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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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勳是我在書院求學時的同學,平日裏少不了插科打諢,所以我和他也算有幾分交情。

不過我和他的交情,自然比不上他和太子的。

他對太子,那才叫個一片赤子之心昭彰,蒼天日月皆可鑒。

我閑極無聊時曾問過他:“你為何對太子這般忠心耿耿?”

“太子是沅國的儲君,我等為臣,自當為之鞍前馬後,不問緣由。”魏成勳一板一眼地背誦著標準答案。

我漠然地看著他,對他說的這些根本不信。

魏成勳見這話敷衍不了我,望了望四周確定沒人偷聽,才對我道:“你不理解,太子他過得不好,他心裏一直很苦。”

我確實不能理解。

我父親不過小小一介員外郎,而且這還是個不能讓我繼承的職銜。

我如何理解父親是天子,繼位之後就能執掌四海的太子——他心裏的苦?

我要說我能理解,豈不是太過膨脹。

但魏成勳家跟太子外祖父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說白了就是親戚——因為這層關系,魏成勳經常出入皇宮,打小就跟太子玩在一起,所以應該比我能理解太子心裏的苦,這點我也相信。

魏成勳跟我說,德妃進宮以前,太子一直都生活得無憂無慮。

皇帝會把太子抱在膝頭跟他講為君之道,皇後會握著太子的手教他寫字,宮廷深苑之中,唯有他們三個還保持著尋常百姓家應有的溫馨,連魏成勳這個外人都能感受到,他們三個由內而外漫溢出的幸福氣息。

但德妃出現以後,這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德妃是南楚進貢來的女子,名叫焦碧晴,是位清秀佳人,斂眉一笑便生出無限風情,讓人恍惚想到煙雨朦朧的湖光山色。

她在大殿之上蓮步輕移,裙擺隨風飄蕩,身上的香氣漸漸溢散而出,仿佛隔岸山風送來陣陣蘭草芬芳——要不是在接見南楚使團這樣重要的場合,所有人都需保持應有的禮儀和克制,某幾位朝臣真是眼看著就要失了魂魄。

嘖嘖,丟人。

嗯,我之所以會那麽清楚,是因為我當時在場。

皇帝作為一國之君,知道自己不能失了沅國的臉面,所以神色還算鎮定地等焦碧晴獻舞完畢,微微一笑,很給南楚面子地賜了個美人的封號。

與此同時,坐在皇帝身邊的皇後,眸光倏然變得暗淡。

其實以我的眼光來看,焦碧晴的容貌終究不及皇後國色天香,但皇帝怎會嫌棄自己宮中美色太多?這大概就跟松鼠囤松果似的,能囤多少囤多少,囤不下了,再把陳年松果扔出去放新的。

難怪沅國立國之初,為首的幾大士族就曾告誡子女,士族的女兒只做正妻,並且不與他人共侍一夫,甚至還放過“士族之女寧予庶族,不予皇家”的狠話。

精心培育十幾年的女兒,嫁出去以後卻要受這等閑氣,成為被囤的松果,在暗無天日的後宮之中與人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簡直有辱士族風範。

皇後本也是士族出身,只可惜家族不興,當年被求娶時,皇帝還只是太子的身份,家族都拒絕不得,只好同意。

士族風範再如何清高,只要家族勢力弱到了一定地步,便無法保住清高的風範,這就是現實。

我聯想到單家如今也是這樣,一時之間心有戚戚,不禁有些同情皇後,順便把自己的身影往父母身後藏了藏,遵循父親告誡我和姐姐的“低調”二字。

所以我那時並未註意到太子,那個同我一樣年幼的孩子,他突然不再擁有和我一樣的圓滿家庭時,心痛如絞至何種境地——只有魏成勳註意到,並且上了心。

他們是從小到大的玩伴,無論難過還是開心,都要一同分享。

焦碧晴入宮之後聖寵不衰,生下二皇子以後又進位為德妃,這位分晉升的速度,叫宮裏的妃嬪們眼紅,恨不得天天跑皇後跟前哭訴。

但皇帝幾乎不再踏足皇後的宮殿,偶爾來也是皇帝與皇後兩個人幹坐著,沒說幾句便走,例行公事一般,所以皇後沒機會勸諫,更不想勸諫。

皇後保持著一國之母應有的大度和忍讓,不爭不搶,不吵不鬧,任由皇帝去整日留宿德妃宮中,任由宮城之外各種風言風語甚囂塵上。

妃嬪們眼見跟皇後哭訴無望,便使各種手段去對付德妃,鬧得後宮一片烏煙瘴氣,再次身懷有孕的德妃都差點滑胎,我聽母親跟我轉述這些都覺得頭疼。

連我都覺得頭疼,皇帝只會更加頭疼。

皇帝懲處了幾個鬧得最兇的,並且下令以後她們再在後宮生事,便將她們一起終身禁足,這事才算勉強消停,德妃的女兒得以平安降生。

從那以後,德妃在宮中作為寵妃的地位也進一步穩固,皇後在後宮之中也愈發沈默。

太子與皇後母子連心,見不得皇後整日這般意志消沈,他想為皇後做些什麽,皇後卻極力反對太子行事:“你身為沅國儲君,不該牽扯後宮事宜,若是被你父皇知曉,只怕你的太子之位也要不穩。”

太子插手後宮之事,聽起來的確不怎麽像話,魏成勳對此也沒有什麽更好的建議,但太子之位卻並未因此而穩固。

其後幾年,宮中又陸續添了幾位皇子,等太子十五歲那年,皇帝卻突然表露出要廢太子的意願。

即使到了這般風口浪尖的時候,皇後她依然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然而朝臣們不能任由事態繼續發展,德妃所生二皇子,在朝臣們眼中不堪大任。

上朝時,幾大士族領頭,朝臣們跟隨,天天在皇帝面前念叨周幽王因為寵愛褒姒,廢太子宜臼,結果導致申侯勾結犬戎,都城被破,周幽王身死的故事。

皇帝聽得耳朵起繭,卻一直沈默地聽著,不說要廢,也不說不廢,總之讓朝臣們相當忐忑。

魏成勳私下裏跟太子談起這件事,沒想到太子也是一副淡然處之的態度:“父皇想讓誰繼位是他的事,我無權幹涉。”

魏成勳除忐忑之外也相當憤慨,覺得皇帝做得忒絕,先是冷淡皇後,再是廢太子,全然不顧念夫妻、父子之情,簡直太讓人寒心。

最是無情帝王家,事實果真如此。

魏成勳回到家裏,和長輩們繼續想辦法,試圖扭轉乾坤。

至於後來的事,則是由父親說給我聽的。

朝臣們使盡渾身解數,皇帝始終不為所動。

聽說皇帝甚至已經在悄悄草擬廢太子的詔書,朝臣們無計可施,只好求到東平王這個大奸臣那裏。

沅國朝堂百年以來有過無數奇觀,但朝臣去求奸臣力保太子,護一國根基這種奇觀,在竟寧年間絕對是頭一回,可惜我沒能親眼看見,只能聽父親的轉述。

東平王悠閑地坐在自己家裏飲著茶,聽朝臣們左一句“沅國江山永固全仰仗王爺”、右一句“王爺行事向來以江山社稷為重”,被誇得十分舒坦。

“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東平王見朝臣們誇得口幹舌燥,再誇不出什麽新花樣,終於大發慈悲放下茶杯道,“我會盡力勸諫陛下,至於結果究竟如何,還是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在場的朝臣們得到東平王這句回答,瞬間被感動得痛哭流涕。

我好奇地問父親:“你也哭了?”

父親答:“裝的。”

父親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

東平王背負著朝臣們的殷切期盼進了宮,和皇帝談了兩個時辰,談話的內容不為外人所知,但東平王出來以後給了句準話:“陛下禪位之前都不會再提廢太子之事。”

皇帝身強體壯,等他禪位還早得很,此事還有無限轉機,朝臣們聽到這句話,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但太子與皇帝經此一事,關系已經降至冰點,除了平常討論政事,再沒有促膝談心的時刻。

太子仍是那個朝臣眼中最合適的儲君,卻不再是令皇帝最滿意的繼承人,父子之間再無親情可言。

太子沒對人訴說過心裏的委屈,但魏成勳明白,太子他一定很委屈。

我對魏成勳說的這些沒什麽概念,只拍了拍他的肩道:“魏成勳,你真是個好人。”

不知為何,魏成勳聽了這句話卻想揍我。

嘖,莫名其妙。

竟寧十八年九月廿一日,宮中為皇後舉辦千秋宴,我和姐姐隨母親一同入宮為皇後慶賀。

我那時不知姐姐已經和檀暉暗生情愫,道完賀以後,她便跟檀暉跑到宮中的太液池邊,討論詩詞歌賦去了,我一個人則跟著母親和其他府上的幾位夫人在宮中閑逛。

逛著逛著便生了事端,一位宮女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地從桂花園中奔了出來,大呼救命,說有人對她欲行不軌。

披頭散發的宮一邊女哭嚎,一邊指著身後從桂花園裏跟出來的成年男子,對在場眾人控訴:“就是他!就是他想對我行不軌!”

我擡頭看向她所指的人,忍不住扶額。

是魏成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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