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怨的輪回·惘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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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某天,我帶著對你無盡的愛離開。

永久離開。

那只是肉體的消亡,愛卻依然繼續,永不消失。以另一種更慘烈更濃郁的方式,傳遞你。

我期待著那一天。

生命終結,宿命卻進入輪回,又一次新生。

將愛和恨融合,我的生命像種子深埋於你手心,再用你的鮮血和眼淚澆灌。

你展開手,就看到了我。

笑靨如花。

像一朵美到悲傷的惘生花。

隆冬了。

皚皚白雪覆蓋了整座離城。雪花紛紛揚揚地飄零,親吻潮濕的大地。

這是個從幹凈到悲傷的季節。

清晨,濃霧擴散不去。

初升的太陽發出明媚的光線,陽光在乳白色的霧氣中艱難地伸展。

四處靜悄悄的,人們尚在夢中,享受著只屬於周末的睡懶覺的美好時光。

顧澤年早早地起床了,揉搓著惺忪的眼睛,打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吐出的氣息,瞬間變成泡泡糖吹出的氣泡,懸掛在嘴邊。

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隨即關上了窗戶。

室內的溫度永遠停留在二十五度,不冷也不熱,很是舒服。他穿著棉布的睡衣,踱到廚房準備給正在睡覺的母親和叔叔做早飯。

黏稠的皮蛋瘦肉粥,煎蛋,再將牛奶煮熱。

做好這些事情,時鐘已經指到了八點。他將這些端進餐廳,放在餐桌上,擺好三副碗筷,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這是他第一次對繼父表示好感。

事實上,除了內心對他的認可,還有一個目的。他要討好他,為等會兒向他要錢拯救蘇多顏做鋪墊。

顧澤年坐在沙發上翻看著足球報,豎著耳朵傾聽隔壁臥室的動靜。

八點十分,隔壁終於傳來細微的聲響,接著是水花濺落的聲音。他知道母親已經起床了,正在臥室裏單獨的大浴室裏洗漱。

顧澤年趕緊扔下報紙,重新回到了餐廳。

先走出來的是母親,她穿著睡袍,素面朝天的臉上,頂著兩個黑眼圈。

剛出門就匆匆朝廚房走去。

“媽。”顧澤年從餐廳探出頭來,叫住了她,“早飯我都做好了,叫叔叔起床吃飯吧。”

顧澤年大聲地嚷嚷,母親先是詫異地望著他,聞到空氣裏米飯的清香,眼圈頓時紅了。

“呦,我的兒子,好像,突然就長大懂事了。”母親露出喜悅的笑容,興奮地返回了臥室。“我這就去叫你叔叔,讓他也樂樂!”

被突然來臨的幸福沖昏了頭的母親,竟然鉆進了書房。第二次終於找正確的她,尷尬地笑笑,鉆進了房間。

隔了一會兒,他就聽到臥室裏傳來繼父的聲音。

“什麽,你說顧澤年做飯了,還是特意做的。怎麽可能?即使是,也不包括我吧?”

“沒錯!他讓我喊你起床吃飯呢!”

“真的,昨天我做夢夢見鯉魚,這果然是吉兆啊。哈哈,兒子終於認可我了!我離當爸爸不遠了!”

顧澤年聽出繼父高興得發顫的聲音,突然覺得自己從前很殘忍。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微不足道的一句話,或者微乎其微的一件事情,竟然可以帶給別人這麽多的幸福。

想到這裏,原本準備向繼父要錢的勇氣又消失了。

不久,繼父穿戴整齊的和母親一起進了餐廳。

他特意梳理了頭發,穿得很隆重。那樣子,就像是從前要去主持公司重大的會議。

顧澤年反倒不好意思了。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飯吧。”他的臉倏地紅了,小聲說,“做得可能不好吃。但是引用某人用過的一句話,這的確是我做得最用心的事情。”

看著桌子上擺放整齊的三副碗筷,聽著顧澤年小聲發出的暖心話語,這個掌管偌大公司,見慣各種場面,領略過各種三教九流之輩的中年男人,竟然眼圈發紅,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澤年,你做什麽叔叔吃著都是最可口最美味的。”繼父說著,嘗了一口,頓時樂得眼睛都笑成了縫。

“嗯,好吃!我家澤年這手藝,可以和星級餐廳的大廚比了。”

“真的嗎?我也來嘗嘗我兒子的手藝!”

母親也熱情高漲。

餐廳裏一派其樂融融,連空氣都流淌著幸福的味道。

看著眼前快樂似孩子的母親和叔叔,看著他們笑起來時,眼角細密的皺紋。

顧澤年只覺得內心瞬間柔軟如水,像是有一雙溫暖的手,在撫慰著他的傷口。

眼底瞬間潮濕,湧起淡淡的水霧。

“爸,媽,以後我每個周末都做給你們吃。”他笑著脫口而出。

這天,經過長期的不懈努力,終於得到顧澤年認可的繼父,顯得極度興奮,同樣興奮的還有母親。

兩個人在離城最高檔的飯店訂了雅間,又翻出手機裏的電話錄,滿面紅光地給朋友一一打電話。讓他們統統來參加晚上的慶祝。

“我有兒子了!我當爸爸了!”

繼父在電話裏牛氣沖天地嚷嚷。

顧澤年在客廳裏聽著既感動又內疚,眼眶逐漸泛紅,直至落淚。

宴席定在七點,六點半隆重打扮過的繼父與母親就帶著顧澤年開車前往飯店。

六點四十之後,人們陸陸續續地趕來。

顧澤年彬彬有禮地幫著繼父和母親招呼客人,臉上始終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加上討喜的長相,深得長輩的喜愛。

晚宴正式開始後,李希妍也跟著父親母親一起來了。她剛一進門就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原本是抱著好奇來的,無非是想知道真假。但是看到顧澤年毫不做作的表情動作,她也蒙了。如果是表演,那也真是太天衣無縫了。

趁著大人們喝得半醉的時候,她叫住了顧澤年。

“餵,你以前不是一直不喜歡你繼父嗎?你今天腦袋進水了還是怎麽了?啊……該不會你有什麽事情想讓他幫忙,所以討好他吧?”

剛出門,李希妍就劈哩啪啦地爆出一大堆問題。

顧澤年只感覺頭都大了,他扯了扯李希妍的衣角,“餵,你可以小聲點兒嗎?即便要問,也得挑個大人聽不見的地方啊?”

李希妍趕緊閉嘴了。

“走吧,去外面溜溜,這裏悶死人了。”

顧澤年說完,擡腳就走人。

李希妍趕緊像牛皮糖似的貼了上去。

寬敞豪華的大廳人來人往,卻很是安靜。角落裏,幾個身穿燕尾服的琴師,專註地拉著小提琴。

李希妍跟著顧澤年穿過走廊,卻發現不遠處有個食客正定定地望著自己。

他側頭一看,頓時呆住了。

那個舉止儒雅的中年男人,不正是上次在“午夜誘惑”酒吧陪她一起喝酒的人嗎?而且,中年男子對面的女子,她的背影竟然和蘇多顏很相似。

“澤年,你過來一下。我看到……”

李希妍語無倫次地開頭,還沒有說完,就發現顧澤年的目光已經直直地落在那女子身上。

一秒後,他徑直朝那女子走去。

“餵,你最好看清楚了再過去,認錯人很丟人的。”李希妍在身後嚷嚷。

顧澤年毫不理睬。

他幾步跨了過去,一把拍在女子的肩膀上,“蘇多顏。”

女子坐著沒動,手中的勺子卻突然滑落,掉在了盤子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天!真的是蘇多顏!”隨後趕到的李希妍發出尖叫。立刻引起食客紛紛側目。

預感到事態不對勁的中年男人,噌的站了起來。

“她是我請的客人,如果你們跟她有什麽私人恩怨,請私下解決。”又將目光落在李希妍身上,“我們又見面了,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坐下來一起喝杯酒!”

李希妍尷尬地搖頭,表示拒絕,又扯了扯顧澤年的衣服,暗示他今天這樣的場合,不能惹事。

顧澤年甩開她的手。

“多顏,你跟他什麽關系?”

蘇多顏擡頭,迎著眼前少年殺氣騰騰的眼睛,倔強地說:“我無義務向你解釋。”

中年男人似乎明白了,他尷尬地賠著笑,“我跟多顏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正好碰到,所以請她吃個便飯。”

“閉嘴!我要聽她說!”

雙方僵持著,李希妍觀察著顧澤年的臉色,嘴唇微揚,扯出詭異的笑容。“大叔,吃個便飯用得著上高檔飯店嗎?對了,我們在‘午夜誘惑’喝酒的時候,你好像說唱歌的女孩……”

“我那是開玩笑的。”中年男人尷尬地打住她的話。

李希妍不相信地哼哼。

顧澤年眉頭擰緊,僵硬的手心淌出汗液。“蘇多顏,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你要是背叛承諾,我不會放過你。”

像是身體潛入萬丈海底,被溫暖的海水淹沒,洶湧的暗流一浪浪地擊打著心臟。

溫暖與疼痛交替。

蘇多顏完全沒有想到旅館裏的承諾眼前的少年會記得,短暫的柔情之後,她又恢覆了平常冷若冰霜的表情,“請你記得,我現在的身份是蘇多顏。”

除了顧澤年,另外兩個人聽得一頭霧水。

“澤年。”

“希妍。”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兩家長輩的呼喚。想起父親和蘇多顏認識的事情,李希妍慌忙拉起顧澤年,就往回走。

“我愛的就是真實的你。”臨走前,顧澤年附在蘇多顏耳邊小聲說,“不是某人的替身。”

像是一束陽光,照耀進黑暗發黴的心臟。

短暫的溫暖後又熄滅。

蘇多顏借口上衛生間,蹲在馬桶上,終於失聲痛哭了。

放學後,沐林中學的學生像放閘的水,從教室出口處的支流順流而下,匯集成一股巨大的潮水往校門外湧。李希妍一眼就看到了蘇多顏。她今天穿著件紅色的防寒服,磨出須線的窄腿牛仔褲。腳上的球鞋松松垮垮的,跟隨著腳跟的動作上上下下。

就是這樣一個土氣橫秋又聲名狼藉的女生,卻將全校最有魅力的兩個帥哥一網打盡。不得不稱之為奇跡。

李希妍看著漸漸走近的蘇多顏,在心裏琢磨著怎麽問出顧澤年口中說的承諾。正想著,蘇多顏已經走近了,顯然她也看到了校門口蹲著的李希妍,刻意繞到了另一邊。

“餵,蘇妓女!”李希妍大聲地嚷嚷,生怕周圍的學生聽不見似的,見蘇多顏沒搭理她,她又提高了音調,“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穿紅衣服的女生!你過來一下!”

周圍的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將目光落在蘇多顏身上,隨即發出諷刺的哄笑。

蘇多顏強忍著巨大的恥辱感,腳步越走越快,她匆匆穿過人群,終於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耳畔凜冽的風聲回蕩,夾雜著校門口幾個壞男生的吆喝“蘇大妓女,多少錢可以上你?”“蘇妓女,等等哥哥們,我們給雙倍的價錢啊!”

眼淚簌簌地滾落,卻悄無聲息。溫暖的液體,在冰涼的空氣中,瞬間失去了溫度。

蘇多顏一口氣上了閣樓,一反常態的也不和妹妹說話。沈默著從床底翻出存錢的箱子,一張張地數著。

“姐,你怎麽了?”感覺到異常的蘇多愛,端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遞過去,擔心地問。

蘇多顏頭也不擡,仍舊繼續著數錢的動作。蘇多愛聞到空氣裏錢散發出的腐敗的味道,鼻子皺了皺,“姐,快存夠了嗎?”

“還差一點點。”

“哦。”蘇多愛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將嘴唇湊近杯子,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著。

她的表情讓蘇多顏深感難過。

就像是在撕裂的傷口上,再撒上厚重的鹽巴。痛到撕心裂肺。

數錢的手開始顫抖,被從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得四散零落。

原本在角落睡覺的麥兜,歡喜地在錢雨裏跳來跳去。蘇多愛用手一摸頓時發現錢撒了,她慌忙地蹲下,趴在地上摸索著拾撿,“姐,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要是錢被麥兜咬壞了,我可怎麽辦啊?”

她吆喝開麥兜,僵硬的手指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機械地重覆著拾撿的動作,茫然幹涸的眼睛,湧出大顆大顆的淚花。

蘇多顏呆滯地望著眼前瘋子似的妹妹,卻突然笑了。

是不是等你的眼睛好了,我就可以正常了。

是不是等你得到你的愛情了,我欠你的債就還清了?

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幸福,我的末日,我們永無救贖的短暫解脫。

蘇多顏趴下與妹妹一起將錢拾起,再裝進盒子。冰冷的空氣裏,只有兩個人手掌摩擦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以及旁邊麥兜小聲的嗚咽。

仿佛窒息一樣的讓人難受。

蘇多顏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匆匆換上衣服,擦幹眼淚,再次前往通向“午夜誘惑”的路上。

就像是深陷於腐爛發臭的沼澤地。每一次的掙紮都是更深的墮落。

眼看著身體被黑色黏稠的積液,吞噬,吞食。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遙遙無期的遠。

乳白色的霧霭籠罩著整座離城,像團巨大柔軟的棉花糖輕柔地包裹覆蓋。人們穿行在其中,仿佛可以聞到空氣裏甜膩到腐敗的氣息。

第二節英語課下課時,長久積蓄的大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即使教室裏開足了暖氣,只穿了單薄毛衣的蘇多顏,仍舊冷得簌簌發抖。

顧澤年去飲水機用自己的杯子到了滿杯子的水,放到蘇多顏桌上。

“喝點熱水暖暖身體。”他小聲地叮囑。

蘇多顏正想伸手去拿,就聽到同桌的那薇發出驚訝的呼聲,“顧澤年。你不想活了,她……”

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蘇多顏很有自知之明地放開了。尷尬地搖頭,“謝謝,我不冷。”

顧澤年瞪了那薇一眼,她委屈地閉嘴了。周圍的女生將同情的目光扔給了她。

“好吧。”顧澤年不想為難她,卻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披在她身上。“你身體太單薄了,不能再感冒了。”

又是一陣女生小聲的尖叫。

顧澤年目光銳利地望著她,仿佛在暗示她不準脫下。

蘇多顏聽話地裹緊了衣服,聞到衣服上只屬於顧澤年的淡淡的檸檬清香,感受到如同他體溫般的溫暖,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再次被準確無誤地擊中。

她悄悄別過臉,擦幹了眼淚。

就這樣蘇多顏穿著顧澤年男士的黑色大風衣,不倫不類地待到了中午放學。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去食堂用餐,蘇多顏從書包裏拿出自帶的冷面包,接著飲水機裏打來的開水,勉強地應付著肚子。

藍正熙卻突然來了,手裏提著幾個白色塑料袋。

“嘿!多顏。”他笑著向她招手,徑直走進教室,熟悉得仿佛是進自己的班級。

“你怎麽來了……”她窘迫地擡頭,慌忙地收拾食物。最近她從未有過的渴望快點湊夠手術費,早點結束這樣非人的生活。所以生活反倒比從前還要簡樸許多。甚至舍不得買一件冬衣,舍不得吃早餐。

雖然蘇多顏動作麻利,卻還是被藍正熙看到了。他猛力吞咽著口水,就好像冰冷生硬的面包卡在喉嚨那般的難受。

“這麽快就吃完了,我還準備讓你陪我吃呢。”他假裝沒看進去,大大咧咧地將食物擺放在桌上。“再吃點兒吧,我說過要每天三頓請你吃。可是最近你好像很忙似的,總找不到你。我只好親自過來抓人了。”

“高三肯定很忙的。”蘇多顏紅著臉解釋,站起來離開座位,將剩下的食物包裹好,扔進垃圾桶。

藍正熙看到她穿著長風衣的背影,眉頭漸漸緊鎖。

再回來時,食物已經擺放好了。土豆燒排骨、燒雞翅、蹄花湯……課桌險些放不下。空氣裏全是飯菜的香味。

蘇多顏吞咽著口水,肚子又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聲。她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慌忙拿出英語書,裝作覆習。

藍正熙被女孩的可愛小動作逗樂了。他努力地忍住笑和心疼,不耐煩地拿開她的書。

“餵,我都送到你面前了,你都不陪我吃飯,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他說著夾了塊排骨執意送到蘇多顏嘴邊。

蘇多顏只得一臉痛苦地含住。

教室門口,剛買了兩份盒飯進來的顧澤年,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畫面。心臟瞬間停止跳動,眼睛裏湧出疼痛的淚水。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轉身將盒飯一起扔進了廁所的垃圾桶裏。

鈍重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又瞬間消失。

顧澤年不解恨地用腳踩了幾下,打開水龍頭。將整個頭埋進嘩嘩流淌的水柱裏。

“蘇多顏,你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他用手捂著滿是水的臉,大聲地咒罵。“背叛諾言的叛徒!你去死!去死!”

另一邊的女廁所裏,正躲在角落裏抽煙的李希妍,聽到熟悉的聲音後,沈默著扔掉了香煙。

待隔壁響起門開合的咯吱聲響,熟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希妍詭異地笑著,走出了廁所。

這天放學,李希妍直接將蘇多顏攔下。

“餵,蘇多顏,我有事要問你。”她的臉上有不可一世的囂張。

“我要回家,沒空陪你玩。”她語氣冷漠。

李希妍並不惱怒,臉上仍蕩漾著鬼魅的笑容,“我就問你一件事情,你說完就可以走人了。”

“你說。”

“你和顧澤年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那個不可告人的承諾又是什麽?”李希妍恨恨地說。

蘇多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反問道:“你怎麽不去問顧澤年?”

“他沒空。”

“我更沒空。”

李希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你當然沒空了,那麽多男人等著你,就算再出來幾個分身,都忙不過來呢!”

“你嘴巴給我放幹凈點兒!”

“難道不是嗎?蘇多顏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人,這是我一直很好奇的問題。哦,對了,你那次說你現在的身份是蘇多顏,那意思是你還有很多身份嘛!妓女,學生,專勾引男人的婊子……你到底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身份呢?”

蘇多顏懶得理睬她。

用力推開她,繼續往前走。沒走出幾步,就被追上來的李希妍一把推倒在雪地裏,“我讓你拽,賤婊子!”

她靠近她,俯視著地上狼狽掙紮著要爬起來的蘇多顏,張揚地笑了起來。

“呦,看看這是誰呢,怎麽跟個滑稽的小醜似的!笑死人了!”未等蘇多顏站穩,她再次將她推倒,“真不曉得,那兩個白癡為什麽會喜歡上你,你看你這副德行。真讓我惡心。”

就像是變成了木偶線人,被人牽扯著肆意玩弄。

冰冷的雪粘乎乎地沾在單薄的毛衣上,像是將整個人都埋葬進萬劫不覆的冰窖。

不管怎麽努力,不管怎麽咬緊嘴唇,眼淚還是無法抑制地噴湧而出。

“李希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無力地坐在雪地裏,聲嘶力竭地吶喊。

李希妍的笑容一點點地僵住,俯身扯住了她長長的頭發,拉起她的臉。

“謝謝你像我恨你一樣那麽的恨我。”她邪惡地笑著,“那麽,看看我們誰能笑到最後。”

李希妍妖嬈的背影消失在蒼茫的白色深處。

蘇多顏掙紮著站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積雪。卻再次聞到空氣中熟悉的,只屬於李希妍的血腥的味道。

就像是眼前突然開出一朵巨大的腥臭的花盤,伸展開花瓣將她吸附進去,再慢慢收攏。腥臭的味道舔舐著鼻翼。

顧澤年和父母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繼父自從得到顧澤年的認可後,就變成了戀家的男人。每天除了辦公和重要的應酬,都早早地回到了家裏。

三口之家每天都洋溢著歡樂。仿佛呼吸裏都全是幸福。

顧澤年卻感覺到愈是虛假。這樣的幸福,就像夏日空氣裏的氣泡,冬季飄零的大雪,一碰就隨時融化消失。

他每天裝著微笑,儼然成為習慣。

就好比那張笑臉的面具,生長進了他的皮膚,與他同生。連自己都覺得矯情得令人發指。

電視裏正在播放著韓劇,不像往常只要繼父在家,肯定是固定不變的體育頻道。而現在,他好像變了個人一樣,拼命地討好他們母子。

可是,有多少人願意委曲求全地改變自己來討好別人呢。反正他顧澤年是做不到的。

有一些酸楚,更多的還是感動。聽著父母的笑聲,顧澤年借口覆習功課。匆匆地回了房間。

黑暗中,只有手機彩色的屏幕拼命地閃爍。他拿起來,就看到上面顯示著好幾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條未讀短信。

顧澤年一一查看。電話竟全身李希妍打的,短信也是她發的——我有事找你,出來。

他直接刪除,正準備將手機扔在一邊,就聽到門外母親在叫他“澤年,希妍來了,你快點出來。”

顧澤年沒有想到李希妍會來這招,只得出去了。見他出來。李希妍盈盈微笑地對兩位長輩說:“叔叔阿姨,我有道題做不出來,這裏都知道澤年哥哥的成績最好,所以我想請教他,可是忘記帶課本了。我想……可以讓他幫我講解一下嗎?”

這樣的擡舉對顧母很受用,她見丈夫沒反對,趕緊催促著顧澤年,“去吧,人家希妍特意登門,你還站著幹嘛?”

顧澤年不情願的點頭。

“澤年,加件外套再走!”母親說著去他房間拿了件風衣出來,遞給兒子時才發現味道不對勁。“澤年,你這衣服怎麽會有香水味道啊?你是不是——”

“哎呀,媽!我同桌女生感冒了,我借她穿了一下,你別多想!”顧澤年說著,趕緊往外溜。

關上門,還聽見母親和繼父的對話。

“嚇我一大跳,我還以為我家澤年早戀了呢!這孩子,即使喜歡助人為樂!”

“你整天瞎想什麽呢,這麽大了戀愛也沒什麽大不了。只有我兒子才可以做到學習愛情兩不誤!”

顧澤年跟著李希妍進了電梯。按了數字鍵,電梯緩緩直下,狹窄的空間裏充斥著香水的味道。

“你父親真開明!”李希妍說。

“說吧,找我出來做什麽?”顧澤年扯開話題,擡頭看著跳動變換的發光數字。

“你還真了解我嘛,這麽快就知道我不是為了學習!”她調侃。

顧澤年不吱聲。

“餵,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李希妍不滿地嘟著嘴唇,“我說,你是主動把衣服給人家穿的吧?”

顧澤年還是不吱聲。卻感覺這時的電梯從未有過的緩慢。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拜托,你給我閉嘴!”顧澤年忍不住低吼。正好電梯門開了。他躲避瘟神般快速閃了出去。

李希妍小跑著跟了上來。

“你想說什麽,快點兒說!”顧澤年停下,已經失去了耐心。

李希妍點頭,小心翼翼地開口,“澤年哥,我想知道你們之間的承諾是什麽?”

“李希妍,你很過分,這是很私人的問題。”

“要是你不告訴我,那我就去問蘇多顏了。”她揮動著拳頭,賴皮地威脅。

“你敢。”顧澤年最討厭被人威脅,火氣噌的上來了,“她是我的女人。你要是傷害她就死定了。”

“顧澤年,她是個妓女。你腦子進水了,還是秀逗了!藍正熙,還有上次吃飯時看見的那個中年人……她一堆的男人,你算老幾啊!別自作多情了!”李希妍使用激將法。

路燈昏暗光芒的照耀下,他鐵青的臉上,仿佛泛出盈盈的綠光。

“她不是妓女!”顧澤年低吼,“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樣的,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

“你真的瘋了!”

“我沒有。”

“那你證明給我看!”她為他的癡情心疼,“如果她是善良的,是高貴的,是和你搭配的。並且你們相互深愛,我會放棄你。”

她話音剛落,滾燙的淚水就奪眶而出。

顧澤年伸手為她擦去眼淚,就像過去那般,她仍舊是他的鄰家小妹妹。

“謝謝你,希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放開她,像是進入夢幻般喃喃自語,“有一年暑假,我去瑪瑙海旅行,在那裏遇見了一個讓我一見鐘情的女孩。她在我眼裏神秘而又高貴,而有時候卻又像是個孩子。她喜歡拉著我的手不放,去任何地方,都這樣。所以,我給她取了一個只屬於我的名字——小尾巴。只是後來,她突然消失了。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蘇多顏。”

“她就是小尾巴嗎?”

顧澤年點頭,又搖頭,“不是,她是小尾巴的孿生姐姐。”

李希妍的眼睛逐漸瞪大。“你是說蘇多顏還有一個孿生妹妹?”

“是。”

“這麽說你喜歡的人不是蘇多顏?”李希妍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以前不是,現在是。”

“你說得我好糊塗。顧澤年,你可以說得清楚一點嗎?要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呀!”她不滿地嚷嚷。

“我曾經喜歡她的妹妹,然後把蘇多顏當成小尾巴。直到我發現原來她還有妹妹,那個女孩才是小尾巴。我開始接近她們姐妹的秘密。”

“什麽秘密?”

“蘇多顏的妹妹是個盲人,可是她當初怕我知道後離開她,所以在瑪瑙海的時候她努力地將自己偽裝成正常人。當她發現我有所察覺時,突然消失了。想等到眼睛覆明後再來找我。為了妹妹早日可以做眼角膜移植手術。實現願望,蘇多顏才……”

李希妍剛幹涸的眼睛,重新氤氳起潮濕的霧氣,“她們的父母不幫助她們嗎?”

“她們是孤兒。”顧澤年又補充,“從小就被丟棄了,大一點了又被養父母拋棄了。”

“她妹妹生下來就是盲人嗎?”李希妍淚眼婆娑地問。

“十一年前夏至的最後一天,她妹妹晚上出去時,發生車禍被撞瞎的。但是肇事司機逃逸了。”顧澤年又恨恨地說,“要是讓我找到那個司機,非得——”

“不要聽!我不要聽了!”李希妍突然一反常態地捂著耳朵尖叫,接著,她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瘋了一般地沖回了家。

雪地裏,瞬間多出兩行淩亂的腳印。

顧澤年沒有追上去,他給李希妍發了條短信,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10

李希妍一口氣跑回家,就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任憑父母在外面怎麽呼喚,敲門,也不理睬。

她的大腦裏全是十一年前那個炎熱而且恐怖的夜晚的回憶。

那時候她還是個六歲的孩子,父親開車帶著全家去瑪瑙海旅行,同行的還有她最喜歡的一只咖啡色小狗。晚上他們在沙灘上吃著燒烤。父親喝了點酒,大家都很興奮。於是父親提議開車去兜風。

就在全家都異常興奮,連小狗都跟著歡喜地叫著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個女孩。父親來不及剎車,直接撞了上去。父親和母親惶恐地下了車,不明事理的她抱著小狗簌簌顫抖地坐在車裏。後來,頑皮的小狗也跳下了車去湊熱鬧。她一個人在車裏,感覺到害怕,也跟著下了車。

剛下車就聞到空氣裏血腥的味道。緊接著她看到車前面躺著個女孩,整張臉都是鮮血,看起來恐怖極了。

父親和母親呆滯地站在女孩身邊,不知所措。

她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她的哭聲終於將父母驚醒,母親哭著說,我們逃吧。

就這樣父母慌張地抱著年幼的她,連夜逃了。

半路上,李希妍記起她心愛的小狗還未上車,哭著乞求父母回去找她的狗狗。父親像是聽不見似的,任由她哭破喉嚨也無濟於事。

從那之後,父親再也沒有自己開過車,全家人也再沒有去過瑪瑙海。

關於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都成為了這個家的禁忌。

“寶貝,開門啊,別嚇媽媽了!再不開門,我和你爸要撞門了!”

“乖女兒啊,有什麽事情可以跟爸爸媽媽商量,別一個人憋著,是不是顧澤年那小子又欺負你了?”

門外父母的聲音像唱雙簧一樣的吆喝著,將李希妍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她哆嗦著打開了房門,撲到父親懷裏,“爸,我好像找到她了。”

“她是誰啊?”母親在一旁疑惑地問。

“瑪瑙海父親撞到的女孩。”李希妍鼓足勇氣開口,話剛說完,父親就將她一把推開了。

他用發顫的音調訓斥,“這樣的事情可不能亂說,是與不是都和我們沒有關系了!你最好少給我惹麻煩!”

好半天,李希妍機械地點頭。

11

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李希妍再次曠課了,她讓司機開車找到了蘇多顏住的閣樓。

開車前往的路上,離城下著紛揚的小雪。她透過結滿了冰霜的窗戶,看到了走在上學路上的蘇多顏。

她沒有打傘,任憑雪花落在身上。素白的臉上有著與實際年齡不相符合的沈靜。她仍舊穿著破舊單薄的衣服,比前幾天似乎又瘦了。仿佛風一吹,就會被帶走。

眼睛突然起了潮濕的水霧,倒映出悲傷疼痛的影子。空曠寂寥的世界,充沛著無盡的悲傷。

就在與她迎面而過的瞬間,她深感自己的罪孽深重。

透過反光鏡,司機看到是主人經常欺負的情敵,討好地將車停靠在了路邊。這次卻碰了一鼻子的灰,李希妍不領情,“你停什麽停啊?快點開車!”

車子重新發動,李希妍在盈盈的淚水中,目送著後照鏡裏的蘇多顏逐漸縮小、消失的背影。像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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