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水域綻放.水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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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自己。

在你的瞳孔深處--黑暗骯臟頹廢且墮落。

像一朵被蠱惑的邪惡的花朵。

被你慈悲的手采摘,被你親吻。

然後,在你的溫暖中潰爛,腐敗,死去。用最後的眼淚,沿著你掌心曲折蜿蜒的紋路,流淌。

而你,終於看見了我。

被淚水洗盡後的潔白,甜美和高貴。

終於,可以死在你的手心。

像一朵,

從深海水域綻放的自戀的水仙。

顧澤年將頭仰望向寂寥的蒼穹。

秋日裏高遠卻終日陰晦的天空,像一張展開的巨大且憂傷的網。沒人可以逃離。

微涼的風吹過。

梧桐樹又開始無止境地掉葉。

沒有歸宿的枯葉,像腐爛的屍體般四處橫陳。

周日的沐林中學一片讓人窒息的安靜,顯現出一派繁華落盡的淒涼。風穿過沒來及關閉的窗戶,吹動著某個課桌上的書本,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如無法停止的哭泣。

天臺的門被風吹著開開合合,發出連續不斷的咯吱聲,藍正熙卻遲遲沒有出現。

顧澤年從褲兜裏取出香煙,點燃打火機,用手捂著為自己點燃。凜冽的香煙沿著食道一路蔓延,直至侵略腸胃。

口腔裏很快傳來辛辣的味道,像曼陀羅花甜蜜而怪異的香味,美好到讓人悲傷。

乳白色的煙霧包裹著他的容顏,視線模糊黑暗來臨的瞬間,他又無法抑制地想念了。

想念此去經年的瑪瑙海。想念那藍色水域中藍色鳶尾般純凈高貴且神秘的女孩。

那是他們在瑪瑙海的最後一次見面,卻毫無任何預兆。

像從前一樣,她在沙灘上等著他。穿著純白無瑕的白色棉布裙子,將赤裸的雙腳浸透在冰涼的海水裏。

小尾巴。

他輕喚著,歡快地奔向她,胸前的紫貝殼跟隨著他身體的起伏跳躍。遠處傳來潮汐的漲落聲,像頭頂突然綻放的煙花,瞬間淹沒了他的呼喚。

女孩仍舊雙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他突發奇想,想要嚇唬她,於是他輕手輕腳地向她靠近。

他來到她的背後,她沒有發現,又繞到她的面前--女孩依然像尊雕塑般的沒動。

那一刻,心裏小心翼翼埋葬的惶恐,突然瘋了般的開始發芽開花--她的神秘和某些讓人無法理喻的做法,是因為,眼睛嗎?

他小心謹慎地將手伸到她的眼前,晃動著。

女孩沒有動,她沒有動,像是看不見一般。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些接觸中發生的事情。她從不跟他去別的地方玩耍,偶爾他強行帶她去遠點兒的地方,她總是像個跟屁蟲般,死死地拽著他的手。他笑她的膽小,憐惜地說她是自己的小尾巴。她的眼神總是異常的縹緲,憂傷,沒有視線的落腳點……

她是盲人嗎?看不見嗎?

心底的疑問逐漸擴大,變成密集的繭,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風。滾燙的眼淚,肆無忌憚地滴落。

顧澤年。

女孩回過神來,輕輕地叫他的名字。像往常一樣,伸出纖細的手臂,等待他的手。

他將顫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手心。

沿著手臂,她撲向他,熱烈而決絕。

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看著她波光瀲灩的雙眼。他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了,也許,剛才她只是陷入了深思,才看不見的。

呵呵,小尾巴,嚇死我了,我剛才以為你看不見呢。他欣慰地說。

我,可以,看見你。

她飽滿的嘴唇一字一頓地壓出僵硬的字。

我剛才多想了,抱歉。

他說著眼淚又滴落下來,簌簌顫抖的身體像搖曳在海面隨波逐流的帆船。

她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突然開始聲嘶力竭地哭泣。接著,她像個憤怒暴躁的獅子般,推開了他。

小尾巴,你怎麽了?我哪裏惹到你了?

他委屈地問。

女孩連連後退,像是遭受到巨大的打擊般,顧澤年,你看到了什麽?

我就看到你。

他被問得莫名其妙,卻還是如實地回答。

女孩的哭聲逐漸變小,只有隱忍的小聲啜泣。他再次向她靠攏,將她的整個人擁進懷裏。

顧澤年,你以前說喜歡我,是真的嗎?

她終於平息下來,擡起頭,小聲地問。陽光落進她漆黑的瞳孔,那雙眼睛純凈得沒有任何瑕疵,像天上的星辰般明艷。

他被這雙美麗的眼睛準確無誤地擊中了。

之前還惶恐的心頓時燃燒起希望的火焰--她終於懂得回應他的愛了,不再像過去那般一提到愛就逃避了。

我喜歡你,小尾巴。

不管我是任何樣子嗎?即使我是殘缺的?

他歡喜地點頭,又補充道,小尾巴,我不準你說這麽不吉利的話。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你有任何殘缺的。

女孩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熄滅,終於黯淡如死灰。

顧澤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她說著掙脫他的懷抱,跌跌撞撞地沿著沙灘離開。

再見,顧澤年。

走出很遠,她回過頭來,笑著說。

那樣絕美的笑容,像一朵在陽光下肆意綻放的花朵,飽滿多汁,沾滿了淚水。

多年之後,顧澤年再回憶起那個場面,終於明白--他的小尾巴只聽到後面的話--他點頭她是看不見的。

他要是當時堅定不移地說,是的,是的,我愛你。

那麽,也許結局就不一樣了。

顧澤年猛吸了一口煙,似乎頓時明白了那兩個再見的意思--不再相見,將他從她的記憶裏抹去。

想到這裏,巨大的悲傷頓時將他完全包裹。

滾燙的眼淚止不住的順勢滾落。

"澤年,等我很久了嗎?"藍正熙從打開的門裏走出。

顧澤年慌張地抹掉眼淚,尷尬地笑著回應:"嗯,這麽慌張地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嗯,有些事情想問你。"

藍正熙踱步到他的旁邊,神情淡然地說。

"最近你一直怪怪的,真搞不懂你!有什麽就問吧,搞得這麽神秘幹嗎啊!"

他笑著捶了他一拳頭,借以掩飾自己的悲傷。

藍正熙笑了笑,當他的眼睛落在他尚且帶著淚痕的臉上時,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再,轉變成內心糾纏的疼痛。

"餵,你今天特意找我來,就是讓我看你這副酷樣子嗎?"顧澤年極度不滿地叫囂起來。

"不是。"

"有事情就說啊?別這麽婆婆媽媽的好不好?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是男人!"藍正熙被激怒了,"我要保護我的女人。"

"啊?我沒有聽錯吧!"

顧澤年驚訝得下巴差點兒都掉到地上。

"是,我的女人。"

"誰啊?"

藍正熙躊躇了一分鐘之久,終於下定了決心,表情嚴肅地開口:"蘇多顏。"

"什麽?你再說一次。"

"蘇--多--顏--"

藍正熙再次說。

顧澤年與他的目光對視,極力希望在他的目光裏找到點兒玩笑的成分。可是,很快他就洩氣了--他的眼神堅定決絕,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就好像,那三個字已經烙印進他的生命,他的靈魂。

"有沒有搞錯!那是我愛的人,你怎麽可以這樣做呢!你忘記了,之前你還說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的,你耍我呢!"顧澤年憤怒了。

"怎麽,你害怕跟我競爭?"

"怎麽可能害怕,只是覺得太突然了……我完全,完全沒有想到!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顧澤年說話都支吾了,甚至有點兒被欺騙的感覺。

"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不想對你隱瞞。"藍正熙反倒坦然了,"咱們公平競爭吧!她要是選擇你,我會祝福你們的!"

顧澤年呆滯地楞著,秋日的黯淡的光線下,他的臉蒼白得透不出一絲光澤。似乎還沈浸在突然來臨的變遷裏,無法自拔。

藍正熙看在眼裏,短暫的內疚後又釋然了--她給了他最寶貴的貞潔,他還有什麽舍不得的呢?

"怎麽,現在就當我是敵人了?"

"不,我們還是朋友。"顧澤年緩過氣來,目光犀利覆雜地望著他,"好朋友,加油!"

他說著伸出了右手。

藍正熙感動地伸出了手,握住。

"好朋友--我不會讓你的!"

顧澤年恨恨地說著,逐漸加大了力度,像是將身體所有的力氣都匯集在手心,直至滿臉憋得通紅,眼睛裏湧出淚花。

熱烈,仇恨,報覆……太多情感濃縮在手心。那麽用力,就像是要將手心裏的那只手捏碎。

感覺到那雙手的異常,藍正熙悄悄別過了臉。

剛轉過頭,那些無法抑制的溫暖卻覆雜的眼淚,頓時溢出眼眶。

蘇多顏,請你記得,現在,你是我藍正熙的女人。你的人已經是我的,現在,我會再努力得到你的心。

我不會再像過去一樣覺得愛情是個可恥的玩意兒,更不會以你為我的恥辱。我會勇敢地說愛你,勇敢地接受任何人的挑戰。

只要能得到你的心。

即使得罪全世界,即使叛判天與地。

藍正熙。

又是新的一周。

下午離放學還有約莫十幾分鐘,數學老師在講臺上手舞足蹈地示範加講解著沒完沒了的X,Y,Z。同學們早已經像被霜打過的枯草般,病糾糾地趴在桌子上,在心裏計算著倒計時。

死氣沈沈的教室,只有老師抑揚頓挫的聲音在回蕩。

正在這時,前門打開的門裏,忽然現出一個高大的人影。接著,先前的病人陸續精神百倍地坐直了,紛紛朝門口的男生張望。

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像炸開了鍋似的,到處是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哇,是全校最神秘的天才畫家藍正熙哦!天啦,帥呆了……我的心跳加快……好快!"那薇用胳膊碰了碰正在專註聽課的蘇多顏,繼續興奮得眼冒紅星地說:"多顏,給你介紹下我們學校的--"

"我要聽課,別吵我。"

蘇多顏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專心致志地記著筆記,握筆的手,卻赫然顫抖得厲害。事實上,他剛到門口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到他了。

藍正熙,那個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那些她恨不得遺忘的恥辱而疼痛的記憶,頃刻之間鋪天蓋地地湧出,再電影般地上演放映。

蘇多顏逼迫著自己聽課,不去想。

手卻越來越顫抖,滿手心滑膩黏稠的汗水,讓她連握筆的力氣都喪失了。

"切--冷美人啊冷美人,和你做同桌真是太無趣了。"那薇嘟著嘴唇極度不滿地嘀咕著,眼睛卻仍舊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

咳--咳--

數學老師發出暗示的聲音,同學們識相地閉嘴了。

"他來這裏幹什麽?難道……難道是來找某個女生的?哇噻,這樣的好運氣會落到誰的頭上呢?"那薇仍舊喋喋不休地念叨著。

嗖--

一個粉筆頭炸彈準確無誤發射到她的臉上,接著,教室裏發出巨大的哄笑。

那薇尷尬地將羞紅的臉頰深埋進了書裏。

門口的人影跟隨著躲到了走廊裏。

教室裏再度恢覆了安靜。

不久,蘇多顏潮濕的手心也跟隨著幹涸了。

放學後,蘇多顏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著書包,唯恐再見到藍正熙。可是現實卻仿佛偏偏跟她作對似的,剛走出教室前門,就被突然竄出來的藍正熙給截住了。

"蘇多顏。"他英俊的臉上浮現隱約的笑意,"書包給我,我送你回家。"

未等她同意,他已經伸手準備接過她的書包。

周圍的女生發出連連的尖叫,又是生氣又是嫉妒。後排的男生跟著起哄地吹起了口哨。

正在收拾書包的顧澤年,手中的動作瞬間停止。眉頭微皺,瞳孔裏瞬間湧起黯淡如秋日的陰影。

"我自己會回去,不要你管。"蘇多顏擡起頭,倔強冷漠地說。

這個男生到底要她怎麽做?每次見到他就尷尬得快崩潰一樣,他羞辱她,要了她小心翼翼維護的貞潔,讓她一次次在他面前丟失掉僅剩的尊嚴。

見到他,就像是見到自己的恥辱,就像是將身體裏最醜陋不堪的傷疤,最隱秘的毒瘤,生生地掏出體外,赤裸地展覽。

"從今天開始,我會保護你。"藍正熙一臉的嚴肅,"就像保護我的女人。"

周圍的驚呼尖叫聲明顯地加大了音量,原本已經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的同學,紛紛停下駐足觀看。

蘇多顏倔強地與他的目光對視,直盯到眼睛疼痛,眼底湧出溫暖的眼淚。她厭惡地甩開他的手,匆匆向學校停車棚的方向奔去。

剛走出沒幾步,藍正熙就跟了上去。

透過窗戶,顧澤年遠遠地看到一前一後,兩個匆忙奔走的影子,內心壓抑的疼痛終於像山崩滾下的雪球,越滾越大。

他噌的站了起來,將書包甩到肩上,大踏步追了出去。

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一塊沙礫,蕩漾起不大不小的漣漪。凡是那兩個影子經過的地方,都引起一陣騷動。

就這樣別扭地走到停車棚,蘇多顏趕緊在一大片自行車中尋找著自己的,用鑰匙打開鎖,手腳利索地將車推出了車棚。

學校已經是她唯一可以保持尊嚴的地方,倘若再失去,那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蘇多顏騎上車,環視四周,竟然沒有發現藍正熙的身影。她暗自慶幸地舒了口氣,連騎車的腳步都放輕快了。

在校外的巷子口,蘇多顏再次看到了藍正熙。讓她感覺到驚異的是,他的身邊竟然還站著顧澤年。兩個人默默地抽著煙,誰也沒有說話。並且,看起來像是認識很久的樣子--他們是好朋友?!

心臟又重新懸掛在上空,七上八下的跳動得厲害。蘇多顏惶恐著藍正熙將自己的秘密告訴顧澤年,不管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妹妹蘇多愛,如果被他知曉都是她無法承擔的。

身體突然開始汩汩地往外冒冷汗,身體的力氣仿佛正在跟隨著汗液一起離開身體。以至於從他們身邊騎過的時候,險些摔倒。

"嘿,蘇多顏,你就不能讓我省心點兒嗎?"藍正熙將煙蒂扔到地面,用腳摁熄,扯著嗓子喊道。

鎮靜!

蘇多顏在心裏不斷地對自己打氣,盡量讓自己裝作若無其事。

"噢,是你們啊!"蘇多顏停下車,回過頭去,"你們兩個怎麽會在這裏?"

"我們本來就是好朋友。"藍正熙將一只手挽著顧澤年的肩膀,側頭問,"對吧,顧澤年。"

暗色的光影籠罩著他的臉,蒼白的皮膚泛起微微的青色。

短短幾秒的時間,顧澤年臉上的表情快速地變化著,先是微微地皺眉,接著越擰越緊,再慢慢舒展開去,卻沒有任何表情。

顧澤年機械地點頭。

像是有無數細微的潮水,沿著疼痛的胸膛,一點點地漫蔓延過頭顱,整個人掉進一個光怪陸離的旋渦裏。

被吸附,被埋葬。

萬劫不覆。

蘇多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變得僵硬,"呵呵,原來你們是好朋友啊!"

"多顏,騎車小心點兒。"顧澤年憐惜地叮囑。

嗯。

蘇多顏微微頷首。心底最敏感的弦瞬間被波動,發出嗚咽的聲響。她慌張地回過頭去,騎車準備離開。

騎出好幾米,她聽到藍正熙在後面大喊的聲音,"蘇多顏,你晚上別亂跑。"

她故意裝作沒聽見,腳卻蹬得更快了。"晚上別亂跑",是警告她晚上別去"午夜誘惑"吧。可是,她能不去嗎?妹妹的希望全寄托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她的生命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賺錢的機器,一個寄托著別人夢想的附庸品。她為了別人活著,自己的希望和愛即使垂手可得,也無法去擁有。

一想到這些,蘇多顏就仿佛被深埋進了墳墓般,無法呼吸。

大顆大顆的眼淚,悄悄淹沒了她的臉。

"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還有之前你說她是你的女人,又是什麽意思?"見蘇多顏騎車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深處,顧澤年終於忍不住內心狂躁不安的激動和憤怒,生氣地咆哮。

"沒什麽意思。"

藍正熙壞笑著回答,一臉讓人琢磨不透的玩世不恭。

他定定地望著眼前清秀的少年,眼神裏閃爍著倔強的光芒。

"蘇多顏,她憑什麽是你的女人?我告訴你,她很早前就已經是我的女朋友了!"顧澤年發出警告。

"那你們有實質性的關系嗎?"

他的笑容更深了,瞳孔裏發出灼亮如火焰的光芒。

"實質性的關系?難道你--"

"正如你所想。"他一眼看穿他的擔憂,伸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以視安慰,"怎麽樣,算不算是我的女人呢?"

就像心臟被人生生地剁碎撕裂,黏稠的血液瞬間奔湧而出,堵塞在喉嚨。

呼吸困難。

呼吸困難。

呼吸困難。

感受到喉嚨裏血腥芬芳的味道,顧澤年猛力吞咽著口水,喉結上下起伏著。大腦短暫的空白之後,他猛力地推開那一只耷拉在他肩膀上的手。

"藍正熙--你竟然敢背著我搞我的女人?"

"是她自願的。"

藍正熙甩著生痛的手臂,冷冷地說。

"她自願的,哈哈!太可笑了,這是我顧某人聽過的最大的笑話。你當我是傻瓜呢!"顧澤年囂張地笑了起來。

就像整個世界俄頃顛倒。

拼命建築的幸福轟然塌陷,再將原本自以為深陷在幸福的災難中的自己埋葬。終於變成了--新生的墳墓。

那些滾燙的眼淚卻肆無忌憚地溢出了眼眶,藤蔓植物般糾纏著覆蓋滿他的臉。

瀕臨絕望深淵的少年,臉上痛到無法承受的表情,那張笑著流淚的臉,輕易地刺痛了他的心。藍正熙剎那意識到自己說那話的殘酷,也在那個瞬間明白了顧澤年對蘇多顏用情之深。

"對不起!"他艱難卻心誠地說。

"對不起,你說對不起有什麽用,女人的第一次有多麽的珍貴,你能還給我嗎?嗯?"顧澤年像個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般囈語,"早在多瑙海,我就認識蘇多顏了。那時候她成天拽著我的手,像個生怕迷路的孩子。我一直叫她小尾巴,舍不得她受到半點兒傷害,連接吻都小心翼翼。哈哈,我他媽早知道--"

顧澤年說到這裏痛苦不堪地蹲了下來,將臉深埋在膝蓋裏,直至痛哭出聲。

藍正熙原本平靜的心湖,突然之間波瀾起伏。遠處的浪花,後浪推著前浪往前湧,直至視線裏被白色的水霧覆蓋,再也看不見。

顧澤年見到的蘇多顏,應該也是他初見時那個純潔如聖女的女孩。他突然記起他在瑪瑙海的最後一天。

當時總是晝伏夜出的他,突然心血來潮傍晚就來到了海岸,接著他坐船來到一處礁石上擺開畫架繪畫。繽紛的雲朵將天空點綴得流光溢彩,沙灘在夕陽的照射下,折射出璀璨迷離的光芒,美得失去了真實。

正當他沈浸在美景中細心作畫的時候,突然看到遠處走來一個身穿白色棉布裙子的少女,她正是他每天晚上都見到的女孩。他興奮地拖動著畫板,正想下筆作畫,少女卻被一個男生牽著手走了。隔著遙遠的距離,他只看到他瘦削修長的白色背影,與女孩的影子搭配得分外協調。

直到背影消失在金色的沙灘裏,他終於憤怒地折斷了手中的畫筆。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帶著那幅"瑪瑙海之藍色鳶尾"的畫作,離開了瑪瑙海。像是受到了打擊般,原本因為父母離異就對愛情恐懼的他,從此對自己曾經去過瑪瑙海的事實,更是只字不提。

藍正熙恍然醒悟,顧澤年就是當年瑪瑙海灘上留下背影的男生。這樣說來,學校裏流傳的蘇多顏是顧澤年舊情人的緋聞,應該是真實的了。

想到"午夜誘惑"裏妖嬈的女子,再聯想到瑪瑙海灘上聖潔的女神,藍正熙再次陷入了謎團,就像整個人掉進了白色的棉花地,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澤年,我並不知道她是處女。"藍正熙內疚地開口。

"你他媽離老子遠點兒!"

顧澤年先是一怔,接著歇斯底裏地咆哮著。

淚流滿面的臉,迸射出珠圓玉潤的光芒,像是一顆即將破碎的珍珠。

藍正熙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哆嗦著從褲兜裏掏出煙來,為自己點上。

又扔給顧澤年一支,"給你,抽支煙平靜平靜!你他媽在大街上哭泣,還是不是男人!"

顧澤年恍然失神地接過煙,用手背抹了把臉,眼神覆雜絕望地凝視著他。

這樣銳利凜冽的目光,像利劍一樣將他穿透。

藍正熙逃避地躲開了目光,點燃打火機,用發抖的手送到顧澤年眼前,為他點燃。

兩個人默默地抽著香煙,誰也沒有說話。

誰也沒有註意到巷子的不遠處,一輛安靜停著的黑色奧迪車。

當聽到藍正熙說出蘇多顏是他的女人的時候,她的臉上先是痛苦的神情,接著唇角裂開,露出詭異的笑容。

像一朵帶著毒汁的妖嬈的罌粟花。

甜膩到腐爛,鬼魅到虛幻。

終於,站在了消失的地方。

恍然醒悟,幸福原來不過是你給的幻覺,我再將它無限地放大,放大。直至變成虛幻的泡沫,輕輕一吹,就支離破碎。

蘇多顏,你知道麽?

原本以為你就是我一直追尋的幸福,幸福的全部所在。可是,現在我才發現自己的愚昧--我的幸福,只不過是建築在大海中央的海市蜃樓。

你,只是幻覺。

真實存在的幻覺。可是,我竟然--還是愛你,至死不渝。

顧澤年。

維多利亞公寓B座。

進入空無一人的電梯,李希妍伸手按了第九層的按鈕。電梯緩緩直上,靜謐的空氣裏,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顧澤年哭泣的臉,接著是蘇多顏冷漠清高的樣子。

心裏的恨逐漸蔓延,擴大,糾結在密不透風的狹窄電梯裏,形成白色的海綿狀霧氣,將她團團包裹。

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孩,像個妖精般突兀地進入她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開始和從前不一樣了。像是她的災難。

李希妍越想越生氣,手不知不覺就握成了拳頭形狀。

電梯不久就停在了第九層,李希妍仍舊怔怔地陷在自己的思維裏,直到電梯即將合上,她方才慌張地用力推門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跟蹤蘇多顏。既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那就先查清她的背景。只有這樣才能百戰百勝。

想到這個主意後,她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竟然很難得地哼起小曲,回家的腳步也變得異常輕快。

走廊的盡頭,依稀傳來吵鬧喧嘩聲。

"你說說,這個女的到底是誰?是不是又背著我在外面亂搞?"母親歇斯底裏地質問。

"不就是一張學生證嗎?有必要這樣大呼小叫的嗎?你腦子有毛病!"

"我有毛病!姓李的,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社會上就流行找學生做小情人……"

"簡直胡扯--"

接著是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

李希妍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門前,利索地用鑰匙打開了門。

古董花瓶摔破在地板上,支離破碎的四散滾落,母親蹲在地上,傷心地掩面哭泣。父親坐在沙發上,表情凝重地抽著悶煙。

"發生什麽事情了?"李希妍繞過碎玻璃,徑直走到父親眼前,咄咄逼人地質問。

女兒的突然出現,顯然讓希妍爸慌了神。竟然用拿著煙的那只手,企圖去拿擱放在茶幾上的照片。

李希妍看出蹊蹺,一把將父親手中的照片奪下,再放到眼前--盡管眼前的照片已經被水濕透,暈染花了。她仍舊一眼分辨出了照片上的女子,是誰誰誰。

不是她蘇多顏,還有誰有這麽大的本事呢!

這個魔鬼,搶了她喜歡的人,搶了她最好的朋友,現在連她父親也不放過!

瞳孔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她恨恨地盯著照片上的女子,手逐漸握緊,將照片揉捏成了團狀。

"爸,你跟她是什麽關系?"李希妍像個瘋子似的大喊。

女兒的表情顯然將希妍爸怔住了,連一旁哭泣的希妍媽都停止了哭泣。

"希妍,這只是我偶然……偶然撿到的學生證而已!"希妍爸最在意這個寶貝女兒,說話的聲音明顯溫和了許多,甚至有幾絲發顫。

"呵呵,在哪裏?"

"在,在……對了,就在你們學校附近。"

"是嗎?你什麽時候去的。"

"上周六。"

希妍爸額頭上滲出細小的汗珠。他用手抹了一把,向一邊的妻子求助。

希妍媽心領神會,雖然極其不樂意,卻還是艱難地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勸慰,"寶貝,那只是媽媽洗衣服時偶然翻到的,你別跟你爸慪氣了。"

李希妍像個暴躁的獅子般推開母親,倔強地直視著父親,"司機說你上周六出差了。根本就不可能去我的學校。爸,你居然為了一個女孩騙我。"

像是一把匕首,準確無誤地刺入曾經反覆被傷害的痛處。鮮血透過尚未結痂的疤痕,汩汩地向外流出。她已經痛到恨不得死去。

希妍爸終於妥協了,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般躺到沙發上,口中緩緩地吐出幾個字:"午夜誘惑。"

"午夜誘惑"!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個可惡的女人,終於露出狐貍的尾巴了!

李希妍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柔和,浮現一抹瞬間即逝的詭異的笑。

原本還指望著真如丈夫口中說的偶然撿到的希妍媽,再次發出淒厲的哭聲,像個暴躁的瘋子般向希妍爸撲去。

"爸,媽,你們繼續,我有事情先出去一下。"

李希妍將手中揉捏成團狀的紙,瀟灑地扔出。放下書包,匆匆地開門離開了。

蘇多顏。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是個很不一般的人,你的軀殼下,藏著太多我無從知曉的秘密。

可是,不管你將自己包裹得多麽的完好無缺,都會有露出狐貍尾巴的時候。我已經在靠近你的秘密了,等著吧!

等我李希妍挖掘出你的全部秘密,再將它們公布於眾。呵呵,想象著你難堪的樣子,我已經痛快得快發瘋了。

我等待已久的一天,我知道不久就會抵達了。

謝謝你,爸爸。

顧澤年,等你看到蘇多顏的真面目,你還會愛她嗎?

哈哈,不用我想,也知道答案是NO,NO,NO。好吧,要是你那時候放下架子,回心轉意,我還會是屬於你的。

王子天生就是適合公主的。比如像我李希妍這樣高貴驕傲的公主。

李希妍。

出租車在離城華燈初上的大街上穿行。

道路兩旁的美景不斷地向後塌陷,塌陷。五彩絢麗的各式彩燈,發出頹靡慵懶的光線,像不滅的煙花,在黑夜裏綻放。

越接近"午夜誘惑",李希妍越是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興奮。當出租車穩穩地停住,她擡頭看到頭頂"午夜誘惑"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時,竟產生了幻覺。

黑夜中,頭頂的字仿佛變成了綻放的罌粟花,每一片花瓣都散發出蠱惑人心的奇怪香味。

李希妍付了賬,在出租車司機不懷好意打量的目光中下了車,徑直往酒吧精致的雕花木門前走去。

穿過昏暗狹窄的走廊,門裏的空間越來越大。空氣裏混跡著酒精、煙草、香水、汗液、荷爾蒙互相糾纏的味道,就像罌粟花散發的帶毒的味道。耳畔傳來震耳欲聾的舞曲,夾雜著人群巨大的喧嘩聲,形成一個旋渦,再將她整個人往裏拽。

一個服務生殷勤地叫住了她,"小姐,這邊請。"

李希妍跟著服務生來到一個空位置前坐下,說,"給我半打生力啤酒。"

服務生唯唯諾諾地點頭,轉身欲走,卻又被李希妍叫住,"你再過來一下。"

"還有什麽吩咐?"

服務生態度良好地回來,微微頷首,態度謙卑。

"請問這裏有一個叫蘇多顏的女生嗎?"

"你說的是那個唱歌的女孩吧!她可是我這裏最紅的小姐!"

一切正如之前的預料。李希妍滿足地點點頭,揮手讓服務員離開。

黑暗中,她突然裂開的嘴唇,就像一朵赫然綻放的煙花。

此時還未到演出時間。李希妍慢慢喝著酒,寂寞地等待著。

"小姐,你有打火機嗎?可否借我用一下?"

一個四十歲開外的中年男人上前問道。

靠,這什麽年代了,居然還有人用這麽老套的搭訕方式?不過現在,她的確很希望有個人可以陪陪她,度過這百無聊賴的等待時光。

李希妍擡起頭,饒有興致地放下酒杯。面前的男人一張布滿皺紋的滄桑的臉,胡子長出很長,顯得很是糟蹋,卻散發出一種藝術家的氣質。並不像別的骯臟的男人,讓人討厭。

她伸手打出個OK的手勢,另一只手從兜裏摸出打火機,扔給面前的男人。

"謝謝。"他感激地接過打火機,為自己點上,又恍然醒悟似的問:"小姐,你抽煙嗎?"

李希妍點頭。

他扔給她一支三五的香煙,親自為她點上,再將打火機歸還給她。

李希妍一邊抽著香煙,一邊打量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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