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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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掉一個孩子最簡單的方法,是讓她覺得自己不受期待。

“你曾經是深愛著你的丈夫的,對嗎?”

挽燈歪著頭,一臉認真的詢問道。

陳期也學著她的樣子歪著頭,楞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不知道,也許吧。”

當然是愛的。

如果不愛,她是不會隨便和一個人結婚的。

如果不愛,她在懷上沈沈的時候也不會那樣高興。

如果不愛,她也不會在這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傷她的心以後還是選擇原諒。

那段時間,她也會在吵累了後趴在他身上:“我們就這樣不死不休吧。”

趙沈沈,沈,陳。趙陳,趙陳沈,不能好好相愛,那就一起沈淪吧。

他沒有應。

也許故事的結局早就寫好了。

挽燈敏銳的感覺到這間屋子的空氣裏,出現了第四個物體的氣息,雖然藏得很好,但還是叫她抓到了一點小尾巴。

可算是來了啊。

要想點辦法叫你主動現身呢,趙沈沈。

“那您的女兒呢,沈沈,趙沈沈,您愛她嗎?”

陳期似乎對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感到十分的詫異,良好的修養還是叫她耐著性子答道:“當然,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女兒。”

挽燈又問道:“可是從你的描述裏,並不能感覺到你有多愛你的女兒啊,你陪她的時間那麽少,甚至還對她動手,大呼小叫,甚至,你在她走後也沒有表現出一個母親應該有的悲傷。”

“姑娘,你知道什麽叫做哀莫大於心死嗎?”

挽燈知道這麽用話去刺激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不太好,可她覺得,這些話還是必須有一個人問出來。

“我之前說過,我配不上你們的憐憫,因為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沈沈出生時,我和趙錦的關系剛破冰,那時我事業正在上升期,只是在家休息了小半個月就回了公司繼續工作,趙錦因為心裏有愧,剛好他的工作不忙,就在家裏帶孩子。趙錦這個人,雖然做丈夫不合格,做父親確實很盡職的。我瞧著趙錦的樣子,離婚的心也就淡了。”

“趙錦的工作雖然穩定,工資卻不怎麽樣,那時候我們供著三套房,我們住的一套,還有雙方父母的三套,如果我不工作,我們可能連房貸都還不了,趙錦的工資撐不了多久的,現在還多了一個沈沈。我那時候坐月子坐的不安穩,奶水很少,沈沈小的時候都是喝的奶粉,現在食品安全質量問題那麽多,我可不想讓孩子遭殃,所以餵沈沈的奶粉也是選的相對安全的進口的。我們那時雖然有點存款,但供沈沈三歲以後上學的錢依然是緊巴巴的,姑娘,我想問問你,這樣的情況下不去工作怎麽辦呢?”

挽燈不言,陳期又接著說:“當然,我承認我確實為了賺錢有點忽略了沈沈,陪她的時間很少,但趙錦這個人對女兒,恩,在那一家子出現之前,都是極好的。他的時間穩定,空閑的時間帶孩子,這是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分工。”

“我承認,離婚那天我很難過,簽離婚協議簽的瀟灑,但是心裏那道坎是過不去的,十年的夫妻感情,那個男人說逃就逃,我喝了很多酒。酒精這個東西真是害人啊,那天晚上我情緒有點失控,傷害了沈沈,我很對不起她。我很後悔,如果那天晚上我沒喝酒,我好好和她說,她是不是就不會以為爸爸媽媽都不要她,所以那麽決絕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挽燈不經意的撇過一個方向,驚訝道:“趙沈沈是自殺的?”

隱身的謝必安查看陰陽簿,緩緩點了點頭。

一直堅強穩重的陳期終於在挽燈問出這個問題以後,一點點紅了眼眶,片刻後,有暗自強打起精神來。

“是,她頭也不回的沖進了火裏。”

“能給我們講講那場大火究竟是什麽情況嗎?”

自從上次意識不清楚傷害過沈沈以後,陳期就有些不敢面對她的女兒。

當她推了會,鼓起勇氣想要和女兒好好談談的時候,等來的是剪短了頭發的趙沈沈。

“沈沈,你——”

趙沈沈只是靜靜的瞧著她:“媽媽,你看我現在的樣子像不像個男孩子?”

這一句話,就叫陳期的眼裏蓄滿了淚水。

“沈沈,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會這麽吼你了,媽媽帶你去買漂亮的裙子,買娃娃,買玩具好不好?”

“媽媽,我從六歲以後就不玩娃娃了。”

趙沈沈回了自己房間去做作業,陳期跌坐在地上,壓抑著哭出了聲。

錯的明明是大人,為什麽傷害的最深的卻是孩子?

對工作上的任何情況都游刃有餘的陳期面對這個半大的孩子,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辦。

除了頭發長長就要剪掉以外,趙沈沈開始變得不愛說話。陳期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誠如趙沈沈所說,她缺席女兒的精神世界已經太久了,就是現在想花時間融入也是來不及了。她沒辦法,只能在物質和經濟條件逐漸放寬,來彌補這個孩子某些方面的缺位。

但是錢不是大風刮來的,她的工作越來越忙。

和之前不同,不管陳期的工作多忙,應酬多晚,陳期都會回家,然後輕輕的看一眼已經睡著了的趙沈沈,在她的課本和成績單上,需要家長簽字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輕輕的在女兒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她需要的是您的陪伴。”

挽燈打斷了這個可憐女人現在無用的悲傷。

陳期楞了,又笑道:“是,可是當時的我不知道。”

時間又過去了小半年,陳期在拎起包出門的前一秒聽見女兒說:“媽媽,我晚上七點有個家長會。”

那是近乎哀求的語氣。

“好,媽媽一定會到的。”

她的女兒那麽爭氣,成績那麽好,她一定會去的。

趙沈沈頭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那麽開心,就像要到了糖的小孩。

“您沒去是嗎?”

陳期顫抖著去摸桌子上的水杯,握緊,調整了好一會兒,才道:“對,我當時被公司的事情絆住了,去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會已經開完了。我回到家,沈沈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我怎麽敲也敲不開門。”

“沒有備用鑰匙嗎?”

“要不我說這孩子鬼精鬼精的,她把她房間裏的鑰匙全部搜刮走了,一把也沒給我留。”

“然後呢?”

“我想著她回來的估計沒有吃東西,就去做飯了。”

“你沒關火?”

陳期想了會兒,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記得我把所有的吃的做好以後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是被火苗子,被熱氣嗆醒的。”

挽燈輕輕敲擊桌面:“你在仔細想想,那火是沖著你女兒去的,還是沖著你去的?”

陳期猛地看向挽燈:“你什麽意思?你是懷疑我女兒放了火要燒死她的媽媽嗎?怎麽可能?你在開什麽玩笑?沈沈是自己往火裏跳的!”

挽燈擺擺手:“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你仔細想想當時的火勢是怎麽樣的,先燒到的哪裏?中心點在哪裏?沈沈當時出房間了對嗎?她是往哪裏的火源在沖?”

挽燈的話帶著一絲引誘,順著她的聲音,陳期恍惚間又回到了那一天。

熱,好熱。

陳期睜開眼,自己在餐桌上睡著了。

卷卷大火環繞著廚房,餐廳到門的地方被火封住了,她似乎都能感受到叫囂著的火舌子。

沈沈的房門打開了。

“沈沈!沈沈!”

她捂著口鼻四下搜索了一陣。

趙沈沈站在廚房裏,聽見她叫也沒有轉頭,只是決絕的沖進了火裏。

大火瞬間將趙沈沈包裹,火苗噌的一下長得老高,隔住了她的視線。

“沈沈!”

“你記得你是怎麽出來的嗎?”

陳期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想沖進去把沈沈拉出來,但是一股大力把我絆了一下,我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裏。”

“恩,那有人說是在哪裏救到你的嗎?”

陳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滿臉驚恐:“他們說是在門口,我家門口——”

挽燈點頭:“我想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謝謝你陳女士。”

這樣一個要強的女人,用最強硬平靜的外表掩飾著她對女兒的愧疚和自責,一遍一遍把過去的自己拉出來淩遲,將自己分裂成兩個,一個生活在陽光,如常工作,一個生活在心的監牢,日日受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挽燈頓了好一會兒,還是狠了狠心:“沈沈,不出來和你的媽媽見一面嗎?躲了那麽多年,你不想你的媽媽嗎?”

陳期猛地站起:“小姑娘你說什麽呢?我的女兒不是早就死了嗎?三年前就死了啊——”

“沈沈,你還要你的媽媽生活在自責裏多久?你難道不想告訴她,那場大火到底是誰放的嗎?”

還是沒有應答。

挽燈都感覺到了隱藏著的第四個生物的顫抖——

她在猶豫,在害怕——

“陳小姐,您知道毀掉一個孩子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麽嗎?”

陳期楞楞的:“什麽?”

“讓這個孩子覺得自己不被期待,這就是毀掉一個孩子最簡單的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葉俊篇我盡量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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