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七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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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砍掉那棵被蟲蛀得將死的樹,那就將樹裏的害蟲盡數捉出。

覆又過了二十三年。

這廂羋樹還在無名酒館度日如年,等著游離的小鬼給他帶來蘇堯轉世的消息。就聽見黑白無常面色急急從他身邊掠過。

酒館裏的小鬼自然也討論開了。

“聽說沒有?據說人間出了位窮兇極惡的連環殺手,一夜之間殺了三四十個人呢?”

身旁有人撞了撞他:“我聽說是三十九個人。”

有人好奇,便問道:“可知道這人是什麽人?死的都是些什麽人?可是生平裏有什麽過節?三十九口啊,又不是兵荒戰亂,何至殘忍如此啊?”

羋樹又仰起頭,往嘴裏倒了口酒。

三十九口?

比他們陳府滅門時還多十個,真是了不得。

難不成這都將近一百年了,人間又出了什麽幺蛾子?

左右閑著也是閑著,羋樹隨著人潮前去冥殿,湊個熱鬧。

“誒!你的故事又沒講!”

孟婆在他身後毫無形象的喊,他頭也不回。

“多謝你的酒!明日再來。”

孟婆氣得在後面砸了壇酒。

香氣漫開來,他極為熟悉,是喝了快九十年的桃花釀。

“姑娘切莫動怒,莫在糟蹋了這好酒,羋樹這便去也——”

香氣縈縈繞繞伴了他一路。

孟婆是整個黃泉,冥府最喜歡聽故事的人,特別是那種癡男怨女愛得你死我活難分難解的那種,她尤其喜歡。

這九十年來,他日日到無名酒館來討上一碗水酒,孟婆總纏著他們這些來往的客人說人間男女的深情厚意,說得好的今日的水酒便也免單,於是多得是客人拿那些戲文上的故事竄個名來誆她的酒,她聽得如癡如醉便也不計較這些客人誆她的事。

他麽,孟婆日日溫好了桃花釀給他留著位置,就等他什麽時候心情好了將他和蘇堯的六世情緣說與她聽。

羋樹又灌了口酒。

就是他也不知道他和蘇堯會是什麽樣的結局,他們倆的故事又怎麽足以為外人言道呢?

借此誆了孟婆九十年的桃花釀,這事她自然是看得明明白白。

血月上樹梢,她總會如今日這般碎上一壇酒把他攆出酒館,第二日又早早溫好酒等著他到來。

九十年了還沒長記性,難怪黑水夫人總是不放心。

孟婆真乃黃泉中第一號癡傻人是也。

來到冥殿門口,鬼差將他們這群來看熱鬧的小鬼攔在門口。眾人混不在意,瓜子酒料一字擺開,大有在冥殿門口聽足故事的架勢。

他搖搖晃晃站在其中,大有與一眾小鬼同流合汙之態。

羋樹又灌了幾口桃花釀,餘光一掃,他看到黑白無常押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很奇怪,有的人明明每一世長相都不同,但是他就是能夠一眼看到這些不同皮囊下藏著的那個相同的閃閃發光的靈魂。

黑白無常押著的,是蘇堯。

準確的說,是轉世後的蘇堯,這應該是她的第七世了罷。

難道,方才小鬼們討論的那個殺了三十九口人的惡魔,是蘇堯?

可是怎麽會呢?蘇堯前六世滿心都是百姓,是萬民,她怎麽會殺掉她最愛的那些人呢?莫非這一世蘇堯轉了性?還是在他不知道的這二十三年裏,她遇上了什麽了不得的變故?

三位判官端坐於案幾前,見到來犯不免皺起了額頭,一陣耳語。

羋樹瞧得分明,這三位判官明顯是在猶豫,審蘇堯時他們總是有所顧忌,每一世都是,難不成蘇堯還是冥府裏了不得的關系戶?

羋樹暗道自己多心,自己隨著蘇堯轉世已經六世,便是心思雜亂如自己,也稀裏糊塗得以享受一百年陰壽,滿心為民如蘇堯,身上不知帶著多少功德,從來只順著下刑獄,沒未在冥府享受過陰壽的待遇。

便是羋樹只是個旁觀者,都要說一句蘇堯實慘。

若是在冥府有後臺,蘇堯還能淪落成這個樣子,那這個後臺不要也罷。

而後急匆匆走來一個女人,衣角帶風,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疾行追趕的男人,正是黑水夫婦。

身旁小鬼見狀,紛紛下跪,羋樹也緊隨其後跪了下來,甚至將頭跪得更低了些。

他的心底特別怵黑水夫人——那個叫挽燈的女人。哪怕這些年裏挽燈往來人間冥界,他們真正能見面的時間不多,這個女人也未曾給過他小鞋穿,他的心底還是沒來由的對這個人感到畏懼。

這畏懼圍繞他已經九十餘年了,不僅沒能隨著時間減半,還隱隱有增強之勢。羋樹也不知道他怎麽了。

畢竟挽燈是個性子極好的人,冥府上下都很尊敬她,就連黑水旁不搭理人只擺船的渡伯也唯獨對她青睞有加。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羋樹感覺到了兩束略帶深意的眼光,他連忙將頭跪得更低了些。

“有勞三位判官大人。”

黑白無常互相使了個眼色,退後幾步,撤到了墻根貼著墻根而立。

三判官連忙擺手:“勞煩夫人才是。”

挽燈站在蘇堯面前,臉色有些不悅:“老黑,白白,這一世她又是怎麽死的?”

黑無常範無救一拱手:“一夜之間屠戮靈安城中三十九人,覆自盡而死。”

挽燈不可思議的看了蘇堯一眼:“她?屠了三十九口?”

謝必安難得不貧,覆雜的點了點頭。

“青——湯寧,能告訴我這一世是為了什麽嗎?為何要造著這麽多殺孽?為何要將自己的刀劍面對著——”

湯寧不卑不亢,服了一福。

“我殺的這些人全不無辜。”

“結仇?”

黑白無常喚來陰陽簿,查閱以後搖頭。

“湯寧,你若是有什麽未了的念,未償的願,便速速說來於我聽,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湯寧又跪了一服。

“你莫跪。”

湯寧笑了笑:“禮不可廢。”

湯寧出生在一個武官家庭,從小隨著爹爹在軍營裏長大。

在她八歲時,藩鎮割據,藩王擁兵自重,爹爹自請兵前去平藩,臨行時與她許下四年之約,四年,最多四年,爹爹一定得勝歸來。

然而,一直到十四歲,湯寧及笄,她也沒能等到爹爹回朝的消息。

“爹爹沒有失約,他只是被他深信不疑的朝廷拋棄了。”

“守軍奉命扣住了運給平藩大軍的軍糧,爹爹連同著五萬大軍被困在了吳燕峽谷,靠著吃敵軍的屍體和落單的動物,激戰一年半之久,才得以逃脫。好不容易逃到了守軍營帳,五十個兵全被扣了下來。”

挽燈了然的點點頭:“是,若是讓他們歸朝,那麽他們扣下軍糧的事就會露出馬腳,免不得丟官職掉腦袋,他們自然不會讓你的父親活著回去。”

湯寧眼裏有淚:“對,爹爹才回到軍營時他們好吃好喝招待著,全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沒成想他們睡的第一個安穩覺就成了架在他們脖子上的奪命刀。”

“莫子其那晚睡得不安穩,跑了出來,這才不至於讓真相被埋沒。”

“莫子其?”

“對。”湯寧的嘴角撇了撇:“莫子其是我爹爹麾下的一個副將,他逃回都城以後把自己藏了起來,找到他著實費了我好些功夫。”

“這件事背後另有隱情?”

“是,莫子其其實早便降了藩王,就是他將大軍引進易守難攻的吳燕峽谷。他沒想過爹爹還能活下來,遇上守軍擔心事情敗露自然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沒成想她的擔驚受怕誤打誤撞竟也叫他保住了他的一條命,真真是禍害遺千年。”

“藩王傭兵自重,為禍一方,烽煙四起,這樣的情形下,都城內竟然充耳不聞,吏部戶部兵部竟還有時間內亂?他們著實愧對戰死的將士英魂。爹爹死後,守軍帳裏的郭將軍,吃著染著將士們血的糧草,平定藩王,一路高歌返回都城邀功。郭將軍得勢,滿朝文武,竟然一個願意為我伸冤的人都沒有。投訴無門,我只能委身於太子。”

聽到這裏,羋樹的眼睛猛然一瞇,火星子從眼睛裏綻出,劈裏啪啦炸的正響。

“我想了些手段搭上太子,本來想著太子是未來儲君,總有辦法替我爹爹,替死在那裏的將士伸冤吧。萬萬沒想到,太子也是個不頂用的,除了玩女人,他剩下的時間全都用來和六王內鬥了,甚至把我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證據毀滅,只為得能拉攏兵部尚書一脈的勢力,叫他能坐穩儲君的寶座。”

“皇上賜了我一筆撫恤銀兩,總共有兩千兩,兩千兩,我阿爹的性命,將士們的無辜枉死便只值得兩千兩,我怎麽可能不怨?”

挽燈瞧著她嘶聲力竭的的樣子,有些不落忍。

“你殺了哪些人?”

湯寧挽起袖口,擦掉臉上的淚。

“那可太多了:兵部尚書,郭將軍,莫子其,還有參與謀劃,從中得利的大大小小三十九個官員,趁著他們來太子宮裏做朝課的時機,我下了毒,將他們一一藥死,為防著他們死得不徹底,顛倒是非黑白,平白汙了爹爹的清白,我拿著短刃一一劃斷他們的咽喉,取了他們的性命。”

“你自盡是為了將功過攬在自己身上保全太子?”

湯寧面上全是諷刺。

“怎麽可能?我這一生最惡心的人便是太子,膽小如鼠昏庸無能利欲熏心,根本當不得一國儲君,擔不起紀國的未來,大臣死在太子宮裏,太子必然脫不了嫌疑,我假意留下認罪書,更會讓皇上懷疑太子是不是擔心事情敗露,從而痛下殺手,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再也回不到從前。碎了太子的儲君夢,可比一刀殺了他要痛塊得多。”

挽燈嘆氣道:“你投奔了六王。”

湯寧笑得坦蕩:“是啊,六王除了不是嫡出,文韜武略全無不行者,於情於理都是治國的不二人選。他還許諾我,待太子一黨被連根拔起後,他會將當年的事實、把真相公諸於眾。良禽擇木而棲,我當然會選擇六王殿下。”

“六王若是失約,你當如何?你答應六王,是因為滿朝文武,你已經沒有再能求助給你希望的人了吧。”

“是啊,即便六王陛下沒有如我們所約為將士們平反,我的仇也報了不是嗎?”

她的眼裏滿是執拗,瞧得挽燈心疼不已。

“別這樣笑,我心疼,不管輪回多少世,傻子還是個傻子。”

羋樹心想,可不是個傻子嗎?世世都叫自己活得這般累,又有多少人會念著你的好?何必呢?

“你若真是想報仇,第一個找的人也應該是坐在龍椅之上的皇帝。是他有眼無珠,用人不當,是他昏庸無道,才導致藩鎮割據,民不聊生。若不是皇帝無能,你的父親也不必前往平藩,也不必含冤死在戰場上,死在小人之手,一生戎馬落得個死不瞑目的下場。”

湯寧服了一服:“夫人著實是個玲瓏心腸。湯寧不是不想報仇的,看著他和太子在宴席上你來我往觥籌交錯時我手裏的短刀也磨了又磨,就等著聽短刃出竅的那聲響。可是爹爹說過,君王死社稷,將軍戰沙場,這是他的宿命,他無懼,我便不能怨。從他出征那日我便做好了他回不來的準備。可是,守軍將士們便是光榮戰死,也不該是這樣窩囊的結局啊。”

“我曾經也想,這樣的紀國,這樣的皇帝保護他們又有什麽用?從枝葉到樹幹甚至是根部都已經全部爛掉了,爹爹他們的犧牲和守護真的是有意義的嗎?我覺得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可每當我要下手的時候,爹爹的眼睛就會那樣看著我,失望的,決絕的,我手裏的刀就落不下去了。”

“既然不忍心將這棵樹砍掉,那麽就給這棵樹去一去蛀蟲吧,沒準這棵樹還能活得更久一些。”

聽完了這次審,羋樹渾渾噩噩的回了無名酒館,喝了個酩酊大醉,放浪形骸的模樣看呆眾鬼。

湯寧判了,刑獄服刑三十九年,為死去的三十九條人命償債,現在人已經在刑獄裏呆著了,而他,同在冥府,幾步之遙,只能眼看著鬼差將她押走,別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很自責。

若是他不享這勞什子陰壽,跟著湯寧轉世,那麽這一世她就不會求告無門,也不會被逼得和豺狼虎豹分食謀劃。

都是他的錯。

醉意上頭,羋樹提著劍,就要沖進刑獄裏救人,卻被一個長勺急急攔了下來。

是孟婆。

“你別去,你若是不去大鬧冥府,待三十九年後,你和她還能再續前世良緣,若是你今日去了,那麽魂飛魄散,死生不覆相見就是你和她的結局。”

羋樹悵然一笑,當即拋了劍,在無名酒館跳起了戰舞。

身姿如影似風,劈斷了酒館內的桌椅也混不在意。眾鬼紛紛圍觀,孟婆叉著腰、拿著長勺驅趕著:“幹嘛呢幹嘛呢?今天打烊了!再靠近小心姑奶奶打得你魂飛魄散啊——”

孟婆一貫蠻橫,說得出做得到,又有黑水夫人慣著,真的犯了事也不一定會罰,自然是無法無天,眾鬼便做鳥獸狀,四散而去。

二十九年後,年僅十九歲的戰神將軍拔劍架在已經四五十歲的昏庸皇上,即昔日的六王脖子上。

“聽說你二十九年前失了一個姑娘的約,我替她來取點報酬。”

王死,紀國亂。

群雄割據四起,血流成河,唯獨那把龍椅在陽光下閃著冰冷誘人的光。

阿寧,對不起,我最終還是覆了這天下。我不是你,我沒有這麽多顧忌,群雄割據已久,紀國都城的勢力逐漸式微,朝廷對各藩鎮的把控逐漸沒落,紀國昔日榮光已經不在,一場內亂再所難免。

要想徹底的治好紀國,需要讓紀國本身受到重創,這樣沈迷在溫柔鄉甜蜜罐裏的那些被表面繁榮的假象蒙蔽住的人才會感覺到痛,他們才能徹底的從美夢中醒悟過來。才會知道自己的自私是多麽愚蠢,知道自己的平生所求:那些名啊利啊,權啊,勢啊,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只有真的痛了,他們才會放下自己的私心,痛定思痛,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如此這般,紀國才會有出路。

阿寧,十年後見。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近忙還卡文,很久很久沒上線。

這段歷史背景可以參考安史之亂。

然後下一章直接就糅合民國(?)背景,接著背景就是咱們偉大的祖國建立了哈——

有的內容我不能直接寫出來,你們就自己腦補,腦補就行了哈。

前面四篇都是現代,所以只能架空,好在不影響看文哈。

□□十世還有一篇交代這條線的結局,就會進入挽燈和褚無渡的線,那條線也是感情線,估計沒這個虐,看我文都知道副線怎麽樣無所謂,主CP我是堅定不虐的哈。

寫這些爭鬥我都快寫到心態爆炸了,真是的,寫這種文好累,還是甜甜的戀愛文好寫,我寫孟婆和羋樹沒忍住就給他倆加戲份,原本他們沒有這麽多交集,他們的關系本來設定就是孟婆旁觀了羋樹的單相思而引發的單相思,寫得略微有那麽一點暧昧(?)你們別怪我,最後也是能邏輯自洽的哈。

羋樹不渣,只壞,謝謝各位聽我嘮叨的小天使。

想寫戀愛戲啊啊啊想寫戀愛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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