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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十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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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世

方凝從小的夢想便是走遍祖國名山大川,拂過中華萬裏山河的每一寸。

上大學後,她有限的假期全用來行走在這片熱愛無限的土地上了。

當幾個室友拉著她到M國旅行的時候,她是拒絕的,可架不住幾個人哀求,她還是和室友們一起辦理了假期通往M國的簽證。

漫無目的的走在M國的羊腸小道上,望著來往步履不停的行人,方凝有些後悔。

早知道這次行程如此單調,她該鼓起勇氣來拒絕過分熱情的室友然後盡情擁抱祖國自由的風和純白的雲。

異國的破落街道,落單的他鄉人,很容易出現事故的組合。

方凝就在路邊撿到了一個事故。

這個事故給她帶來一個更大的事故。

昏暗的燈光下,骯臟的垃圾桶裏,方凝聽到了一聲微弱的□□。那聲音極細,像瘦弱的小貓瀕死發出的聲音一樣。

方凝只聽見了一聲。

難道是錯覺嗎?

她四周巡視了下清冷的街道,緊了緊衣裳。

據說這一片地區車手黨很多,她還是大意了,M國崇尚自由,入夜後州內的治安和國內遠不能比。

正要離去,方凝又聽到了一聲微弱的、牢牢壓抑著的貓兒般的叫聲。

這次比剛才要清楚些,方凝能夠確定方才不是自己的幻聽了。

可別是什麽虐貓狂魔啊?

她慢慢湊近垃圾桶,掀開上層的垃圾,她看到的不是一只瘦弱的貓,而是一個滿臉是血、滿頭虛汗的男人。

男人看著她有些防備。

一雙鹿眼裏寫滿了決絕。

“別擔心,我沒有惡意,我是出來旅游的路人,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你的嗎?”

所幸方凝的英文還可以,兩個人交流不無問題。

男人聞言,眼裏的防備削弱下去不少,依然執拗著不肯出來。

“請問你遇到了什麽麻煩嗎?需要我送你去警察局嗎?”

男人連連擺手,似乎M國的警察局是什麽龍潭虎穴、水深火熱的地方。

因為動作過大,似乎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男人嘶了一聲。

方凝看到這個埋在垃圾堆裏的人,疑惑的皺了皺眉:“請問你身上是有傷口嗎?垃圾桶裏有很多細菌,你的傷口可能會感染,可能會出事情,不去警察局也行,去醫院,醫院可以嗎?”

男人唇色泛白,堅定的搖了搖頭。

到底是管還是不管?

方凝看著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經歷了長久的思想鬥爭,還是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一條生命死在自己面前。

“華人?”

男人一開口,聲音便是支離破碎沙啞破風的。

她點點頭,將男人扶出來才發現男人腹部中了一槍,還在往外湍湍的留著血。

“槍傷?這麽嚴重?發生了什麽事?是有人在追殺你嗎?”

男人艱難的搖搖頭:“麻煩你把我移到巷口,我有些話想說。”

“真的不去醫院嗎?”

男人可能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只連連說道:“不需要了。”

“小姐,我有些話你一定要牢牢的記住——”

方凝的手上似乎還染著那人溫熱的血,但她連停下來看看那人死透了沒的時間都沒有。

她手上握著一只手機,雙腿不停。

那個男人就是為了這只手機死掉的,現在她接過了這只手機,只怕也會引來殺身之禍。

她臨時找了個賓館,連上網。

給大使館公開郵箱發了一封郵件。

確保已經發送後又徹底清理掉痕跡,將自己手機裏的SIM卡扔進垃圾桶。

這是她能為那個男人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此,才能不辜負那個男人的犧牲。

樓下傳來一陣騷擾,嘭——嘭——嘭——

她的房間門被破開,一架槍頂上了她的腦袋。

那些人翻遍了她的屋子,沒有找到那個男人的手機。

那些人用英文大聲咒罵逼問她將手機藏在哪裏。

方凝勾勾嘴角,兵法有雲:聲東擊西。

她既不敢回和室友下榻的酒店怕給她們招惹麻煩,也不敢將那手機隨身帶著,若是這些人查了監控比使館的人先到,手機裏的東西被銷毀,那麽那個男人的死就毫無意義,隱藏在距離這裏不到二百公裏的德科堡裏的真相,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於是她將手機和裏面的證據藏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自己將追兵引開。

東西的詳細位置和說明她早便已經發到了使館。

她來到酒店後發的,是自己的遺言。

毀掉自己的手機和SIM卡,是為了拖延時間。

當那把安裝了□□的槍指著她的太陽穴時,方凝有些恍惚,可真當死亡來臨的時候,她的心又一片安寧。

她也會被滅口吧。

好可惜啊,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再也不能將擁抱祖國的大好河山了。

若是要問方凝有什麽遺憾。

大抵是沒能將自己的熱血灑在祖國的疆土上。

一聲細微的槍響後,方凝倒在了地上。

她的魂魄離體,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將她裝在麻袋裏,一路拖出去,血流了滿地。

他們會把她的屍體扔到哪裏去?

方凝不知道。

她蹲在地上,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眼淚後知後覺的掉落下來。

瑪德,被人用槍指著頭,嚇都快嚇死了。

黑夜裏出現一道純白的光影,恰好勾勒出一道門的形狀。

一黑一白兩道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門裏。

“久等了,死在西方需要辦些手續。我們來接你回家。”

幾個月後,一封名為德科堡裏的真相的帖子刷爆整個世界。

帖子裏詳細記錄了一個科學家大學畢業後參與了一項在德科堡裏開展的病毒生化實驗和一種叫做cod的病毒。

作者腹部中槍逃離實驗室,在一名華裔女子的幫助下將真相公之於眾,並對全世界道歉。

如今這名科學家和這名女子均已消失幾月有餘。

冥路。

方凝隨著黑白無常二鬼使坐在渡船上。

呼——呼——

方凝的耳畔傳來一陣風聲,可是冥界哪裏有風。她仔細一遍,哪裏是什麽風聲,明明是有東西在她耳邊濃重的呼吸。

“你們聽到什麽聲音了嗎?”

二鬼使對視一眼,搖搖頭。

“沒有啊,怎麽了?”

方凝屏住呼吸去聽,那呼吸聲又消失了。

她搖搖頭:“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於是二鬼使便不再計較。

渡船駛至湖心,那聲音又出現了,只不過現在不是呼吸聲,而是清晰的說話聲。

“好幹凈的靈魂——”

“百年,哦不,千年難得一遇的幹凈靈魂——”

“這靈魂好香,好想吃掉她,一定能平白增長些功力助我早日擺脫這煉獄——”

“咦——這個靈魂身上怎麽沒有功德,好生奇怪——”

“來吧——來吧——快來我的懷抱裏吧——”

聽著這些聲音你一言我一語,方凝竟然不再害怕,向那無邊黑水裏看去。

骯臟渾濁的黑水裏,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虛影,一重疊著一重——伶俐的,嬌憨的,端莊的,意氣的——

每個都是她,每個都不是她。

她還看到她的背後一直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眼神裏的癡迷愛戀叫她動容。

一些碎片走馬燈似的閃過,男人的喊叫,心碎,悔恨,守護逐漸呈現在她面前。

第一世,男人死在她的計策下,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欣賞和不甘。

第二世,男人葬了她的屍體,迷茫不舍席卷了她。

第三世,男人的失望和憤怒,看得她心驚。

……

這些記憶裏藏了太多的情緒,這些情緒都不屬於她。

這不是她的記憶!

不對,這不是記憶!

是妄念。

是一個男人追尋她千年求而不得的妄念。

“看見了嗎?你這十世,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可唯獨辜負了這個人——”

“他為了你成了一只孤魂野鬼,終日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冥界裏受苦了——”

“來我的懷抱裏吧,我有辦法救他——”

方凝的心很疼,很感動,也有疼惜,但她還是堅定的將這些虛影打散。

她想救這個男人,也想告訴他不必再追,但她並不是只有同黑暗為伍一條路。

“切——還是那些渾濁的魂魄更容易引誘——”

那些聲音罵罵咧咧的退下了。

世界清靜了,那些碎片也從她眼底消失。

她有點想去抓,最終還是住了手。

她再看向黑水,看到了另外的碎片,同先前的碎片不同的,是現在湧現在她面前的碎片閃著青色的光。

“王爺,你看看我。”

“只要你說不是你我就相信——”

“你既然不愛我那為什麽要娶我?”

“你為何要屠盡我的族人?他們有何錯?”

“國破了,我的家沒了,你滿意了?”

不同模樣的女子,一次次在她的面前心碎——

她還看到一個赤著腳、衣角染著血拖足了冥界整十裏、舉著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姑娘。

“青兒!不要——”

“夫人,我好疼啊,我,我怎麽重來多少世,都會犯了同樣的錯誤?我對不起這一身的血脈,無言面對我的子民,只能以亡靈之身向他們償命,才能洗脫我滿身的罪孽——”

“青兒,你不要做傻事,我有辦法——”

……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她苦苦掙紮,苦苦躲避,最終還是沒有逃開這因果。

世間種種,男人的執念,女人的哀怨,都不過只是大夢一場。

是夢,總有醒的時候,而今,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讓所有的事回到從前。

方凝揮散這些碎片,不再望向這不知浸泡了世人多少哀怨嗔癡的黑水。

上岸後,她趁著黑白無常沒有防備,將兩個鬼使打傷。

來到無名酒館,看著那個拿著長勺潑辣調笑肆意人生的姑娘,不禁莞爾。

還好,還好你已經跳出了這因果之外,不必再受這輪回之苦。

孟婆也看到了方凝,一瞬間有些呆楞,卻在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麽以後飛撲上來,在酒館喝酒的小鬼也爭先恐後的來阻止她。

她一一化開。

運起法門,將她千餘年前尚未完成的事完成。

方凝不畏懼生,也不怕死,可她真的已經很累了。

她在一日,他們之間的糾纏便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日,屆時又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被牽連進來。

她倦了,也累了。

就讓這些因果在她這裏戛然而止,不必傷害他人。

我們就到這裏吧,羋樹。

她眷戀的沖著刑獄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正在趕來的挽燈。

夫人,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可青兒不爭氣,最後只能辜負你了。

沒人能阻止一心求死的人。

她的魂靈碎成一片一片,泛著青色的光。

方凝消失了。

羋樹在無名酒館要了好幾壇酒,孟婆攔也攔不住。

“你不是想聽我和她的故事嗎?今日我便講與你聽。多一個人記得她,也好。”

孟婆知道,羋樹遲遲不講他和蘇堯的故事,是因為總對他們的結局不滿意,於是總想等自己譜寫出一個滿意的結局了再將他們的事情告訴世人,而現在,羋樹願意將他們的故事說出來,也是因為這一切已經註定。

“你知道嗎?這十世其實一直是我抓著蘇堯不放,她從未應承過我什麽,是我單方面的執著於她。我總說世道無常,不願意蘇堯在沒有我的時代裏受苦,但是只有我知道,這只是我給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事實上,不是蘇堯不能離開我,而是羋樹不能失去蘇堯。遇見她之前,我只是一個混賬,見慣了流血,一顆心也變得麻木不仁,對生命並未有半點敬畏之心,得過且過了很多年,活得就像一具行屍走肉。可我遇到蘇堯了。蘇堯那麽好,就像一束光一樣,她叫我知道,原來人還可以這麽活,我怎麽會舍得這世間的塵埃沾染她半點?我只願她每一世都得平安喜樂福壽綿延,叫她身上的光能夠一直照在我們這些生活在陰溝裏的螻蟻身上。若不是因為蘇堯,我巴不得和這顛倒黑白的世道同歸於盡。若不是因著世上有她,若不是她想要看這山河萬裏,千秋盛世,我才懶得為紀國、為她的子民拋頭顱灑熱血。左右都是要赴黃泉的,這人間如何又與我何幹?鬼知道能看這人間多久?沒準一覺醒來我和這人間全都覆滅——渾渾噩噩碌碌無為滿身酒氣不也是一天,我甚至覺得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地獄才是我的歸宿。”

“從未見過光亮就不會徒生奢望,見過光的樣子又怎麽舍得再回到陰暗的角落裏去?我本以為我的人生就要在永無休止的殺戮和仇恨中腐爛發臭了,可是蘇堯就這樣出現了,她身上有我從沒有見到過的光,有不管輪回多少世都期盼著未來和希望的一顆心,她叫我只想回到溫暖的人間去。我就想啊,沒準呢,沒準這個人間真能在千千萬萬個蘇堯的努力下真能變得叫人充滿期待,於是啊,我就心甘情願的跟著她,跟著她回到她熱愛的人間去。她做到了,她帶我找到了回人間的路,給很多像我一樣迷失了方向的人指出了一條康莊大道,她叫我覺得人間值得了,然後自己轉頭回了地獄。”

“你說蘇堯得有多狠啊?我,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光了——”

孟婆的心揪成一團,她多想說一句,不,你還有光,你還有我——可是她不能,她不是蘇堯,不是能帶給羋樹力量的蘇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羋樹喝酒。

“不醉不歸。”

男人楞了一下,也道:“不醉不歸。”

孟婆將這癡纏了千年的情緣一一訴給挽燈聽。

挽燈擡手撫上孟婆的臉:“說故事就說故事,怎麽說書人還把自己給說哭了。”

孟婆一楞,這才發覺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

“他們的故事我知道了,故事再動人也只是故事,可是郝春妮、傅然、葉俊、宋冀他們的命也是命,他們的債也要償,若是這些事情都是羋樹做的,我不會因為他曾經有多癡情就對他網開一面,從他將自己的手伸向無辜人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我們和他得站在兩個對立面。只要確定是他,我依然會嚴懲不貸,你——”

孟婆眼裏的那滴淚又滑了下來。

“我不會阻止你的。”

孟婆輕聲說。

“好姑娘。”

挽燈看著孟婆佯裝無事的笑容,心又軟成了一團。

也罷,也罷,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再怎麽躲避也讓不開這因果。這最後一點恩怨,也當由你親自了結。

“我要你裝成一個人。”

“恩?”

“在這之前,我要給你講個故事,關於第一個不喝孟婆湯的人。”

孟婆不解:“唯一一個不喝孟婆湯的人就是羋樹啊。”

挽燈不與她爭辯,寬容的笑笑:“你做孟婆才幾年,這冥界建立又多少年?你之前還有多少個孟婆?你豈能全部知曉?我要和你說的,是這天地第一號大傻子的事。第一個不喝孟婆湯的人是一只鳥,一只蠢笨的青鳥。”

孟婆釀的桃花釀後勁霸道,又有醉生夢死之功效,挽燈不太喜歡,今日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難得主動去飲這桃花釀。

天山,桃花林裏。

羋樹醒來時嗅到一陣桃花香,不屬於外面的竹林,而是屬於記憶裏,冥界裏某個人為他溫的酒的味道。

是桃花釀。

他們來了。

羋樹嚴陣以待,推開門只看到了一個婀娜的身影,坐在架著的火爐旁為他溫一壺酒。

來人看見他,莞爾一笑:“阿樹,快來快來,我給你溫了酒,幾年沒喝,想得緊吧,快過來。”

孟婆拉著羋樹坐下。

“只有你一個人?”

孟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是啊,就我孤零零一個鬼擔心你沒酒喝,眼巴巴的給你送酒來。”

羋樹自然知道孟婆來意,看了看那上好的桃花釀,也不糾纏那許多。

兩人痛飲過一場,像四年前那般靠坐在一起。

“阿樹——”

“恩?”

“我有一個故事你想聽嗎?”

羋樹疑惑:不辭千裏尋他而來,只是為了給他講個故事?

“鴻蒙初期,有一只喜歡停靠在大樹上歇腳唱歌的青鳥,大樹的根紮向的土地被肆意翻滾的惡念浸染挑撥,不滿現世於是借著自由飛翔的青鳥的翅膀將惡念灑向人間,險些釀成大禍,青鳥知道後一頭戧死向蒼生贖罪換得樹靈幡然悔悟墜下輪回。青鳥幸得貴人相助修養千年,才終於化身成人覆入輪回,原定世世早夭世世為天下而死以償前世屠戮人間之因果。然她又遇上了她的劫,她遇到了那只樹靈,她又不可自拔的愛上了樹靈的轉世。第一世,樹靈設計與她成婚,竄了她父王的皇位,第二世,樹靈借口帶她歸隱山林,實則斷送了她府上四十餘口性命,一直到第十世,這只傻傻的青鳥終於亡了她的國,千千萬條子民的性命壓在這只鳥身上,她即便再沒有心,再愛這個男人也不能再放任這註定沒結局的情感造成更加嚴重的後果,於是她打算一死以謝蒼生,又被貴人攔下,貴人為了挽救她支離破碎的命運,將她的情根拔除,情根留在冥府成了孟婆,日日為生靈熬湯換取功德,本體成了生人再入輪回,世世為善,用功德洗凈身上的罪孽,這便是她身上從不攜帶功德,不管做多少善事都不配得享陰壽的原因。可是沒想到,失了情根的她竟然得到了朝思暮想的樹靈的青睞,可是她已經沒了情根,又怎麽可能去愛?樹靈同她在一起又糾纏了近十世。最後為了徹底了解這段情緣,拾得記憶的本體選擇了魂飛魄散,徹底從塵世中解脫。樹靈不能接受愛人的決絕,於是在陽世制造了多起案件竊取生人的壽元,想要覆活他的愛人。”

看著羋樹愕然的臉,孟婆不可置信的閉了閉眼。

“原來真的是你做的。”

羋樹並不反對,而是握緊了孟婆的肩膀:“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不是說出來誆騙於我的嗎?你——你真的是阿堯嗎?”

孟婆心中酸澀:“我只知我是青鳥。”

你若認為青鳥、孟婆、蘇堯一體,那麽我便是蘇堯。

只要你喜歡,都隨你。

羋樹將她擁進懷裏:“太好了,太好了,你沒有死,阿堯,阿堯我好想你,阿堯你回來了我好開心。”

孟婆輕輕的,輕輕的環上了這個肖想已久的胸膛。

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的黑白無常有些擔憂:“這樣誆騙於他當真不會被發現嗎?”

身側的挽燈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戲雖假,情卻真。藏於黑暗的鬼從未見過人間,遇著了光便只想做陽光下的人,哪舍得再潛伏到黑暗裏去,可若是沒了光,他便只能做回殺人的鬼。所幸羋樹的光已經回來了。”

光若是回來了,誰又願意做鬼?

“阿樹,你能把她們的壽元還回來嗎?”孟婆的眸子滿是希冀:“你把那些人的壽元交給我,我們回去,求挽燈和黑水開恩,我們回冥界去。”

她仔細打量著羋樹的魂體:“天山雖然陽氣稀薄,但是只要有陽氣存在,對你的靈體終究是會造成傷害的,我感覺你的靈體比我四年前見你還要虛弱,走吧,我帶你回冥界去,挽燈最疼我,她不會為難你的。”

羋樹靜靜的看著孟婆,似乎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去。

“好,我跟你回去。”

“真的!太好了阿樹。”孟婆歡欣鼓舞,從地上蹦了起來。

她是真心實意的為羋樹高興,只要羋樹和她回去,挽燈算過功過,哪怕要關上千年,她也等得。

她日日在無名酒館派湯,總能借著桃花香等到她的情郎。

羋樹癡癡的看著孟婆,饒是臉皮厚如城墻的孟婆,也不免被他瞧得羞澀不已。

“你總瞧著我幹什麽?”

羋樹笑:“你美,我總瞧不夠。”

孟婆歡歡喜喜的上來拉他的手:“走,咱們回家了。”

羋樹嘻笑出聲來,繼而放聲大笑。

孟婆不解:“阿樹,你怎麽了?”

羋樹揮開她上來拉她的手:“你不是她!你是孟婆,你不是蘇堯!”

孟婆連忙解釋道:“阿樹,你在說什麽啊?我不是同你解釋過了嗎?我是青鳥也是蘇堯啊,我是蘇堯缺失的那一半情根啊——”

羋樹卻不聽:“這桃花釀果真是個好東西,有個醉生夢死的功效,能叫人失了三分神志。冥府孟婆也是一個妙人,擅長幻化之能事,合著這桃花釀,真真有八分相像,倒是險些真叫我一個不留神著了你們的道被你們誆了去。”

桃花香散了。

孟婆默。

“叫挽燈來,我有話和她說。”

孟婆見羋樹已經將他們的計謀識破,不再遮掩,挽燈也自藏身處走出。

“沒關系,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老黑老白,帶孟婆回冥府。”

挽燈將自責不已的孟婆交給黑白無常安撫,只身跟上羋樹。

挽燈能感覺到羋樹對她並無惡意,他大概只是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對她說。

挽燈回到無名酒館時,孟婆側倚在欄桿處,身側倒著一地酒壺。

她拎起站著的那瓶晃了晃,“喝了不少啊。”

孟婆臉上泛著醉意,“是啊,把往後幾百年的存貨全都喝完了。”

挽燈灌了一口酒,坐在孟婆旁邊。

“他,怎麽樣了?”

挽燈默了一默,又灌了幾口。

“壽元盡數取回,已經平均添置在枉死者今後輪回之中,羋樹本人,灰飛煙滅。”

哐當——

孟婆手裏的酒壺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後悔嗎?”

“後悔沒有扮得再像一點將他騙回來嗎?我是孟婆,不是青鳥也不是羋樹心心念念的蘇堯,我只是孟婆,若是不能將羋樹騙回來,那麽就地誅殺,從他那裏取回丟失的壽元,償還他造下的殺孽這是我們一早就說好的,我,我只是——”

有點難過。

“許你曠工幾日。”

通透如挽燈自然明白孟婆此時有多難過,她拎著那壺酒一搖一晃的離開了無名酒館。

孟婆大醉了七日,無名酒館重新開張時,她拿出了一鍋最新研制的試心湯。

相傳只要兩個真心相愛的人一並喝下這試心湯,若是二人情比金堅,那麽試心湯就會保佑兩個人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可若是二人並不情真,那麽兩個人就會得到地火焚燒灰飛煙滅的下場。

也許是太懼怕灰飛煙滅不得善終,來喝試心湯許下來世情緣的有情人並不多。

一碗試心湯,試出了多少妖魔鬼怪虛情假意,孟婆覺得自己新推出的產品簡直不能再有用,這東西若是推向人間,不知道可以挽救多少癡男怨女。

宋冀和禾信是第一對毫不猶豫喝下試心湯的人。

孟婆又恢覆成了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

“恭喜你們,通過考驗。”

她拉起二人的手並在一起,在二人的手心刻下一道紅線。

“來世莫再走散。”

這是她能給予有情人最真摯的祝願。

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提。

褚無渡陪著還是有幾分不放心的挽燈來瞧如常派湯的孟婆。

“阿渡,你說孟婆猜到了嗎?”

褚無渡將挽燈額角的碎發並到耳後。

“猜到了又怎麽樣,沒猜到又何妨?孟婆只是孟婆,她自己必須作出了身為一個孟婆應該做出的選擇,你把她養得這麽大,該對她有信心啊。”

挽燈輕輕靠在褚無渡身上:“是啊,每個人都會做出自己應該做出的選擇,從容面對屬於他們的結局。”

就像羋樹。

那日,天山。

“多謝夫人。”

羋樹一改孟婆在的叫囂,真心實意的朝著挽燈服了一服。

挽燈心情有些覆雜:“過往重重,你全部記起來了?”

羋樹拱手稱是。

“是,自我四年前叛出冥府與那人交易後,我的腦子裏就多了很多記憶,我便一直渾渾噩噩,分不清楚自己是樹靈,是那個利欲熏心的王爺,是那個不近人情的江湖刺客,還是現在的羋樹。與那些記憶一起的,是我的身體裏也莫名出現了很多東西,有的是小孩,有的是男人,有時候是女人。他們用我的身子做著一些我不喜歡的事,我曾經試圖將他們趕出我的身體,可是沒辦法,他們撕扯啃咬著我的魂魄,我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我也很想一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和他們同歸於盡,可我舍不得,我竟然還對這個塵世有一點留戀你說可笑不可笑?甚至拿到那些壽元,看著我的魂魄一點一點被修覆的時候,我竟然還在慶幸,甚至,還開始主動向那些無辜的生靈下手。你說我得是個多自私的人啊?”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茍活在這世上,覆活蘇堯好像成了我活著唯一的動力,可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就連自己也不是自己的活著真的算是活著嗎?我早就想解脫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在死之前再見她,見我的光一次,哪怕只是曇花一現,我知道我瘋了,可我沒有辦法不去做。看著那些無辜的人一個一個死在我面前,我的心裏真真不是滋味,但我又不得不這麽做,現在的我只怕真的成了惡鬼。現如今我能夠再見她一面,心願已償。夫人要取我的性命,盡管拿去。若是夫人不願動手,擔心臟了您的手,那我便親自來。”

羋樹運起法門,默了想到什麽又停下了動作。

“夫人冰雪聰明,當知道郝春妮案裏畫下伏鬼陣的那個人不是我。我也是一時沒有經受住誘惑,與魔鬼交易讓魔鬼進了我的身體,才做出這滔天大案來。”

挽燈雖然覺得此言有些推脫責任,但想到這人註定的結局,還是好脾氣的點頭,不再浪費唇舌與他說教:“你既然已經盡數記起你我的相識,自然知道伏鬼陣這東西對我沒用,就是真要攪得冥界天翻地覆,也斷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羋樹知挽燈此時並未全數相信他的說辭,想來也是,自己惡跡累累,哪裏還能再求得原諒。他一拱手:“是。那人——”他抿了抿嘴:“抱歉,夫人我不能提。我與那人簽下了魂契,說不出口。”

挽燈自然記得那時因為一時大意,想要把那個名字和盤托出、爆體而亡魂飛魄散的張華貴。

“夫人其實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是嗎?畢竟那個人需得在冥府來去自如,改得了陰陽簿還能做到不為您知曉。”

面對羋樹的瘋狂暗示,挽燈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大概知道一點——看來不只是你,就連我也難逃這因果,該了結的事總有一日要結束,怎麽逃避都沒有用。”

羋樹笑:“夫人玲瓏心腸。她好嗎?”

挽燈想起某個人肆意的大笑和滿身的桃花香:“放心。”

“是我多言了,夫人養著她已愈兩千年,自會對她好,今後,她身邊唯一的那個變數也會消失,她,會過得很幸福吧。”

說起孟婆,挽燈周身都柔和了。

“你剛才那樣說她,以她的性子會難過上好久。”

羋樹楞了一下:“可我確實是個不折不扣沒救了的大壞蛋啊,這樣的真相對她而言才是最好的,我欠她良多,不願她再受傷,還請夫人為我隱瞞。”

挽燈點頭,“那是自然。可惜了,你是她的情劫,她是你的死劫,你們的結局早已註定,若非如此,我便將你的靈魂滌清,你償了這因果,同孟婆——”

羋樹只是笑:“夫人不必多言,想我平生最討厭因果,反抗了幾世,卻不曾想卻是將自己往既定的因果上反推了一道,真是諷刺。”

羋樹運起法門,將取得的壽元盡數挖出。

正如孟婆所說,他已是茍延殘喘,取得壽元後那些壽元竟然自動與他的身子融為一體,勉強支撐著他的殘軀。

那些壽元融合了他的魂靈,叫他活不能活死不能死,今日取出壽元勢必要傷筋動骨,他和挽燈都知道他只剩下魂飛魄散一條路可走了。

他害了那麽多人,那麽多的生命因他雕零,他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他自願去死,用他的魂飛魄散換這些生靈安息。

可他舍不得啊。

他舍不得叫孟婆看著他死。

舍不得讓孟婆知道原來交出壽元會叫他魂飛魄散,舍不得她眼睜睜看著他赴死、臨了再為了他心碎一次,舍不得她帶著對他的愧疚活著。

既如此,就讓她懷著他頑固不化、挽燈不得以出手將他擊斃的心思好好過下去。

他的姑娘那麽堅強,那麽明白事理,自然不會無理取鬧。

他的身子一點點消失。

“青兒,我不欠你了。”

輾轉幾十世,用兩個人的魂飛魄散換一個人餘生圓滿作為結局,天山上只留下一人長長的嘆息。

“阿渡,有點冷。”

褚無渡解下長襖擁住挽燈往黑水殿的位置走去。

“可能是在天山平白挨得那道雷傷到了根本,不過真是奇怪,天山好端端的怎麽會劈天雷下來——”

“阿渡,真的好冷,是不是起風了?”

“你又胡說八道,這冥界吹哪門子的風——”

褚無渡被挽燈吸引了註意力,沒有看到孟婆身側,一陣不知打哪來的風拂過她的裙角,與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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