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愛到荼蘼·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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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手將愛情,建築在藍色的水域之上。

拼命地搬磚砌瓦,為了它的恢宏壯觀用盡我所有的力氣。

再將我全部的愛和溫暖儲存其中。

它建築好了,我卻哭了。

原來我的愛情,只是你眼中虛無的海市蜃樓。

你伸手一碰,它已經。

轟然倒塌。

十二月下旬。接連數日的大雪意外停了。

冬日的陽光突兀地照射著晶瑩的大地。積雪尚未融化,在金色的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星星點點斑駁的光芒。就像滿地開到璀璨到糜爛的櫻花。

離期末考試還有不到半個月,原本該拼命努力學習的學生,卻因為李希妍的死亡變得人心惶惶。

學校裏流傳著各種各樣的版本,其中最著名的說法是“蘇多顏找黑社會對李希妍下手了。”就連顧澤年和藍正熙也感覺到事情蹊蹺。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的躲著蘇多顏,有人甚至將她比作罪惡和災難的妖怪。凡是她經過的地方,學生總是四散逃竄,待她走遠,又在背後指指點點。

那薇三番五次向老師提出調換座位,萬般無奈下老師只得同意。可是讓老師感到震驚的是,凡是被她點到調換的對象,紛紛搖頭拒絕。

這個一向對蘇多顏袒護有加的班主任,第一次皺起了眉頭,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和我換把!

顧澤年站起來,面無表情的臉,聲音卻異常的堅定。

仍舊像從前一樣,同學們對顧澤年作出的決定並不感到吃驚。目光卻充滿了同情。

下課後,顧澤年將書包收拾好,抱著書放在那薇的桌子上。

“謝謝你哦,顧澤年!這次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那薇壓低聲音,臉上卻露出揚揚得意的表情。

“改我謝謝你,你這個位置讓我羨慕了好久!”

“你小子中邪了吧!”

那薇將書包跨在肩膀上,意味深長地說,“保重,自求多福吧!”

聽到兩人的對話,蘇多顏將臉埋進了書裏。

淚水劈裏啪啦地滴落在桌子上。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歷史課。

為了讓同學們更好地掌握內容,老師特意將一些近代歷史人物的圖片拿出來,一張張的做講解。

蘇多顏看著這些人的黑白照片,突然覺得越看越像遺照。那些臉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竟然變成了李希妍的臉。

她蒼白的臉上,露出她習慣的詭異笑容。

接著,她仿佛聞到了空氣中凜冽的血腥的芬芳。

蘇多顏恐懼得閉上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簌簌發抖。

“多顏,你是不是冷了?”顧澤年將頭藏進書堆裏,壓低聲音詢問。

“我怕……我怕……”她搖頭。

“我會保護你的,別害怕!”他將椅子朝她的方向挪動,“她已經消失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鬼魂。”

“雖然我不喜歡她,可是,真的不關我的事。”她生怕他誤解。

顧澤年將手放到課桌下,悄悄地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手心的冰冷,他心疼地加大了力氣。仿佛是要將她的手融進自己的身體。

徐徐上升的電梯,光線異常的明亮。

顧澤年將身體斜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突然記起這個電梯他和李希妍曾經一起乘過無數次,空氣裏仿佛都有她熟悉的香水味。

他想起曾經一起度過的歲月,她總是像跟屁蟲一樣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不管他怎麽罵她,甚至吼她,頂多一個夜晚,他還是可以看到她笑嘻嘻地等著他。

無數次在心裏咒罵她下賤,無數次禱告著上帝讓她別纏著自己。可是,當她真的一聲不吭地從世界上徹底消失的時候,他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難受。

心臟糾結著痛起來,鼻子發酸,眼眶頓時濕潤了。

顧澤年仰起頭,將眼淚生生地倒流進心裏。

電梯在第九層停下。

顧澤年從打開的門裏走出去,擦幹眼淚,用鑰匙打開了門。

絨毛的鞋墊上,多了兩雙陌生的鞋子。暗示他,家裏來了客人。

顧澤年整理好情緒,換上拖鞋。

客廳裏除了父母還有一對中年夫妻。他一眼就認出是李希妍的父母。想起自己曾經對李希妍的態度,以及她去世前一天晚上,自己給她的巨大傷害。顧澤年本能地想要逃避。

“澤年,你回來啦,快過來坐。”繼父叫住了他,“你叔叔找你有事情。”

顧澤年不情願地放下書包,心虛地走過去。

希妍爸和希妍媽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顧澤年,渾濁的眼睛裏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澤年,我們希妍從小就特別喜歡你。”希妍爸強顏歡笑,“所以,我想請你抽空去參加她的葬禮。也好滿足她的心願。”

顧澤年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一定會去的。”他又說,“我想讓藍正熙一起去,我們三人曾經是出名的鐵三角呢!”

“嗯,那樣我們寶貝就不孤單了!”

希妍媽感激地笑了,淚水卻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葬禮快結束時,原本晴朗的冬日突然陰雲密布,不久,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藍正熙攙扶著李希妍悲傷過度的父母先下了山,囑咐顧澤年快點跟上。

顧澤年點頭,身體卻像長進了土地似的,一動不動。他將手中最後一把沙土撒盡。

塵土在雨中飛揚,仿佛蝴蝶最後的華舞。

再,紛紛死去。

溫暖的眼淚混跡著冰涼的雨水,淹沒了他的臉。

他仰起頭,努力眨巴著眼睛,想要將眼淚逼回心裏。卻透過盈盈的淚光,看到了李希妍隱約的容顏。

——澤年哥。

她輕輕地呼喚他。

笑靨如花。沒有疼痛,沒有仇恨。

從郊外返回市區的路上,狹窄的車裏彌漫著悲傷的氣息。

沒有人說話,仿佛一張嘴,就會哭出聲來。

車子在雨霧中穿行,地面的繁華不斷地往後塌陷,塌陷。

透過後照鏡,後排三人悲傷的臉像正在腐朽的野生植物般,淌出腥臭的水。

顧澤年惶恐內疚地移開目光,側頭觀望窗外。雨水濺落在地上,濺起無數透明的水花。地面蒸騰起乳白色的煙霧,綿延到視線的盡頭,與灰蒙蒙的天空銜接。

世界這樣的冰冷。

他的眼淚頃刻之間湧出,他閉上了眼睛。

你去的天堂,永遠沒有黑暗和寒冷。也沒有人像我,這樣踐踏你的愛情。

像是身體裏長久生長的毒瘤,終於被切割。徹底地離開,死去。

顧澤年。

再抵達維多利亞公寓的時候,顧澤年身上被雨水淋濕的衣服仍未幹涸。

下車時,藍正熙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給了他,不等他拒絕,已經披在了身上。

就是這樣的朋友,即使有過天大的矛盾,甚至沖突、仇恨。可是當一方需要幫助的時候,另一方總是會默默地伸出援助的手。

他們與希妍父母告別,卻並不急著回家。

像過去一樣,站在狹窄溫暖的樓梯裏,抽煙。看著雨簾中海市蜃樓般美到悲傷的景物,顧澤年突然感覺到生命的脆弱。

仿佛從一開始就是種植在水面上的植物。

“顧澤年。”

他聽到呼喚,擡起頭。卻看到重新返回的希妍爸。

“嗯?”

“我想問問,你們班上是不是有個人叫蘇多顏?”他說話的瞬間,眼角擠出細密的皺紋。像長瘋了的藤蔓植物,一夜之間就爬滿了整張臉。

顧澤年吃驚地站了起來,隨即感覺到惶恐,以為李希妍的父親聽到了沐林中學裏不好的傳聞,想要找蘇多顏的麻煩。

他沈默著,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

“叔叔,你找蘇多顏做什麽?”藍正熙扔掉了煙蒂,謹慎地接過話。

“你們兩個別擔心,叔叔只是想找到她的妹妹蘇多愛。”

顧澤年更吃驚了,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想要做什麽?”

“我想,滿足希妍最後的遺願。”

藍正熙疑惑不解地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好轉過去觀察顧澤年的反應。

顧澤年突然想起李希妍臨死前的那個晚上,她聽到他訴說蘇多愛眼睛失明的原因時,瞬間陷入惶恐崩潰的臉。下意識地開口:“那是?”

“她的眼睛。”

“你是說將她的眼睛捐獻給蘇多愛?”他小心謹慎地試探。

希妍爸笑著點頭,眼眶卻逐漸泛紅。

“難道你就是,十一年前……”顧澤年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希妍爸再次點頭。

他的瞳孔裏燃燒起明艷的紅色火焰。顧澤年恨恨地握緊了拳頭,在舉起。

希妍爸並不躲閃,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像是等待著,期盼著。而淚水,卻悄無聲息地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分出無數細小的支流。

身後一雙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他,他回頭就看到藍正熙淚流滿面的臉,在冬日茫茫的霧色中,顯得格外的悲傷。

“澤年,希妍已經代他贖罪了。”他說。

顧澤年鐵青的臉,一點點變得蒼白。

他無力地放下手臂。

“你去找她吧,老街最末那座閣樓。”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下,卻沒有回頭。“你就以她姐姐的名義帶她去,否則她不會跟你走。”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清晨,空氣裏有稀薄的乳白色霧氣。

蘇多愛一個人待在家裏,麥兜耷拉著腦袋,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自從幾天前,它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完全失去了曾經的活潑。

她去廚房將姐姐特意留給她的火腿腸,拿出兩根。切碎,裝進幹凈的盤子裏。再端到它面前,哄它吃飯。

麥兜擡頭,望了她一眼,又垂下了腦袋。食物連看都不看。

蘇多顏伸手整理它的毛發,摸到它瘦骨嶙峋的背。眼淚頓時大顆大顆地滾落。這條見證了她成長與災難的小狗,終於老了。它要離開她了。

窗戶沒有關嚴實,凜冽寒冷的風吹進來風裏像是夾雜著尖利的刀。

她起身去關門,又返回臥室,拿了毯子替麥兜蓋上。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開門,憑著敏銳的直覺,她知道來者是兩個陌生人。

她還未開口,陌生人已經先自我介紹,並且說她姐姐存夠了錢,也找到了眼角膜,讓他們特意來接她去醫院的。

她被突然來臨的巨大幸福沖昏了頭。

深信不疑地跟著他們上車,下車,走進了一棟樓裏。不久,她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醫生帶著她例行術前檢查,接著,讓她躺到一張狹窄的床上。

她聽話地躺上去,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就像是離家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宿。

一陣麻藥後,她笑著睡了過去。

夢中她又來到了風景旖旎的瑪瑙海,坐在金色柔軟的沙灘上等待她的最愛。

他看到了她,向著她奔來。夏日的陽光下,他的臉一半落在光束裏泛出微藍的光芒,一半落在逆光的陰影裏,深沈隱喻。

小尾巴,過來。

他張開雙臂,笑著說。

她乖巧地過去,撲到他的懷裏,孩童般撒嬌。

他擡起她的臉,親吻她的眼睛。

就在蘇多愛手術的同一個時刻,蘇多顏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擁抱著那個只見過幾次面的中年男人。

醉死夢生。

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妓女的身份出現,因為接了這次生意之後,她就存夠了全部手術費用,再也不用去“午夜誘惑”酒吧了。

窗簾照進來一束光,將昏暗的房間變得明亮。

中年男人靠近她,撫摸她散發著香氣的光潔皮膚。

空氣裏瞬間湧起黴菌腐爛的味道。

她看到中年男人臃腫褶皺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肚皮,她撫摸著他起了碎削的蒼老皮膚。

她倔強地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哭泣的聲音。

醫生將李希妍的眼睛移植到蘇多愛的眼中,她在夢裏瑰麗如彩虹的美景中,幸福地哭了。

同一瞬間,中年男人的身體終於進入到了她的體內。她閉上了眼睛,像是瀕臨死亡的人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

卻失去了全部的力氣,氣若游絲。

手術者將紗布一層層地包裹住她的眼睛,宣布手術圓滿成功。醫生,護士,捐贈者父母,所有人都在歡呼。

蘇多愛在黑暗中,卻看到星星點點最美麗的風景。

中年男人發出幾聲吼叫,抵達了欲望的頂端。

翻身越過她的身體,去浴室沖洗。

蘇多顏聽到隔壁嘩嘩的水聲。

她知道,她終於違背了諾言。從靈魂到身體徹底的背叛。從此以後,她的前世今生來世,都烙上了妓女兩個字。

她骯臟的身體,即使深藏著高貴的心。

也無法去愛了。

蘇多愛被推往病房觀察。狹窄的走廊,像是通往天堂的光怪陸離的大道。

她從夢裏笑醒了。

同一個瞬間。

中年男人將一疊錢放在蘇多顏手中。

“你要是願意,可以再來找我。”送她離開時,他叫住了她,“你說藍先生就可以了。這裏就我一個人姓藍。”

“這麽巧,我有個朋友也姓藍。”她接過錢,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朋友?”

“嗯,他叫藍正熙。”

中年男人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冬日的陽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就好像,輕輕一碰,就會落淚。

“你們認識?”

中年男人點頭,良久後他緩緩開口:“他是我兒子。”

這次輪到蘇多顏震驚了,他們竟然是父子,而她,居然同時……

“我走了。”她轉身離開,步履踉蹌地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他說,“再見。”

蘇多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心裏只有一個願望,早點見到妹妹,帶她去做手術。

這樣她就可以新生了,重生了。

她的所有苦難都將終結。

可是……

房間裏沒有人,臥室裏,廚房裏,浴室裏,所有的地方都沒有人。

麥兜身上蓋著毯子,一動不動。

她伸手去撫摸它,卻發現它已經僵硬,死去。

她離開它,卻並未感覺到惶恐,就像失去了意識般。她將櫃子裏的錢倒了出來,加上手裏的,統統攤開在眼前。

像個瘋子似的數著。

一臉的笑容,一臉的淚水。

終於抵達了夢想的頂端。終於可以解脫了。終於可以為小時候的頑皮贖罪了。

她瞟了一眼滿地的錢,從未有過的虛脫感瞬間將她包裹。

她笑著睡著了。

紗布一層層揭開。

蘇多愛帶著無法抑制的喜悅和激動,緩緩地睜開眼睛。

模糊跳動的白光之後,卻看見兩張陌生的中年人的臉,被歲月經歷的滄桑的臉上,沾滿了晶瑩的淚水。

“你們是?”她好奇地問,又慌張地尋找著姐姐。

周圍除了醫生和護士,就只剩下白晃晃的墻壁。

她驚恐地坐了起來。

“我姐姐在哪裏,顧澤年呢?”

“多愛,你躺著別動。”醫生按住她,“他們是捐贈給你眼角膜的女孩的父母。是你的恩人。”

“謝謝你們。”蘇多愛終於平和下來,內疚地微笑,“謝謝你們的女兒。”

那對夫婦仍舊定定地註視著她的眼睛,就好像看著他們去世的女兒。

“不用說謝謝。該說謝謝,說抱歉的人是我們。”中年男人撫摸著她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醫生制止了他,說是怕感染。

“我們出去吧,讓她好好休息。”中年婦女拉著丈夫一起出了病房。

蘇多愛感激地目送他們離開,突然鼻子發酸,忍不住哭泣。

“這就是命吧,宿命的輪回。我們奪去了她的眼睛,女兒又送了一雙給她。”中年男人自言自語。

“要是當初我們承擔起責任。也許我們寶貝還在呢。”中年婦女接過話,“是我們毀了寶貝啊!”

兩人的對話,從走廊外傳來。

恍然醒悟的蘇多愛,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蘇多愛沒有先回家,她去了沐林中學,準備先找顧澤年。

她的脖子上掛著紫貝殼項鏈,跳躍在胸前,就像是一朵詭異綻放的藍色鳶尾。

迎面走來幾個穿著沐林中學校服懂得女生,見到她,幾個人先是指指點點,接著就像躲避瘟疫一般地逃開了。

“那個賤人怎麽又回來了?”

“是啊,我前幾天聽李希妍班上的同學說,李希妍被人害死了,好恐怖!”

“一定是她幹的,聽說她後臺好硬,黑社會的都買她的賬呢!”

“快點走吧,別惹到她了!”

蘇多愛遠遠的聽到幾個學生的議論,第一次真真實實地理解了姐姐的處境。她感覺到難過,但是這樣的情緒沒有維持多久,轉瞬就被即將見到最愛的人的喜悅取代了。

她鼓足勇氣繼續朝前走。

議論聲,諷刺聲,嘲笑聲……越來越多,她經過的地方都會引起轟動。

甚至有學生向她扔垃圾。

她慌忙用手保護好眼睛,不顧一切地朝教學樓奔去。

現在,除了眼睛,顧澤年,他們的愛,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正在這時,一雙有力的手將她一把拉過。

顧澤年,是顧澤年的手,是顧澤年的溫度,是顧澤年的味道。

就像從前在瑪瑙海邊一樣,拽著他的手不放。

她跟著他上了樓梯,很高很高的樓梯。

像是通往天堂。

可是,她一點也不怕。想象中美好的憧憬,像畫卷一樣在她腦海裏悠然展開。

“澤年,是我。”在天臺上,她仰視他的臉。

她快樂得像是要瘋了,她沒有想到他會英俊成這個樣子,如此的卓爾不群,如此的迷人。

她簡直對他任何一處都愛不釋手。

顧澤年吃驚地回過頭去,仔細打量她。終於發現眼前的女孩並不是蘇多顏。

“小尾巴?”

他試著喊。

“嗯。”

她羞澀地點頭。

“這才是正版的小尾巴,那個不接受你,拒絕你,又去做小姐的蘇多顏,不是我。”她伸手去抱他,“我叫蘇多愛,最愛你的,純潔的蘇多愛。”

顧澤年凝視她的眼睛,突然湧出淚來,滴落在她的額頭。

“澤年,別哭。”她親吻他的眼淚,“我出去游學回來,沒有想到我姐姐會變成這個樣子。還好,她沒有冒充我,一直拒絕你,否則——”

“否則怎麽樣?”

“我就失去你了啊!”她笑靨如花,將脖子上的紫色貝殼取下來,放在手心。“我們很有緣分吧,紫貝殼被你弄丟了,又回到了我的手裏。現在,我重新幫你戴上吧!”

他接過紫貝殼,淚水再次湧出。大顆大顆地溢出眼眶。

“澤年,我們重新開始吧。”

她深情地凝視他的臉。

在他的瞳孔裏,她看到了自己的容顏。珠圓玉潤,像漸漸打開的蛤蚌裏吐露的珍珠,美得失去了真實。

他也看著她,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美!”他說。

“你喜歡嗎?”

“喜歡。”他淚流滿面的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可是,我更喜歡為了你的眼睛,付出一切的那個人。”

蘇多愛怔住了。

“澤年……”

“你走吧,我愛的人是蘇多顏。”

然後,他推開她,將紫貝殼從十八樓的天臺扔了出去。

10

蘇多愛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閣樓裏亮著燈光,她知道是姐姐在等她。可是,她沒有任何的感激,甚至有那麽一絲恨意在心裏蔓延。

路過一家雜貨店,她進去買了一包煙,廉價的本地牌子的香煙,又要了個打火機。

進了閣樓,她先在下面嘗試著抽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將她嗆出了眼淚。

她笑了笑,伸手擦幹了眼淚。

又抽了幾口,竟然覺得味道很好,頭昏昏的,像是要升天一樣。

她開門,光著腳進去。

濃重的腐臭的味道從空氣裏竄了出來。蘇多顏正在熟睡,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皺了皺眉頭,使勁地呼吸,終於發現了角落裏已經開始腐爛的麥兜。溫暖的液體大顆大顆的滴落在它死去的身體上。

接著,她用顫抖的手點燃了香煙,努力送到嘴邊,深吸一口,朝著沙發上熟睡的女子噴出煙霧。

她長得和自己可真像,像是從地底開出的雙生花。難怪所有人都會把她們當成一個人,連顧澤年也被她搶去了。

“多愛,你怎麽?”醒來的蘇多顏吃驚地望著她,又揉搓著眼睛,以為自己視線出了問題。

“姐姐,我的好姐姐。”

她嗲聲嗲氣地叫嚷,又吐了她滿臉的煙霧。

蘇多顏連連後退,驚恐又心痛地看著眼前囂張的女子,終於發現她眼睛的異常。

“你,你的眼睛……”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動,卻被蘇多愛一掌推開了。

“我的眼睛好了,有好心人給我治好了。”她詭異地笑著,“可是不是你,我親愛的姐姐。”

“姐姐,要是靠你,我就是老死眼睛也不可能看見。即使萬幸在我有生之年你存夠了,我也不會用你的。因為,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的錢,只要是出自你身上的都是骯臟的!我恨你!我恨你!”她裂開嘴笑了。

邪惡且詭異的笑容,像個瘋狂癲癇中的魔鬼。

“你……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在賣唱,我還知道你在賣身,我甚至知道……你搶了我最愛的男人。”

蘇多顏終於心疼地哭了。

就像被人丟進了萬丈深淵,疼到無法呼吸。

“多愛,姐姐是愛你的。”

“蘇大妓女,你是愛我的?”她囂張地笑了起來,“因為有你這樣下賤的姐姐,我感覺到是我——此生莫大的恥辱。”

11

我終於抵達了這一天,用盡我所有的力氣,拼命地站在了這個點上。

我原本以為這天會像天堂一樣美好,是一切苦難的終結。我以為我會在這天將曾經骯臟墮落的自己殺死,在腐爛的屍體裏獲得新生。

可是,現在。

我終於明白——我期待著擁抱的幸福,只不過是海市蜃樓般虛幻浮華的美景。

苦難並沒有終結,卻終結了我最後卑微的幸福。

蘇多顏。

12

蘇多顏重新回到了“午夜誘惑”酒吧。

梅姐很高興地迎接了她,想到藍正熙的囑咐,還有顧澤年對她的癡情。她並未給她安排任何工作。

“呵呵,梅姐,你不要我了嗎?”她笑著問,“不會連你也丟了我吧!我可以唱歌,我還可以那個那個……”她用手比劃著,再次笑了。

“多顏,你喝醉了嗎?”

“沒有,對了,你有酒嗎?我想喝酒。”她伸出手,像個乞丐似的討要。

梅姐沒有辦法,只好給藍正熙打了電話。

不久,藍正熙匆匆趕來了“午夜誘惑”酒吧。

他粗暴地將她拉出了酒吧。

“蘇多顏,你的妹妹眼睛好了,你怎麽還是這樣?”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你不知道嗎?”她反問。

“你現在不需要再為了錢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身體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哈哈,太有意思了。我從出生就是被遺棄的命。我是天生的妓女!天生的妓女!”

“你瘋了。”

“我真的是妓女!”她說著哭了起來,“我曾經和一對姓藍的父子做愛。我簡直禽獸不如。”

藍正熙臉上的表情突然呆滯。

“你說的是?”

“就是你和你的父親啊!笨蛋。”

蘇多顏說完,捂著嘴笑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滾出眼眶。

就像是突然陷入布滿荊棘的萬丈深淵,整個身體被穿透。不管如何掙紮也看不到頭頂的太陽。

藍正熙呆滯地怔住:“你剛才說什麽?我的父親?”

“是啊,就是你剛從監獄裏放出來的混蛋父親。”

——我可以給你,但是必需知道你在做什麽。萬一你像你爸——像你爸的朋友一樣吸毒,我不是害了你嗎?

藍正熙剎那想起了上次問母親要錢時的情景,終於明白,事實上,她是想說——像你爸一樣吸毒。

像你爸一樣犯罪。

像你爸一樣的令人發指。

想起自己心愛的女人和自己的父親歡愉的情景,藍正熙只覺得腸胃一陣痙攣的疼痛,猶如變成了沼澤地,不停地往上冒出酸澀的水。

他用手捂住胸口。擡頭仰望墨汁般濃郁的蒼穹,將眼淚倒流回心裏。透過朦朧的淚花,卻看到了天空中李希妍微笑的臉。

眼淚再次泛濫,他伸手擦眼淚,卻發現怎麽也擦不幹凈。

“多顏,我求你好好愛惜自己。”他雙膝緩緩跪下,終於為最愛的女人低下了高貴的頭顱,“李希妍是為了讓你妹妹覆明而死的。你這樣怎麽對得起她!你對得起誰啊!”

蘇多顏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化著,蒼白的臉像枯萎的花朵,卻沒有了眼淚。

她俯身親吻藍正熙的額頭,轉身走進了黑夜。

13

期末考試的那天,蘇多顏沒有去學校。

事實上,自從那天,班裏除了顧澤年,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和她坐在一起後,她就分外排斥學校。

這天離城驟停了幾天的雪,又淅瀝地下了起來。氣溫急驟降低。街道上除了幾個包裹得像個粽子似的行人,行色匆匆地走路,很是空曠清冷。

蘇多顏用身份證去銀行新開了賬戶,將原本準備給妹妹做手術的錢,全部存了進去。密碼是她們的生日前加上數字520.也就是我愛你妹妹的意思。

她拿著卡在街上晃悠到中午,下午她第一次奢侈地買了束黃菊花,再打車去了李希妍的墓地。

大雪沒完沒了地飄落,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包裹成了雪人,卻感覺不到寒冷。

蘇多顏將黃菊花放在墓前,伸手擦幹凈墓碑上的積雪。照片上李希妍笑靨如花的臉,立刻清晰地露了出來。她突然覺得很親切,甚至有些想念來自她身上的血腥味道。

——希妍,我很快就來了。這個世界已經不屬於我,你愛的我愛的顧澤年,讓多愛去陪他吧!

她異常平靜地說。

蘇多顏將銀行卡用白紙包裹好,放進塑料信封,交給了顧澤年,讓他轉交給蘇多愛。

我想去旅行,很快就回來。她說。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我習慣一個人。回頭見。

顧澤年點頭。

澤年,你可以再抱我一次嗎?她請求他。

嗯。

他點頭,伸出雙臂將她小小的手,整個身體,一起拉進了懷抱。

澤年,我愛你,到死。

她輕輕地呢喃。

做完這一切,蘇多顏坐了幾天的車,重新回到了瑪瑙海。找了個僻靜的小旅店住了下來。

旅途的勞累使得她異常的疲憊。在簡陋的浴室裏痛快地洗了澡,換上幹凈的衣服。沒有化妝,任由素白的臉自由呼吸。

又去樓下的小食品店吃了簡單的飯菜。

晚上,她一個人去了沙灘,沿著海岸孤獨地行走。

四周沒人,只有潮汐漲落發出的巨大聲響。

深藍的海水在墨色的蒼穹之下,卷起高高的海浪。一浪重疊著一浪,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濺起無數細碎的水珠。

海和天交織在一起,混沌的,平靜中隱忍著一觸即發的強大力量。

蘇多顏給藍正熙發了條短信——藍正熙,謝謝你。

屏幕上顯示著發送成功。

她關掉了手機。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多年前妹妹出車禍的附近。

她仿佛又看到了調皮的妹妹,為了尋找那枚紫貝殼費盡心機,這裏找找,那裏摸摸。她穿著潔白的棉布裙子,纖細的小腿跑得飛快,像一只快樂的麋鹿。

其實,那枚可以找到真愛的紫貝殼原本就是她的。所以就算是妹妹蘇多愛得到了貝殼,卻還是得不到顧澤年的心。

宿命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屬於自己的位置,即使短暫的錯位,也終將會回歸本位。

如果不是那個夜晚的錯位,那麽所以牽連進這場游戲的人,是不是還沿著屬於自己正常的軌道運行呢?

這樣的結局,是誰在冥冥之中布局、安排?又是誰在背後偷笑呢?假如她死去,所有人是不是會幸福了!

蘇多顏異常平靜地停下,開始脫衣服。直到赤裸著身體,在黑暗中開出絢麗而孤獨的花朵。她的腳邁過柔軟的沙灘,一步一步向大海深處走去。

每向海的深處靠近一些,她的笑靨就愈發的甜美。她終於奔跑了起來,腳下揚起細碎的沙礫,跟著她舞蹈。她是那麽的快樂,迫不及待地想投入海水溫暖的中心,以一種決絕的力量。

幽藍色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將她美好的身體吞噬。她突然覺得這是顧澤年的擁抱。

當海水浸過她全身的前一刻,她向著剛露出魚肚白的天邊,仰起一張似花一樣妖艷的臉,露出最後的微笑。

那一刻,在藍色與藍色交織的邊緣,有一束刺目的光線,突兀地照射到她向著天空的臉,有一顆鉆石般璀璨奪目的光澤。

這是蘇多顏最後的一滴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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