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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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夢經常來找司空堯,丞相家的門房認識她,不需要通傳就可以進。

我父親多年低調行事,很少與司空丞相私下有來往,我也因此很少來丞相家,所以自認對司空家的門房來說算是面生,本想在外等他們進去通傳,不料卓夢幫我介紹了一句:

“這是我二表姐。”

丞相家的門房便立刻知曉了我是誰——“原來是我家公子在書院的同窗,單家二姑娘,姑娘請進。”

我詫異道:“我與你家公子是同窗沒錯,可我也沒經常來,你怎知是我?”

門房答道:“年前的時候,夫人想給姑娘和我家公子議親,碰巧聽說了一些姑娘的事跡。”

原來司空逸軒當時說的話不全是開玩笑,司空家居然真的想過給我和司空暻議親……真是亂點鴛鴦譜。

不過如今也算幫了我的忙,我聽了沒再多話,對門房頷首致意,和卓夢一道走了進去。

門房已經叫小廝先跑進去打了招呼,出來迎接我和卓夢的正是司空暻。

作為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司空暻永遠都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親妹的離世只給他身上增添了一股陰郁的氣質,並未讓他顯得有多憔悴。

互相行禮之後,司空暻說:“家父家母憂思過度,已經回房歇息,不便出來迎客。”

“我和卓夢都是晚輩,本就不好打攪丞相和夫人。”我說完,又補了句場面話,“公子節哀。”

司空暻似乎是笑了笑,“好歹也是書院多年同窗,何必與我如此客套?”

他說完,引著我們向靈堂走去。

靈堂正中擺放著黑色的棺木,梁上皆以白紗裝飾,四周沿墻角放著一圈冰塊,將整個靈堂變得涼爽異常,仿佛步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夏日炎熱屍體容易加速腐爛,在靈堂放這麽多冰用來避免腐爛以後屍臭味散逸,也算說得過去。

我和卓夢各上了一炷香後,卓夢突然面露尷尬之色,對司空暻道:“司空大哥,我……想去方便一下。”

卓夢來司空家來得勤,司空暻和她也算混得臉熟,聽她這麽說便溫和地回道:“去吧。”

卓夢忙不疊小步奔出了靈堂。

司空暻目送卓夢離開以後,轉頭問我,“要不要去前廳等你表妹?等她回來,我派人告訴她到前廳來找你。”

“沒事,卓夢應該去不了多長時間。”我說:“我就在這裏等,正好我也有話想對阿堯說。”

司空暻挑眉,“你叫她‘阿堯’?”

“卓夢這麽叫,我便也跟著叫了。”我反問道:“不可以嗎?”

司空暻不置可否。

我知道“阿堯”是跟司空堯關系親密的人才叫的小名,我跟她並非熟識,確實很少用這個稱呼,但我如今要用跟她說話的借口留在這裏,直呼“司空堯”,豈不是顯得太生分。

兩個生分的人,生前都甚少交流,死後哪裏還會有話要說?

司空暻作為司空堯的哥哥,對司空堯的了解肯定比我深,我騙不了司空暻,也沒必要騙他。

我望著司空堯的靈牌,平靜地開口,“阿堯,上一次見你,已經是很久以前。那是今年開春,我姐姐大婚,你來賀喜,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士庶聯姻,本就不被人看好,甚少得到祝福,你代表司空家前來,是一件很難得,又很好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你這樣的性子,陛下才會想到,給你和徐子燁賜婚,想通過你們的婚事,進一步消解士庶間的矛盾——你那麽美好的一個小姑娘,又與徐子燁青梅竹馬,這本該是一樁佳偶天成的婚事,誰知道後來會發生這麽多變故。

“我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從那天以後,從卓夢口中聽到的,都是你又生了病,精神不好的消息,直至你出事那日。我想你身上一定發生了許多事情,心病難醫,卻不知這心病是否和徐子燁有關。

“士庶之隔沒有給我姐姐和姐夫造成阻礙,我以為你應當更用不著擔心,你的家人都這麽愛你,不可能不依著你。而且有司空家作為後盾,你如果嫁入徐家,也不可能會受欺負……可你還是未曾如願,世人心中的成見,真是難解……”

司空暻在我身旁嗤笑了一聲,“你居然以為是士庶之隔的成見造成今日之局面,看來在你眼中,我司空家還真是難以想象的庸俗。”

“那是什麽造成了今日之局面,”我目視前方,不轉頭地問,“公子可否為我解惑?”

司空暻語氣一頓,轉頭望著我的側臉,“你能聽見?”

我繼續問,“公子何時知道我之前失聰?”

周圍霎時間陷入靜默,靜得仿佛能聽到人的呼吸聲。

我轉頭看向司空暻,“我周圍除了含冬和管家以外,還有司空家的耳目?”

司空暻神情一滯,繼而滿臉不屑道:“我沒有往別人家放耳目的習慣。”

“刑部最近在查的案子,跟多年前的一樁舊事有關,為了隱瞞事件真相,有人啟用了在旭京城中潛伏多年的死士,以家眷的性命威脅朝臣,替他做事。”我平靜地敘述完以後,問道:“阿堯之所以喪命,是否因為司空家也受到了威脅?”

司空暻思慮片刻,答道:“是。”

我好奇道:“不知是用阿堯的性命威脅司空家做什麽?”

司空暻冷冷道:“讓司空家繼續與東平王府作對,打壓其勢力。”

“我差點就信了。”我語氣嘲諷道:“許智被逼燒卷宗,是為銷毀線索,我被人暗殺,是為阻止我繼續查訪,所有參與計劃的死士都被滅口,是為了不引火燒身——讓司空家與東平王府繼續作對?這與當年那件舊事有何關聯?”

“我怎知有何關聯?”司空暻不耐煩道:“那張威脅司空家的紙條某日莫名被擺到我案上,不知來歷不明時間,你要我給你分析那人的意圖?”

我嘖嘖感嘆,“公子真是厲害,該給理由的時候給理由,不該給理由時便不給,反應很快。”

被威脅的人本就不可能清楚幕後主使的意圖,我有此一問不過就是為了套話,然而司空暻沒有為了給自己擺脫嫌疑而去編造一個合理的借口,的確把自己的身份想得很清楚。

“單翎,”司空暻譏誚地望著我,“這裏不是刑部大牢,在場的也只有你我二人。”

他說的不錯。

這裏不是刑部大牢,沒有刑部的官員旁聽,我就算把話都套出來,只要沒有實際證據,司空暻抵死不認,就不起任何作用。

“但我多少知道了一件事情。”我笑瞇瞇道:“多謝公子為我解惑。”

司空暻冷笑一聲,“你能知道什麽?”

“司空家沒有能力顛覆如今的沅國朝堂,就終究還是要受沅國律法的制約。”我搖著頭嘖嘖感嘆,“困獸之鬥,果然叫人煩躁。”

逼迫蔣氏離京的不是徐家,而是司空家,其背後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

當年蔣氏因隨太、祖開國而遷至旭京,從偏遠之地排不上號的一支士族,一躍成為旭京城中炙手可熱的士族之首,作為旭京城中本地的士族司空家,哪裏有不眼紅的道理。

為了把蔣氏驅離旭京,司空丞相動用死士的力量汙蔑構陷,終於成功把蔣氏趕回族地,本可就此太平無事。

然而曾經做過的事情,哪裏會不留下痕跡?

為一己私利構陷朝臣,這種做法已經與黨爭無異,是自太、祖起就明令禁止的行為。

這件事如果被查出來,丞相一家,輕則流放,重則處死,總之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權衡利弊之下,還不如用當年的死士再拼一把,將一切線索抹除,好保住丞相家如今的榮耀。

他們確實成功了,毀滅了一切證據,殺掉了所有執行計劃的死士,並且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司空家的實力不足以顛覆這個王朝,就還是只能以沅國律法的標準評判,好在這個標準也很好利用,抓不到實際證據,一切不過我的推測而已,做不得數。

而且要不是卓夢告訴我司空堯可能沒死,我甚至都做不出這樣的推測。

只有知道司空堯沒死,我才能想到唯一的那個可能,就是司空家為了不讓刑部查到自己頭上,為了讓司空家也變成這件事的受害者,做出被威脅的假象,賊喊捉賊。

我沒有把這些都明說出來,只是給了一句模糊的“困獸之鬥”,但我想司空暻應該能聽懂我在說什麽,他此刻選擇閉嘴不言,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我。

我現在簡直一點話都憋不住,再接再厲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麽猜到幕後主使是你,可惜你不能問,問了就會暴露幕後主使真的是你。當然,我這麽說也許只是為了套你的話,可能我不確定幕後主使是不是你——”

“單翎,”司空暻倏然打斷我,“你表妹是不是去得太久了?”

“有嗎?”我環顧四周,顧左右而言他道:“這個靈堂真冷,能不能少點冰塊?”

司空暻望了一眼門外,嚴厲地瞪我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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