂,她那時也沒顧得上看風吟在不在。

不想現下卻在冥界見著了。

這下好了,若是風吟執掌冥界,那麽三娘的事就有轉圜的餘地了。

挽燈的語氣多了幾分雀躍。

“老夥計,你怎麽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彼時的風吟穿著寬大的白色袖衫,發髻不似別的神仙那樣梳得一絲不茍,隨風飄散的劉海活像兩束龍須,腳上時不時穿個草鞋,瀟灑不羈坐在燒烤架前時不時用上好的碧玉簪戳戳肉熟沒熟,是個真真正正的隱士。

現在的他,穿著板正的黑色長袍,一雙腳隱沒在長袍下,以黑色墨玉冠簪發,莊重地固定在後腦,沒了那兩條恣意灑脫的龍須,倒真叫挽燈有些不敢認。

風吟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似乎是在腦海中搜索著什麽。

挽燈連忙道:“你沒見過我。”

確實如此,即便挽燈數年前單方面引風吟為友,此刻也不敢托大說出“我在吾棲境看了你幾百年,覺得你人不錯,咱們交個朋友吧”這樣不輕不重的話來。

挽燈覺得,她大抵是有些珍惜這個異類神仙的。

風吟朝她服了一服,許是她身上還帶著幾分來自吾棲境父神的味道。

“這位道友自何處而來?造訪冥界有何事?”

若是挽燈初見風吟時還能將他衣著上的不同忽略,甫一開口便是滿滿的疏離和陌生感。

不對,這不是那個席地而坐肆意瀟灑的風吟能夠說出來的話。

挽燈還存著幾分僥幸:“並無大事,我這次來只是想請你同我一起破除三娘——”

“不可。”

風吟鐵著一張臉,表情也未變幾分,無情的話便同嘴裏吐出。

挽燈楞了一楞:“也許是風先生尚未知曉——”

風吟又道:“不可。況且不論閣下從何處來,在冥界我都當得你道一聲風判官。”

他一擺袖子,像極了昆侖山那些只管引經據典的老頑固。

挽燈萬分不可置信:“同三娘訂立咒誓的人是你?”

並非挽燈胡謅。

若是方才挽燈還沈浸在與“故友”相逢的喜悅中,這一刻逐漸下頭的她便能清晰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聯在一起。

其一,挽燈並未說出三娘是誰,風吟卻能清楚地知道此三娘而非彼三娘,那麽風吟至少是對三娘本人有所了解的。

其二,挽燈身上帶著父神的氣息,風吟對她禮讓三分。但即便同與神仙沾親帶故的關系,風吟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挽燈的請求,那麽,他至少對三娘咒誓的事是知情的。

其三,咒誓這樣的事,為了確保能夠順利進行,雙方大抵都會將風險降到最低,不會透露給過多的人知曉。也就是說若不是挽燈從三娘的因果輪裏看到這段因果,這份賭約當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如此,有能力同三娘訂立咒誓的人會是誰呢?

還能是誰呢?

風吟不置可否。

挽燈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終於意識到自己處境不妙的挽燈這才想起可以向另外九位判官求助。

然——

高大的座椅上,九個判官環坐一排,面對他們此刻微妙的氣氛依然不發一言,甚至連動作幅度也未改變一分。

細細看去,九位判官手上,脖子上均有蠱蟲蠕動的蹤跡。

蠱蟲在身子上爬來爬去,即便蠱蟲能被控制住不啃咬皮膚血肉,平常人也很難忍受住不去抓撓。

除非——

“九位判官已經死了?不對——”

他們的胸腔分明還有微弱的起伏,氣若浮絲,但連對身體做出基本的反應也不能夠了。

風吟究竟對他們都做了些什麽?

風吟見一切已被拆穿,沒了掩藏的必要,便將刻意收斂著的氣息放出去。

眼見風吟周身被黑氣籠罩,看不清面容,挽燈皺著眉。

這黑氣同她在黑水瞧見的如出一轍。

即便不是同一,那也必定同源。

如若果真如此,只怕半數冥界已經落到風吟手裏。

完了,這次不僅三娘撈不出來,只怕自己也得折在裏面。

思及此,挽燈的眉頭就要打成一個死結。

風吟的手裏聚起黑氣,黑氣之濃郁,像是凝聚了數人之力,看樣子是沒打算叫她活著出冥府大殿。

“且慢——”

打不過就跑一向是挽燈的行事準則。

風吟不知道用什麽法子吸收了其餘九個判官的靈力,不,不對,看這黑氣似乎還夾雜著不少鬼眾的怨氣,難不成風吟還吞了不少惡鬼?

若是挽燈的法力回到來冥界之前,一個風吟又有何懼?現在的她,落在冥界,法力來源本就不夠,靈力不足當時的十分之一,勉強同風吟一戰只怕——

“還有何事?”

風吟見挽燈翻不出天去,竟然還存了幾分貓逗老鼠的得意心思,不慌不忙地想聽她能編出個什麽花樣來。

挽燈一副討價還價賤兮兮的樣子:“能不打嗎?”

風吟見她現在巴不得跪地求和的樣子,輕蔑一聲:“不能。”

“唉”挽燈用手捂住胸口,面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既然如此,那便打過吧——”

她的眼睛裏透出一股子堅毅來,同方才猶豫膽怯的樣子判若兩人。

挽燈率先出手,向著風吟的命門擊去。

風吟暗道不好,連忙凝起黑氣,抵住她的攻勢。二人你來我往,很快風吟就占了上風。

挽燈自知現在的自己長處冥界,久久得不到美好祈願的補充,不會是風吟的對手,於是變出一朵純色花兒來。

這是她在吾棲境的時候窺見的,風吟的憐惜。

這朵不知名的花兒啊,希望你能助我喚回曾經的風吟。

白色花瓣在風吟眼前綻放,晃得他失了神。

在什麽地方見過?

究竟是哪裏?

揪著風吟楞神的功夫,挽燈手上綻出白光將風吟的目光纏繞,勾了他的神智,眼見著風吟的手慢慢垂下,挽燈松了口氣:“就讓我看一看,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風吟知道自己不是個合格的神仙。

別的神仙哪有像他這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毫無顧忌的。

同僚們時常調侃說他像個蠻子。

蠻子就蠻子吧,寧願做個真實瀟灑的蠻子,總好過把自己塞進千篇一律的皮囊裏,裝成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又倒了口酒。

醉意上來七八分熏得他頭昏,他一卷袍子找了個樹杈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還是在那個枝丫上,只是睡前僅冒嫩芽的樹枝此刻已然綠葉叢生,將他眼前刺眼的陽光遮去了大半。

樹下一朵純色小花開得著實嬌艷,吸引了他所有的註意力。

“竟有這般花兒?只開花,沒有葉?大千世界果然無奇不有,妙極,妙極——”

他化出一把折扇,又變出個酒壺晃晃悠悠,風也為他傾倒,輕輕卷起他的衣角,頗有悠閑自得之意。

半夢半醒間,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攪了他的清夢。

一名孩童嬉鬧著跑來,手上還捏著滿滿一捧姹紫嫣紅。

他的目標顯而易見,正是這朵在風中搖曳的純色小花。

風吟甚至都能瞧見他圓乎乎肉嘟嘟沾著泥巴的手。

“住手!”

風吟自樹下翻落下來,也許是酒勁上頭,落下來時滑了一跤,姿態竟透著幾分狼狽。

樹枝無意間劃過了他的手,一滴血珠恰好打在花瓣上,更添了幾分嬌艷。

許是孩子知道采花不對心裏本就忐忑,又聽到那聲住手,更是覺得自己的行徑叫人抓住羞愧得緊,捂著臉跑開了。

風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你別跑,摘花是不對的你知道嗎?你父母在哪?叫你父母來!”

孩童聞言更是捂著腦袋落荒而逃,倒像是被風吟罵走的。

為小惡者已經一溜煙跑走了,風吟抱膝蹲下打量起這朵雜了血絲的小花。

“便宜你了。”

神仙的血可以助得精怪早日修得正果,這無名花兒陰差陽錯得了他的血,只怕很快便能化形。

他拂過手上的破口,傷口瞬間結痂,只剩下丁點血跡沾染在衣袖上。

罷了,沾上就沾上吧。

聽聞父神徒手將羅酆山搬到了太陽落下的地方,加封了一個新的結界,正準備挑十個神仙化作閻羅判官去往冥界,他得去看看熱鬧。

怎麽被挑上的,他不知道。

神諭上出現他的名字他也著實嚇了一跳。

沒選上的同僚臉上大多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切,不就是冥界咯,一副怕見鬼的糟心樣子,神都沒個神樣,他還不想在這個假模假樣的昆侖山待了呢。

隨遇而安也是他眾多優秀品質之一。

他一搖折扇,拂袖而去。

風吟一直都想做個好神仙,和昆侖山上那群不常看人間的神仙不一樣的神仙。

初到冥界,和其他九個同僚不同的,是他對每一個到往冥界的亡魂都會仔細查驗生平後再做出處罰,有作惡多端下油鍋的,有此生為善來世轉生成為王公貴族的,他都會一一甄別,爭取不錯判漏判任何一個人。

他甚至忙得連在樹上休息的片刻逍遙日子都沒了。

按理說他這樣兢兢業業,應該很受到亡魂尊重才對。

剛開始那段時間確實是。

聽著亡魂對他的認可,他便覺得自己犧牲掉的那點子自由值得了,腳步也能多輕快幾分。

那日,一切的改變都發生在那一日。

一位杵著拐杖的老婆婆顫顫巍巍地走進冥殿,身側還跟著個面如桃花的小官人。

男生女相,渾身透著一股子陰柔美。

風吟免不得多看了幾分。

原來恰逢戰亂,老婆婆和她的兒子不幸在動蕩的時局中被亂刀砍死,這才成了亡魂一路逃至羅酆山。

交談之間,風吟發現這位小官人——清羽雖然長得陰柔了些,話語裏卻是隱隱透著些常人沒有的鋒利,彈得一手好琴,轉軸撥弦之間確實能叫人沈迷其中。

興盛,他便將清羽留在了自己的府邸,二人把手言歡,好不快活。

風吟是真的快活,他與清羽談天說地,說人間,論不平,好容易才遇見一個能聊天的人物,觥籌交錯間便互相引為知己好友。

不多日,便有流言自府裏傳出。

說他有龍陽之好,說他仗著權勢硬是將清羽收進府裏,說他看上清羽,清羽不從,他便以老婆婆的性命相要挾。

總之謠言越傳越離譜。

傳到他耳朵裏是已經是滿城風雨。

亡靈們瞧著他的眼神帶了點調笑,鄙夷,對著他指指點點,全然沒有之前見到他時的恭敬。

甚至:

“豈止啊,據說他初初將小官人壓在身下的那一夜,動靜大得很呢,那小官人是被擡出來的呢,身上又青又腫——”

“這麽猛?看不出來啊,平時不是挺溫文爾雅的一個人麽?”

“那可不,你也不瞧瞧那小官人,叫什麽來著,清,清什麽來著?人家初初來的時候,咱們的大判官就一副眼睛長人家身上一樣,摘都摘不下來,不是有意思是什麽?”

“還有吶,你記得年初那個小李家的孫子嗎?”

“記得記得,死的時候才十三歲吧?”

“聽說啊,他當時沒有轉世,而是被他啊,被做成了一個禁臠養在府裏呢,夜夜笙歌——”

“哇,還有這等秘辛?”

他成了亡靈往來的談資。

風吟自己倒覺得沒有什麽,只是覺得清羽那麽幹凈的一個人,若是因為他的原因被亡靈戳脊梁骨那該怎麽辦?

不妥不妥,不能將清羽的耳朵也平白地汙了去。

他召開公堂,這一次審的是自己。

他要清羽堂堂正正地走在冥界。

當清羽撩起身上的衣服,露出青青紫紫的痕跡,一副泫然欲泣梨花帶雨的樣子引得不知情的人看向他的眼光又熱上三分。

“清羽,你身上的傷——怎麽回事?誰做的?”

他的眼裏一片心疼。

清羽感覺到他的靠近,忙躲開幾分,不住地顫抖,豆大的淚珠自眼眶滾落。

仿佛——一切已經不言而喻。

風吟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幾步。

清羽為什麽要這樣做?

明明,他們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嗎?

即便他是受到了別人的脅迫才做出這一番引人誤解的動作來,為什麽不能同他說清楚呢?難道他還護不住他嗎?

他是冥界判官啊。

有一條隱形的線將他刻意忽略掉的東西全部串起。

清羽說他和婆婆被亂刀砍死,一路逃至冥界。這話初聽還行,細細一想破綻極多:人既然已經成了鬼,又怎麽會還被追殺呢?若是清羽沒有撒謊,那麽追殺他的必然不是人。或者是清羽一開始就在撒謊?

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背後是誰?

為了確保能夠將清白還給清羽,他還召集了大部分鬼眾聽審。

清羽這一番作為,什麽也沒說,但又什麽都說了,即便是喚來分辨謊言的諦聽也難辨真假,倒真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這幕後策劃之人只怕對冥界了解至深。

“真沒想到風判官竟然是這樣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表面上看起來儀表堂堂,實際上包藏禍心吶,這些年也不知道霍霍了多少童男童女——”

“你是說他——”

說話人神秘兮兮的點點頭。

“還有吶,他每召幸一個人,就會拎著東西到人家家裏去,拿著東西來探望,明是探望,實際上堵著人家的嘴,叫他們別亂說話——”

他明明只是見到幾個老人孤單例行探望而已。

“真的?還有這種事?”

“那可不,你沒發現有俊美男鬼的家裏總是會獲得更多的優待嗎?”

眾鬼討論的熱火朝天。

風吟其實並不太懂得幕後之人費盡心思布這個局引他入套到底是想做什麽,一些流言蜚語而已,其實並不會對風吟造成實際的傷害。

若是他想,他完全可以將在場的人盡數封口。

風吟忍不住掐著清羽的下巴,他想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清羽只是驚恐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見到如斯情景,亡靈更是肆無忌憚地編排起他們來。

“看到了沒,那小官官怕成那個樣子,只怕平日裏沒少受強迫,可憐喲——”

“你看人家那弱不禁風的身子,就像朵野花一樣顫顫巍巍的,多引人采摘啊,嘿嘿——”

“你看他身上青青紫紫的,平時裏玩得有多兇還不知道呢——”

“咦——他之前還趁著給我判功過的時候摸過我的手,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現在想想滋滋滋——”

流言愈演愈烈,他平日裏的一舉一動被扭曲成另外一副樣子。

以一種屈辱的方式。

風吟覺得有一雙手正在將他剝光。

他赤著身子站在這些人面前。

這些人在用最惡毒,最下流的臟水往他身上潑。

他明白了,他明白幕後的人要做什麽了。

他們要做的是叫他徹底淪為一個偽君子,當他所做的一切都被人戴上有色眼鏡看待,那麽不會再有亡靈相信他。

他們要他,聲名狼藉。

風吟甚至都猜到了幕後的那些人是誰。

他的目光緩慢地看向坐在圓臺上的九個眼見他被汙蔑也一言不發的同僚。

他們一直是這樣陰冷的樣子嗎?

風吟明明記得他們中的有些人也是同他喝過水酒,看過人間的啊。

他們,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是什麽時候開始自甘墮落掉進鬼蜮的?

他們這樣做,是想叫他也跟著他們的腳步落進鬼蜮裏嗎?

是他刺痛了他們的眼睛嗎?

是啊,在昆侖山的時候他們就不喜歡他,在冥界沒人限制了,也不顧及他們身上那張虛偽的皮子了,所以光明正大地抱起團來攻擊他一個而已。

風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其實真相如何並不重要對嗎?

不論他們基於什麽目的,是想瓜分他的權力也罷,是嫉妒他的能力也罷,不會有人看到他的冤屈,不會有人理解他。

即便是他引為知己的清羽,也迫不及待地站在他的對立面,要他把鬼蜮裏推。

對,是他的錯。

他錯就錯在,不該將鬼蜮當做人間,不該悉心相待,不該妄圖和惡鬼稱兄道弟。

是他錯了。

他掐向清羽下巴的手緩慢的移動到了他的脖子。

用力,掐緊。

清羽真正開始驚慌起來,雙手胡亂地抓著,一雙細長的眸子遍滿恐懼。

他還想說什麽。

但是——

之前有機會開口的時候怎麽不說呢?

既然不說,那就永遠別說了。

這是風吟第一次殺人,看人灰飛煙滅的感覺並不賴。

甚至還透出幾分愉快。

全無憐憫。

哈,沒成想他也在漫長的歲月裏不知不覺地被鬼蜮浸染了。

他勾起嘴角,沒有解釋一句,快步走出這令他作嘔的冥殿。

許是見到他的雷霆手段,眾鬼嚇白了臉並沒有再多言一句,他們似乎這個時候才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是隨時有能力取走他們性命的判官閻羅。

這之後的日子,眾鬼見了他多了幾分懼怕,那些流言竟然緩慢平息了。

真是諷刺。

把酒言歡稱兄道弟時不見他們為他辯駁一句,真打得他們怕了、懼了他們倒乖乖的三緘其口了。

風吟將自己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起,第一次覺得身上這件白衣明晃晃地竟然有些刺眼,於是換上一身黑衣,不錯,同這幽冥配極,配極。

怎麽收拾那九個糟老頭子呢?

今日來的那個煉蠱師似乎有點用處。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挽燈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感覺。

她為風吟不值。

她在替他怨,替他恨。

哪怕有一個人,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道聲音相信他,風吟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磨滅自己,同黑夜同舞。

瞧完因果輪,風吟也清醒過來。

手上的黑氣重新凝集。

這場大戰怕是避不過了。

“風吟,千年前,我曾單方面引你為友,沒想到第一次與你正式碰面竟然會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姑且試試能不能將你的神智喚回來,若是不能——罷了,我盡力一試,畢竟,我真的很想和衣袂飄飄不羈飲酒的你做朋友。”

挽燈雙腳離開地面懸在空中,雙手結印困住風吟——

困住他只是暫時的,她打算渡化風吟,就像落到冥界之前做的那樣,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法力未及巔峰的十之一二,希望渺茫但總是要試一試的。

“你的記憶裏都有些什麽美好呢?”

若是能找到風吟的軟肋,那麽渡化便事半功倍,成功的幾率更大一些。

父神已歸混沌,她可沒那麽神通廣大變出第三條命供她霍霍。

她還是很惜命的。

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父神將她扔到冥界,若真是父神的意思那麽他要她來做什麽呢?還是她到冥界裏只是一個美麗的意外呢?

總之——

她想活著。

一束血色花瓣飄至風吟身邊,戀戀不舍地同風吟纏綿了一會兒,又來到了挽燈手裏。

“咦?我好想在哪裏見過你。”

血色花瓣?

花瓣?

花?

她想起來了。

是那朵受了風吟一滴血——只有花沒有葉的純色花兒。

現如今被染成了紅色,她倒真的有點認不出來了。

“是你啊,你怎麽在這裏?”

那花似乎成了精,親昵地同她嬉鬧。

“你是要我看你的因果?”

花瓣又歡快了幾分。

“謝謝恩公。”

“恩公我化了形好不好看,但是我怎麽找不到你啊,恩公你在哪啊?”

“恩公原來你在冥界啊,我要怎麽才能到冥界裏去啊?”

“恩公恩公,我到冥界了,只是被黑水劃得一道一道的,魂魄也支離破碎的,形也化不了了,好在,恩公我終於找到你啦。”

“恩公我還是覺得你穿白色好看。”

“恩公恩公你怎麽不笑了啊?是冥界的酒不好喝嗎?”

“恩公恩公我可以重新結成一朵花了你看我好看嗎?”

“恩公恩公,我日日開在冥殿外可是你怎麽看也不看我一眼啊?”

“恩公,你忘了我了嗎?”

“癡兒。”挽燈輕輕拂過花兒嬌嫩的花瓣,“你以生靈之軀強渡黑水,生生招惹了千萬生靈啃咬,見到他的時候魂魄都丟了一半,人都快沒了還要強行來到他身邊。不過,你來得太晚啦。你好不容易化了形可以同他朝夕相對,他的眼裏已經失去了顏色,現如今你又為了救他掙脫本體,休得的千年道行也毀於一旦,可值得?”

花瓣蹭蹭她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沒入了風吟的眉心。

這便是她的答案了。

風吟眼前盛開了成片成片的白色花海,他看到自己拎著壺酒,悠閑地走進了這邊白浪裏,微風吹過,蕩起朵朵浪花。

他看到一抹鮮艷的紅試圖將自己掩藏在白花底下。

他走到那朵紅色花朵前,伸手觸了觸。

“很漂亮。”

那朵紅花羞澀地舒展開,在他面前盛放。

這朵花兒掙脫了他的手,迎著風親上他的唇。

“你也很美。”

風吟似乎看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姑娘目光虔誠地捧著他的臉吻了上來。

然後一點點在他眼前化成了血色花瓣。

以一朵花的魂魄為祭品編織的夢境沒了魂力支撐,很快便開始崩塌。

風吟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連忙伸手去抓,想要留住她的一片魂,哪怕只是一小片也好,這一瞬間,他這才發現在這個夢境裏,他穿的衣服是白色的。

“穿白衣吧,白衣好看。”

風吟似乎看到了一個眉眼彎彎的姑娘執著地對他笑。

他也勾起了嘴角。

見風吟周身的氣質變得溫和,與記憶中的人逐漸重疊,挽燈這才勉強喘了口氣。

“我——”

他的面上有幾分歉疚。

沒等他將話說完,他的面色覆又變得鐵青,不由分說地對著挽燈動起手來。

一團濃郁的黑氣聚集在他的身體裏,將唯一一點白光吞噬。

是怨念?惡鬼?

為什麽風吟的身體裏有這麽多惡鬼啊?

挽燈這廂艱難應戰,風吟也在頑強搶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抱歉,惡鬼作亂——”

“這千年我吃了太多鬧事的惡鬼——”

“我沒能將他們煉化,他們不斷地在我的身體裏叫囂,我一直在壓制他們,從那件事以後變成了他們在一點一點泯滅我,我已經壓制不住了。”

“這位道友——我——”他艱難地挽燈解釋。

“三娘同我簽訂魂契時定的是王朝覆滅之日她以生生世世轉生為代價,換取大項滅亡,她的魂魄同大項的國運連在一起,國運越弱她便越弱,如今大項只有一息尚存,三娘也只剩下了一縷魂魄,轉生只怕是不能了,若是來得及還能留下她。”

“你?”

“是我沒能抵擋住誘惑才會淪落鬼蜮,我無可辯駁,這是我的緣法,我不怨。”

風吟用一只手施法壓制著另外一半蠢蠢欲動的身體。

雙瞳一半正常一半已經被黑暗吞噬。

他雙手結印,打在自己身上。

“我現在沒死勉強能夠將惡鬼壓制幾分,死後身體裏的惡鬼更是壓制不住了,有勞道友搭把手在我死後一一料理,風吟在此先謝過。”

他向著挽燈服了一服。

撩起袖子的樣子同在昆侖山烤魚時一模一樣。

“如此,便有勞道友了。”

挽燈沈默,深深地看著他。

良久,不再猶豫,對著風吟點頭。

以風吟為中心,畫出一個壓制惡鬼的陣法——伏鬼陣。

一種很古老的陣法,古老得就連她也忘了最初是誰創的。

活得太久了,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得見過,所以臨時照著葫蘆畫個瓢,具體能發揮多大的作用、能不能徹底將惡鬼鎮壓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風吟死後,不能叫惡鬼逃出陣法,否則風吟的犧牲就沒了意義。

再不濟——

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風吟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解脫的笑容。

他閉上眼睛,任由黑氣將他吞沒,繼而破體而出。

源源不斷的黑氣沖擊著挽燈的陣法,瘋狂地撞擊著,要將她的陣法撕咬出一個縫隙來。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加固,修為在不斷損耗,她的血也無可避免地從嘴角流出。

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麽遜。

可惡,難不成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小命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嗎?

一只手環過她的肩膀,接替她的位置。

只不過,自這個人掌心運出的是淩厲的黑氣而非白光。

挽燈回頭——

這是一張俊俏男人的臉,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一雙眼睛卻尤為漂亮。

烏發用一根發帶匆忙紮起,消瘦鋒利的棱角,眉眼的輪廓極深,睫毛微微顫動,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線。

同穿黑袍,風吟穿叫她覺得邪魅疏離,這個男人穿卻覺得沈著可靠。

男人堅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後,維護的姿勢毋庸置疑,托著她背的力道很熟悉,內斂地,溫柔地,同記憶裏化作白蓮托著她的那雙手別無二致。

“阿渡?”

那人本來是冷著一張臉的,聽見她喚他便柔軟了棱角,對著她溫溫和和地笑:

“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周是我正式淪為社畜的一個周,所以更文的節奏啊時間啊都很難把握,就是我只有周末兩天可以寫文。我盡量保證文的質量,你們有時間看就行了,養肥再看也可。

這才寫到十閻王作亂,下一章寫平息然後把三娘的後續交代一下,再出場個新人物。(其實這個新人物已經出現過了哈。)

沒什麽了,我先下了,困死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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