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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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初來乍到、身下又是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此情此景她很快便會醒來,沒想到她竟睡得安穩,一覺醒來悄悄試了試,靈力竟已恢覆近一半,又結合冥府的實際情況略微算了算:

好家夥,她竟睡了十年有餘。

“你還在嗎?我睡了多久?”

她揉揉眼睛,從白蓮上站起,向外看才發現白蓮裏面和外面全然是兩幅景象。

白蓮外,聖潔的蓮花瓣已經沾染上了暗色的星星點點,白蓮裏,她休息的地方還是純白一片,清清白白不帶著一絲塵埃。

一朵白蓮,兩個世界。

她想去摸摸看汙跡,好叫她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別碰,臟!”

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自水下傳來。

“你在啊。”

水底,平靜的水面下不時來往黑霧和淩厲的光。

在打架?

“你遇到什麽麻煩了嗎?需要幫忙嗎?”

不答。

“我問你需要幫忙嗎?”

水底下又是幾道靈力閃過。

他艱難的應付著黑霧,又要分心留神去聽她說了什麽,確實有些分身乏術。

“……你好好在那待著就行,別給我添亂。”

男人的聲音有些急促,話裏的嫌棄之意卻明顯。

哎呦我去,這是被嫌棄了?

這是挽燈長這麽大第一次被嫌棄沒用。

她氣鼓鼓的就往蓮花外傾身,想要將水底下的情形看得清楚些,順便搭個手,叫他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用。

還未觸碰到黑水,一朵白蓮又綻在她眼前,將她的去路擋的好好的。

“讓你好好坐著——唔——”

男人似乎有點惱怒於她的多此一舉出聲阻止,話還沒有說完便是悶哼一聲。

“你受傷了嗎?”

默了好一會兒,男人的聲音才再次傳來:“……怎麽可能。”

“哦。”

嘴硬。

見她沒有下一步動作,男人終於可以專心致志的對付眼前的黑霧。

不過區區幾十年,他們的力量又變強了。

可——

要蠶食掉他的力量,做夢!

活下來的那個只能是他!

他雙手結印,自掌心放出淩厲的白光化作刀劍,攻向黑霧。

黑霧破,他才松了口氣。

水面上,她見水下一陣白光過後不再有黑霧與之纏鬥,便知這場不大不小的戰鬥只怕是結束了。

“打贏了?”

“……嗯。”

她能感覺到有個黑乎乎的身影藏在水底下同她說話。

“上次忘了問——”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束柔和的光纏上睡蓮,將外壁不慎沾染上的汙跡濯清。

“嗯。”

他的語氣有些俏皮,看來對擦掉汙跡讓白蓮重綻光彩這件事十分滿意。

她不禁莞爾,“我睡了多久?”

“十天八個月又三天。”

“這麽清楚,掰著手指算的?”

“……”

怕他羞得又躲進黑水最深處,她沒再逗他。

“這些都是什麽人?剛才在做什麽?他們找你的麻煩嗎?”

你又是誰?

交談言語間他對自己的出身似乎極不認可,她想了想還是把後面那句話吞進肚子。

“他們是黑水裏的惡鬼,我……”

他頓了頓,想到十多年前自己的身份已經被點明,再隱藏也沒了意義,最終還是和盤托出:“我也是黑水裏的一只鬼。”

屠盡眾鬼的那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不可聞。

“你喜歡聽故事嗎?”

她突然道。

“……喜歡。”

“那我受受累,給你講個故事罷。”

“在並不遙遠的人間,有一個地方叫南疆,南疆的蠱術和南疆一樣赫赫有名。傳說,只要說出你的訴求,給予南疆蠱女足夠價值的報酬,南疆蠱女煉制的蠱蟲就可以替你辦成任何你想辦到的事。有神仙難救的噬心蠱,有言聽計從的奴蠱,有一生一世的情蠱,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助你達成願望。因著人心裏的那點子貪欲,世人遠赴南疆拜見蠱女祈求能求到一只蠱蟲。蠱女卻同唾手可得的財富過不去般立下傳統:每年只答應一位有緣人。

世人只道蠱蟲難求,因而更是趨之若鶩。上一任蠱女去了以候,這一任蠱女卻打破規矩一連答應了兩三位上門的人,引得登門的人更多,即便答應的多了,蠱女還是拒絕了很多前來拜訪的人,其中也不乏權貴。

有一位權貴派人去請蠱女請了三次,蠱女都婉拒了,最後一次這位權貴只得秘密派兵將蠱女押進京。蠱女這才坦言道,不是她不願意給權貴煉蠱,而是她已經沒有蠱蟲可以供她煉了。

原來,南疆蠱女的蠱蟲功效霸道,乃是因為她的蠱蟲皆是萬中無一。為了煉就一只殺人不見血的噬心蠱,需要將一只最弱小的無毒蟲子放進一個黑布隆冬的蠱壇裏,裏面聚集著比他強大數十倍的毒蟲,為了不被同伴吞噬,這只可憐蟲子日日提心吊膽將敵人從最小的開始一個個咬死,一直到蠱壇裏只剩下它一只,如此方能成就一只噬心蠱。這其中也會出現意外,比如當它還沒來得及向最強的那只發起攻擊時就已經被別的蠱蟲合夥咬死。

蠱女說她煉一只噬心蠱需要消耗九萬多只蠱蟲,效率本就極低,再加上這兩年她強行提高煉蠱效率,蠱蟲來不及繁衍,已將南疆的蠱蟲盡數抓盡,她已經煉不出噬心蠱了,如今只剩下了最後一只,若是權貴不嫌棄,可以將這蠱蟲拿去。

一只噬心蠱抵過千軍萬馬。

可利欲熏心的權貴又怎麽會甘於只擁有一只蠱蟲呢?

那位權貴聽了她的話哈哈大笑,直言道還以為是什麽事,只是缺少蟲子而已。南疆沒有偌大一個京城還沒有嗎?於是權貴派了軍隊去滿城都抓蟲,結果派出去的人全都死了,權貴和蠱女也死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蠱女騙了他們?”

她道:“不是,蠱女沒有騙他。只是因為抓蟲本就是一件技術活,煉蠱的蟲每一只都相生相克,若是只抓一只還是微毒,可若是連續抓了兩個種類以上的蟲,運氣不好的會刺激毒性發作一命嗚呼,運氣好的抓對了還能壓制上一只蟲的毒素。人類不知道蟲的毒性如何,蟲卻知道。那只無毒的小蟲從毒性最弱的那一只開始挑戰,博采眾蟲之毒,一毒克著一毒如此方能煉出一只噬心蠱來。

蠱女並未將蠱蟲之間相生相克的事情告訴權貴,權貴的手下自然無從得知,權貴只知需要足夠多的蠱蟲,自然吩咐手下往多處抓,按照蠱蟲數量論功行賞。士兵貪功冒進,白花花的銀子誰不想要,自然拼命去抓,抓得越多體內的毒素越平衡不了,所以士兵們全都嗚呼哀哉小命去也。”

“那權貴和蠱女是怎麽死的呢?”

“權貴知道蠱女擺了他一道以後自然大怒,要殺了蠱女,蠱女為求自保只能將最後一只噬心蠱種在了權貴身上。”

他默了一會兒:“這個故事不大通啊。”

“哪裏不對勁?”

“蠱女為什麽不將蠱蟲之間相生相克的道理告於權貴呢?權貴未必不會聽信她的話啊。”

她搖搖頭:“錯了。若是她將蠱蟲之事盡數相告,若是權貴不信她自然是一命嗚呼,若是權貴信了,逼著她道出這相生相克之法,那麽蠱女就變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這樣的她對權貴而言還有什麽價值呢?蠱女寧可葬送一支軍隊也要隱瞞住這個秘密為的便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不過她還是失算了,權貴死後她的性命依然沒保住。失了權貴的保護和最後一只噬心蠱做籌碼,又沒有大批的蠱蟲可以煉,蠱女同別的女子無異,別的人有了權貴的前車之鑒又怎麽安心將這樣一個心腹大患放在身邊?權貴想要害的那個人為了永絕後患將蠱女暗地裏抓了砍掉了腦袋。

就此,南疆和蠱女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

“這個故事裏,權貴、蠱女、甚至士兵或多或少都因著私心欲望葬送了自己的一條命,客觀來說他們並不無辜,我最多只是覺得稀奇當個故事聽罷了,你知道誰才是叫我心疼的那一個嗎?”

她想將水面蕩個波瀾,成片的白蓮還是攔在她指尖。

“誰?”

她戳戳於指尖綻放的蓮花,那蓮花仿若成了精怪般討好地蹭蹭她的手指,要聽她的答案。

“是那只蠱。我最心疼的,是不得不在漆黑一片的蠱壇裏重覆著一輪又一輪啃咬,時刻奔著死去活的那只蠱。這只小蟲子又有什麽錯呢?它啊,最最無辜的就是它了,在山間林裏打滾蹦噠、稀裏糊塗的就能歡快著渡過一生,可它被蠱女抓了,面對那些稍不留神被咬到一點點就會致死的同伴,它最開始甚至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只知道本能的躲避啃咬。它從沒想過要殺它的同伴啊,它只是更不願意死而已啊。它的一生,稱一句向死而生也不過分。

出壇的那一日它也許一眼太陽都曬不到,就要聽著蠱女的命令將自己滿身的毒液註給另一個倒黴蛋,然後它的一生就被宣告結束了,散盡了毒液的它沒了價值,沒了自保的能力,只能被人一腳踩死。你說,這只啥也沒做錯的小蟲子可不可憐?”

白蓮似乎受到了主人靈力波動的影響,有點顫顫巍巍的:“所以現在,這只蜷縮在黑暗裏等待了幾千年的小可憐能告訴我他的名字了嗎?”

水底下那個聲音靜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其實不知道我是誰,當我還是小小的一團沒有五感的時候,我隱隱約約聽到過一句嘆息,虛無縹緲的,但我還是記了很多年,我想大概是因為那是除了這些怨靈以外唯一的聲音了。可是日子越發往後我越發不知道這聲嘆息到底有沒有真的存在過,畢竟,這裏和他聲音裏的那個世界完全不同。”

隔著水,她能聽見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

“忘了介紹,這裏是黑水。原本這裏的水還不是這麽黑,亡靈都會渡過這水,將自身的罪孽洗凈,再清清白白的前往他們的目的地,冥殿。那裏是十個閻王住的地方,遇上沒能洗幹凈想要作亂的亡靈,他們就會張開大嘴,將亡靈塞進自己的肚子裏以儆效尤。也許是黑水真的將大部分亡靈的靈魂洗幹凈了,也許是他們的做法有了效果,這段時間岸上犯上作亂的亡靈已經很少了。

不過黑水裏卻不太平。

也許是承載的怨念太多了,動亂越來越頻繁,這水也越來越黑,每隔三五月他們修養好生息就要叫囂著過來吞掉我,大約是吞掉我他們的力量能變強?我也不知道。水越來越黑,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黑水。至於我——”

“呵。”

“我沒有名字,不過聽你講了那只可憐蟲的名字,我倒是想出了一個好名字,無渡。既是本性無毒,也是漫漫長夜無人來渡。至於姓嘛——在你來之前沒有光,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我一直以為黑水是黑色的,有了你化成的燈照著,我才知道這黑水是紅褐色的,混著血汙和靈魂的骯臟,聽來往的亡靈說人間的棺材又紅又黑,覆蓋著棺材的紅布也叫褚幕,倒是也合上了這水的顏色,我便合此時宜姓褚吧。”

褚無渡不知道自己哪裏生出來的勇氣,竟然真將他難以啟齒的千年過往盡數說與她聽。

不怕她聽了遠遠躲開嗎?

怕的。

他只是覺得,從她說出心疼那只蠱的時候,她就都懂。

懂他千年寂寞,懂他千年徘徊,懂他千年掙紮。

她懂,願聽,他就說與她聽。

“褚無渡,好名字。”

“嗯。”

褚無渡並不是大言不慚地賣弄自己的名字,只是覺得他取名字分明透著股絕望,但叫她這麽念著,還真平白生出了點可憐的希望來。

“你的名字呢?”

她想順著說自己沒有名字,又想到父神留給她的那個含義不明的挽。

挽,挽回,挽救之意。

她自認沒有拯救蒼生於水火的能力和志向,因而一直悟不到父神將挽字留給她的用意。

既悟不到,那便悟不到吧。

她不是個苛責自己的性子。

只是將這字拿來做做姓氏也是極好的。

她來到冥界覺得黑不適應才想到要發光照亮,褚無渡說她掛在天邊時是一盞燈,那便是一盞燈吧。

“挽燈,我叫挽燈。”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算是把兩個人的名字交代清楚啦,慢慢的冥界也會從無到有,他們也會一點點走近的,不要著急哦,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哦小寶貝們。

晚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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