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陸州，馬上回來。】

劉玲玲發完這條微信後，火速趕回曾經的家。

青魚路還在挖路，這次要修立交橋。下口子必經的菜場也被圍擋起來——據說太過臟亂差影響了市容，要整體挪進那種修好的MALL裏去，改造成綠色市集。

菜場圍擋板外層開出一道只容一人穿行的路，狹窄得自行車都難經過。

探一線天般鉆過去，發現陸重宿舍正在拆遷。

有兩棟已全部賠償完畢的樓房，住戶全部搬走，只剩機器作業，廢墟上短瓦殘垣。んτＷw.⑤āτΧt.℃ōm

劉家住的這棟還沒拆，但住戶也已搬走八成，劉玲玲趕到時，一樓二樓都空蕩蕩，好多家連窗戶都下了，仿佛人沒了眼睛。

門棟一樓入口處放著四個花圈，上到二樓家門大敞，遠遠就聽見門內的爭論。

“真要選四季園啊？也太遠了，都出陸州了。”母親劉貴珍的聲音始終極輕。

“那你說埋在哪？石門園？森林園？哪一個你買得起？”這個咄咄逼人，嗓門極高的是劉貴和，他的聲音劉玲玲根本忘不掉：“呵呵，哪怕是郊區的郊區石門園，不談單獨的墓啊，更不談山底下貴的，釘墻上那種抽屜都要四萬，老娘就留下兩萬塊錢！”

“算了算了，別爭了，錢我來出，總不能讓阿姨埋到別的城市。將來清明回來都找不到路。”劉玲玲聽見張光霞說了這話，急忙加快步伐跑進家中。

家裏布置了下，劉家兄妹三人都在，包括萬年難見的二姨劉貴元，但沒瞧見外公。張光霞身邊跟著張龍，外婆一生一兒兩女生四個孫輩，張龍竟是劉玲玲來之前，在場唯一的年輕人。

劉貴和看見劉玲玲進來，雄赳赳走近：“喲，大明星大駕光臨啊！”他憋了一肚子仇要報，卻陡然瞥見劉玲玲身旁的許季人高馬大，頓時沒了聲音。

劉玲玲近距離打量劉貴和，舅舅已全無年輕時的帥氣，比上個月她在視頻裏見到的還要幹瘦，臉上一點點肉都沒有，因為整個骨相顯露出來，額頭聳著，鼻子凸，眼睛也凸還狹長，像個外星人。

劉玲玲心裏忽地冒出一個詞：賊眉鼠眼。

劉玲玲一句話都不想同劉貴和說，直接向張光霞打聽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這事啊……”張光霞剛開口，站在不遠處的劉貴珍緩緩開口：“我來說吧。”

劉玲玲看向母親。

其實剛才進門時，有那麽幾秒同母親的對視，但劉貴珍主動把頭偏過去。

劉貴珍說得慢，但言簡意賅，交待下來並沒有花多少時間。陸州近年房價翻翻，不僅活人住的飛漲，死人的同樣嗖嗖往上躥。陸州陵園多以XX園命名，距離市中心最近的森林園，最便宜的墓地都要十萬。石門園稍稍遠些，但起價也近六萬，再便宜就只能將骨灰盒存進墓墻上一格抽屜。

當然，這也得四萬，出不起。

“的確是出不起啊！”劉貴珍講到這，劉貴和插了話，瞄向劉玲玲：“你外婆就留了兩萬塊錢，你說怎麽搞？”

劉玲玲打量劉貴和的擺爛樣，看得出連兩萬塊只想分掉，不想付出。

劉玲玲平靜開口：“外婆的墓我來出錢吧。”

“大孝女啊，鼓掌、鼓掌！”劉貴和驟然拍起巴掌，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響亮。

張光霞似乎想講話，但可能顧忌自己的外人身份，沒開口，只直勾勾瞪著劉貴和。

“浪子回頭啊，是最難得的！”劉貴和說劉玲玲浪子回頭，“舅舅我真的給你拍巴掌都不夠了，唱個歌吧！”

劉貴和說是這麽說，但眼睛一直觀察劉玲玲身邊的許季，不敢靠近。

“現在是擡杠的時候嗎？”劉貴珍忍不住打斷。

“就是就是，先把老娘安頓下地吧。”打劉玲玲進門來，一直一言不發的劉貴元開了第一回 金口，語調和和氣氣。

劉玲玲打量自己這位二姨，十分陌生。她同女兒定居深圳已經超過十年，有自己的房產，女兒有固定工作，卻任憑母親與劉貴和爭執，保持隱形。

劉玲玲同劉貴珍商議起接下來買墓，上山的事。頭七前後，安排妥當。劉玲玲詢問其他親戚，才曉得幺外公幺外婆在這幾年間已經相繼去世了——劉貴和得了房子，但已經敗掉了。而她自己的親外公，前年就因白內障到了目不能視的地步，有回下床摔了跤，腿腳也不利索了，如今只能坐在床上。

許季因為自家外公做過白內障手術，效果不錯，聽到這裏，便將醫生推薦給劉貴珍。

劉貴珍笑了下：“他年紀太大了，手術有風險，還是算了。”

許季剛想接話，自己外公開刀那年過了八十，醫生好年紀大不要緊的，但下一秒琢磨出意味，不再解釋。

頭七上山，劉玲玲出錢定了最貴的森林園。陵園是座青山，墓價與山的高度成反比，頂上最便宜，山底最貴。劉玲玲想了想，以後祭拜，除了她、可能也就母親和張阿姨，兩位年紀越來越大，估計難得爬山，劉玲玲遂訂山下十六萬的墓地，加上出殯儀式，雜七雜八，二十萬下地。

期間，劉貴和囔囔劉玲玲孝女做得不夠誠，應該訂有一對石獅子的別墅獨墓，最貴一百萬那種。

劉貴和仗著在外面，人來人往，許季文化人不敢出手，出言完全譏諷：“嘖嘖，一天賺幾百萬的大明星，一個小時的錢都舍不得出。”

許季聞言正要開口，卻被劉玲玲抓了下手肘，攔住。張龍隨母親，也一路跟著，見這狀況，冷哼一聲。他力道大，直接擰著劉貴和到跟前：“給老子安分點！”

“唉唉唉阿龍！”張光霞光嘴上斥責張龍，卻沒有動手勸攔。

劉貴和是在電視上見識過張龍拳頭的，不吭聲了，接下來所有流程裏，都老實得跟個啞巴小雞似的。

辦完回家，劉貴珍率先進臥室去尋找自己父親。

發現父親坐在床上，給他留的不要牙也能含化的小面包，一個也沒吃。

劉貴珍不問父親為什麽不吃，只柔聲說：“爸，我給你下點面吧。”下得盡量軟些，說著準備轉身去廚房。

“珍珍。”外公卻叫住她，“你媽的事情辦妥了嗎？”

“辦妥了。”劉貴珍想了想，“火葬場的人都說，這是他見過最幹凈的老太太。墓上面的照片選的你挑的那張，陵園的人看了，都說這個老太太年輕時漂亮。”

就在這時，劉玲玲走進來，外公聽見腳步聲，問道：“是玲玲嗎？”

“是我。”

外公一動不動，幾個孫輩裏，以前他和老伴最喜歡雪雪，可劉貴和同他講，雪雪要上課，來不了，他便祈求劉貴和，能否同雪雪通個電話。然而電話裏雪雪的聲音，並沒有他所預料的，對最疼愛她的外婆的不舍，而是明顯的不耐煩。

至於劉貴和前兩年得的那個兒子，還不會開口說話，更別指望來了。

一晃七天，外公躺在床上，目不明耳清，越來越明白。

以前他和老伴為什麽最偏愛雪雪呢？

因為她是孫女，其他只是外孫……

外公忽然想起早年間，讓劉貴珍劉貴元給雪雪教借讀費的事情。

貴珍聽話給錢了，貴元卻問為什麽，憑什麽？“又不是我跟姐姐的孩子！”

他當時怎麽勸來著，說雪雪讓劉家有後了。

就是同一年，貴元跑到深圳去，音訊寥寥。

外公越想越難過，曉得是劉玲玲出錢買墓，忽然說了句：“玲玲，謝謝你。”

“不用謝不用謝，外公你這說哪的話呀。”

“謝謝你。”劉貴珍突然也這樣說。

劉玲玲怔怔望著媽媽，母女對視，良久沒有說話。

外公亦陷入沈默。

無聲最後被劉貴元打破，她進來問拆遷的事。

家裏這套四十平的房子，還沒簽合同。開發商給的方案有兩個，一，新樓蓋起來後還建，但新房最小九十平米，多出的要自己按市價加錢。二，拿錢不拿方，按一平米兩萬一賠付。

外公一反常態道：“把和和也叫進來吧，我聽聽你們三人各自的看法。”

劉貴元退休前在銀行系統，此刻就跟千千萬的理財經理面對客戶一樣，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錯愕，滿足客戶要求，請進劉貴和。

劉貴和當場表態，最好是要房子，爸爸姐姐們幫他湊湊，新房寫他名字。

劉貴和異常理直氣壯：“幺幺（他新得兒子的小名）是劉家唯一的後代，這個房子肯定只能傳給他。”

在場沒人接他的話，包括外公在內，大家心照不宣：若真給劉貴和，房子肯定守不到幺幺成人。

“我覺得可以拿錢，平分。”劉貴元娓娓道來，“爸爸和我們姊妹三個，一人分二十萬。”

劉玲玲順著二姨的話計算了下，很清，連手續費之類都扣妥當了。

“憑什麽？”劉貴和頓時不滿。

“現在的房產證上我仨和爸爸的名字都有。”劉貴元說完沒有氣，一問一答而已。

“那你不能這樣說啊！”劉貴和被引進套子裏，已經忘了要房子的事，“分錢的話，肯定是要按後輩人頭算，我有兩個娃，還有兒子，人頭肯定要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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