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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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進京的使者中還包括一位郡主。”盛淮望著我,別有深意地道:“應該是想與沅國聯姻。”

我不明白盛淮語氣中的別有深意究竟是個什麽深意,在他探究的目光下,不帶絲毫感情地答了一聲“哦”,以此來表示“我知道了”的意思。

盛淮挫敗地扶額,這才把話說開,“京中的王公貴族皆有可能成為聯姻的對象,你家那位也是。”

“檀家是異姓王,陛下想要拉攏也該嫁本國女子,怎麽可能嫁南楚的郡主?”我覺得盛淮的話實在太過無稽,“而且東平王是庶族代表,如今國內最讓陛下頭疼的就是士庶爭端,把南楚郡主嫁進來沒有絲毫助益,何必如此行事?”

“南楚主動遣使聯姻,沅國出於禮儀,會意思意思讓南楚這邊先自己選。”盛淮憐憫地看著我,“我勸你還是上點心。”

自從我對檀旆的感情不再藏著掖著以後,盛淮也莫名成了會為我和檀旆之間憂心的人之一,世事真是奇妙,我之前還當盛淮喜歡我,如今看來真是我自作多情。

南楚郡主……也不知是個什麽樣子,會不會不好說話。

每年夏天都是水部最忙的時候,各地溝渠都需要加緊疏浚防止堵塞,造成洪水,地方做了些什麽事也要趕緊整理成文書上報,比如哪裏的河道流量太大,需要水部做出統一調派,分流到別處之類。

今年夏天一開始就忙著建戰船,事情堆積了不少,我不可能偷閑,被父親叫到了水部一起看地方上報的折子。

每看一地的折子都要把當地的地形圖拿出來翻閱,流經當地的江河上下游分別通向何處也需要思考,總之是件相當麻煩的任務。

偏偏這種時候還有人來搗亂。

我看折子正看得眼睛疼,想擡起頭來望望遠處休息一下,眼瞅著一位小宮女跨過門檻進來,視線穿過忙碌的水部官員,最終落到我身上。

小宮女看見我時眼前一亮,我心下直覺認為沒什麽好事,正想起身開溜,小宮女已經輕巧地穿過眾多來來去去的水部官員走到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姑娘可是單翎單姑娘?”

既然把我的名字都說了出來,想必也是查清了我的底細,我再裝傻否認便有些說不過去,只好點頭應承道:“是。”

小宮女躬身一禮,對我向著門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實在抱歉,打擾姑娘公幹,我家公主有請。”

“你家公主?”我疑惑道,“不知是哪位公主?”

小宮女恭敬地答道:“德妃膝下,六公主殿下。”

小宮女這個回答有些意思——沅國公主只有在兩種情況下能得到正經封號,一種是有皇帝寵愛,比如太子季昭恒的妹妹,在這一輩皇家子女中排行第七,年紀比六公主還小些;另一種是於國有功,比如太、祖之女旻陽公主,昔日隨太、祖出兵為沅國打下七萬裏江山,臣民敬服,因此得封。

德妃受皇帝恩寵,子女本該順理成章地得到優待,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盛淮之前跟我提起這位六公主,我當他是不知道封號,抑或是為了好讓我分清誰是誰而只說了排行,沒想到小宮女跟我介紹時,居然也是借德妃的名號,這就說明六公主自己是真的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名頭。

而且比六公主年紀小的都已經得封,六公主為何沒有封號,這背後的原因……

“單姑娘?”小宮女見我陷入沈思,不得不出聲提醒我回神,“可否隨我走一趟?”

“哦。”我將手裏的東西暫時放回案上,準備過一會兒再來處理,“勞煩引路。”

六公主雖然是皇族,但只要沒有正經職權就不可幹涉政務,否則便是上趕著讓禦史臺參本,水部作為沅國官署,我在其中掛名,她要找我也只能讓宮女請我出門去說話。

沅國皇族就是這般,各種稱號聽著尊貴,手裏沒有實權,想做事就只能使些下三濫的手段,比如用內侍和宮女使計汙蔑魏成勳,比如派人來威脅我,比如找無賴幫他們燒戰船……這些事聽著叫人火大,其實也從側面說明他們能支使的人也只有這些,如果真正有能力,直接將我父親撤職,換上他們的心腹,才最為簡單有效。

可惜這種事終究沒有發生,只能說明他們根本沒這種能力。

沅國吏治不敢說絕對清明,但最起碼對於不讓皇族隨意幹政這一項,還是能夠保證。

我隨小宮女出去時,看到六公主特意打扮一番,衣飾皆挑華貴的穿戴,身後跟著十幾個宮女,在水部門外這種地方顯得相當格格不入,不禁覺得有些別扭。

即便她的架子再比如今大上一倍我也不見得會受她威脅,這麽虛張聲勢的又是何必——我心裏默默嘆息。

我走到六公主面前向她行了一禮,“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貴幹?”

“‘貴幹’稱不上,只是有幾句話想對單姑娘說。”六公主示意我和她一起走到旁人聽不到的地方,這才開口道:“聽聞水部最近在查戰船被毀一事,對德妃娘娘有些不好的謠言……”

“謠言乃是空口無憑,如果有證據,那便是事實。”我不卑不亢道。

六公主神色一頓,繼而笑道:“姑娘說的不錯,可是姑娘為何不想想,那麽多人都懂得獨善其身的道理,姑娘又何必來趟這趟渾水呢?”

我仔細打量著六公主的臉色,問了一句話,“德妃娘娘想去刑部把自己宮裏的那名內侍撈出來,是否遭到了陛下的訓斥?”

六公主沈默著沒有說話。

“殿下,您和德妃娘娘都做得太過了些。”我微微笑道:“陛下是可以對你們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當作無事發生,但前提是這火沒有真正引到你們身上,前幾次你們做的還算不錯,汙蔑魏成勳的內侍和宮女沒有把你們供出來,威脅我的人沒把你們供出來,到我家門外窺伺的人也沒有把你們供出來——雖然京兆尹已經清楚那些是你哥哥二皇子的人——可是這一次,德妃娘娘可是使了昏招啊。”

我對皇帝的了解不如魏成勳,不如東平王,我只能勉強從一個帝王的角度去考慮他的想法。

燒毀戰船一事非同小可,但只要在表面上看來德妃沒有參與其中,皇帝就有理由不治罪,可惜德妃太過心急,聽聞內侍進了刑部大牢,馬上就上趕著去撈人,這就相當於坐實了德妃跟這件事的關系。

“其實你們完全可以再等幾天,畢竟一開始只有劉寶一個人的證詞,暫時還做不得準,只有德妃娘娘宮中的內侍也承認了自己說過的話,才會真正把罪責引到你們身上。”我惋惜道:“刑部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德妃娘娘就敢去撈人,要說與此事無關,如何讓人相信?”

六公主臉色忽得煞白,死死盯著我道:“你是……你是故意這樣做,就為了引本宮的母親入局?”

“我哪有故意?”我兩手一攤道:“我催著德妃娘娘去刑部了嗎?明明是你們自己心虛。”

六公主深吸一口氣,壓抑了自己的情緒,沈聲問我,“單家如今是鐵了心要跟德妃娘娘作對,不肯收手了?”

她話裏的語氣隱隱帶著威脅,明顯一副我要敢答“是”就會讓我付出代價的樣子。

“單家不想跟任何人作對。”自從士庶爭端出現以來,這話我就一直憋在心裏,只因說了也沒人信,如今居然要跟六公主說,也是叫我頗感無奈,“修建戰船護衛國家,是水部被分派的任務,我父親承蒙聖恩任水部侍郎,也不過盡忠職守而已。只有阻止這件事的,才是跟整個大沅國作對。殿下現在或許能使些手段拖延一兩日,但終究對抗不過大局,這註定是一場無謂之爭——該我勸殿下收手才是。”

“你勸我收手?”六公主譏誚道:“就算本宮不收手,你又待如何?”

的確,皇帝只是訓斥德妃,還不到讓這對母女收手的程度,只是可惜了那名德妃宮中的內侍,想要擺平這一局面,給戰船被毀一事做個交待的話,恐怕只能把那名內侍拿來當替罪羊,以死為德妃扛下蓄意破壞國防之兵的罪名。

不懲處德妃就要把其他人處死,也相當叫我憤慨。

“殿下如果不想收手,就最好勸德妃娘娘擔一點罪責,別逼得讓陛下不得不抓那名內侍去頂包——如果為你們做事的下場,就是被撤職或者死,應該不會有人再聽你們的命令。”我真誠地勸道:“此外,殿下如果有腦子的話,其實不該跟我抓著這件事情不放,那群水下刺客的來源尚未查清,你們又上趕著跟此事扯上關系,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把派遣刺客的臟水潑到你們身上,可就有趣了。”

妃嬪豢養刺客,意味著可以直接威脅皇帝,事涉自身安危,皇帝再如何寵愛德妃肯定也忍不住有所防範。

帝王的疑心,是會要人命的。

六公主聽懂了我的話,顫抖著嘴唇,怒極反笑道:“好,這次本宮輸了,但是這事沒完,單翎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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