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朝前走，臉上掛著不自覺的笑，偶爾會向右邊的店鋪張望，看櫥窗，註意到客人進出來往。她倆好像時時在這條街上，卻又仿佛與這條街不相幹，一切靜止，只有他兩人。

前面是座比較時髦的商場，門前的廣場上豎立著尚未拆除的銀藍色聖誕樹，以及樹上的“積雪”，樹下的禮物。

劉玲玲扭頭，與許季默契一笑。

平安夜那晚，北京紛飛著雪花，兩人途經這裏，也是同樣笑出聲——因為聖誕樹上裝飾的小姜餅人，與他倆今年買的一模一樣。

劉玲玲以前從不過聖誕節，也沒想去過，但跟許季在一起後，他總會在聖誕前夕，搬出聖誕樹。

哪怕北京家裏，也有低矮一棵。

“你是基督徒嗎？”劉玲玲問他。

“不是，但是家裏每年聖誕都會裝飾聖誕樹，所以……就成習慣了。”不做的話，這一年的儀式總覺得缺少點什麽。

“也就你家房子大，能放一顆樹在客廳裏。”現在北京的房子雖然不是別墅，但因為家具尤其是櫃子比較少，所以也能放下。

劉玲玲跟著許季裝飾，第一年，是好奇。

第二年，是開心。

……

到了今年，第四年了，變成了平靜的期待和脈脈的溫暖。

許季會在平安夜的晚上，悄悄在劉玲玲床頭放一只聖誕靴。

裏面的禮物不會貴到咂舌，但總恰好是她想要卻舍不得買的。

今年掛姜餅人的時候，劉玲玲沖許季笑。

“笑什麽？”他問她，卻沒有得到答案。

許季晚上睡眠輕，能感受到有人推門，躡手躡腳走近床頭。

許季沒有睜眼，等到劉玲玲離開，才發現床頭放了一只靴子。

這是劉玲玲第一次做他的聖誕老人。

二十五日的早晨，許季起得比劉玲玲稍微早些，正煮蛋，劉玲玲揉著眼睛走出來：“早上別烤我的面包，我吃昨晚的蛋糕。”

許季回身，見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腳上踩著毛茸茸的拖鞋——幾乎每天早上起來，劉玲玲都穿戴整齊，很少見她穿睡衣問早安。

“我吃蛋糕吧。”許季開口，蛋糕是昨晚大餐剩下來的甜點，在冰箱凍了一晚。

劉玲玲眼睛眨眨：“我是真的想吃，不是節約，別跟我搶。”

許季想了想，把準備的，劉玲玲那杯牛奶單獨加熱。

兩人在餐桌面對面坐下，劉玲玲看著杯墊上的牛奶，搓搓手，雙手捂住。

許季給她剝雞蛋：“我的聖誕老人昨晚給我送禮物了。”

說到這，情不自禁勾起兩側嘴角。

“那你對這個禮物滿意嗎？”

“滿意。”許季剝蛋的動作放慢，修長的手指懸在空中。他微低下巴：“但是對聖誕老人不滿意。”

“哪不滿意？”劉玲玲伸脖子。

“聖誕老人應該有白胡子呀。”許季開玩笑。

劉玲玲笑了下，舀了一勺蛋糕上的奶油，抹在下巴上：“這不就有了？”

許季先楞後笑，而劉玲玲已經手快，勾了一指下巴上的奶油，亦抹在許季臉頰上。

……

此時此刻，兩人瞧見廣場上巨大的聖誕樹，記起買的姜餅人，繼而想起今年聖誕許許多多開心的事情，不由開懷。

許季笑著笑著，眼裏的光逐漸黯淡。

劉玲玲的手在口袋裏捏捏他的手：“不要緊的，又不是以後不能再見面。”

許季學校放的聖誕假，一月二日就結束了。剩下這幾天，是他找導師單獨“充值”的額外部分。

截止今天。

明天他就要飛回匹茲堡，而且……前天，他有收到導師的郵件。

“我們導師要去創業了。”許季轉過電腦椅，告訴劉玲玲這個消息。

劉玲玲當時正在回看錄的表演課，收起手機，反問：“互聯網？”

許季點點頭，術業有專攻。

“不奇怪，在學校教書哪有貝佐斯紮克伯格富。”劉玲玲說完忽然拍嘴巴，補充，“但是你要是以後想當老師，我也會支持你！”

許季輕輕呼出一聲。

“我們導師準備讓四、五年級的，都迅速畢業了。”這裏的四五年級，指博四博五。

“那他們不是太幸運了？”讀博最大的祈求不就是“不要延期”麽。

電腦椅人體工學設計，可以舒舒服服靠住，但許季卻習慣性筆挺著背。他雙手在膝前交叉：“導師說讓我回去趕下研究和論文，如果可以，也給我畢業算了。”

不過得走工業界方向，不走學術了。

“哇靠！”劉玲玲情不自禁說了臟話。她站起身：“許季啊許季，人家三十加不不一定PhD畢業，你二十一就搞定啦？”

許季卻蹙著眉，仰視站著的劉玲玲：“我可能答辯之前，都不能再回國。”

“春節也不能回來。”許季強調，聲音漸低，流露十分明顯的愧意，“還有情人節。”

“沒事撒！”劉玲玲走近，拍拍許季的肩，“人生還可以過好多個節日，不差這一年。”

……

現在，聖誕樹下，劉玲玲再次輕拍許季。這次，手掌放在他肩上，沒有移開：“沒事啦，你要算一算，再讀三四年，除開飛回來的那些天，會有多少天不見？怎麽也比半年時間長吧！”

“我等你的。”劉玲玲說完這話，才從許季肩膀上移開手。

他太高了，胳膊一直夠著其實有點吃力。

許季剛要再開口，劉玲玲忽然感覺到手機振動，包裏翻出來一看，錯過了一個袁斐然的未接來電。

袁斐然已經有許久未同她聯系了，劉玲玲心驟地一跳，接著揪起來：“餵，斐然……”

她給袁斐然回撥過去，然而對面一直占線。

劉玲玲於是改發短信：【斐然，你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直到劉玲玲和許季回到家中，袁斐然仍然沒有回覆。

許季也在看，忍不住多問一句：“她不回你？”ＨΤtpＳ://m.5ΑtΧt.℃óΜ

“應該沒事。”劉玲玲面上淺笑，“斐然習慣，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她跟我們發微信，不會客客氣氣開始、結束話題。”

互相間都懂。

劉玲玲準備切換到通話界面，再撥袁斐然的電話，這時，袁斐然回來一條微信：【我在北京】

袁斐然：【馬上到】

袁斐然：【我馬上到你們學校了】

一回回三條。

劉玲玲：【你等等我啊，我現在不在學校裏，馬上趕回去。你是來北京旅游嗎？】

袁斐然：【來上班】

劉玲玲：【怎麽想到北京工作？這邊是工作機會多些。】

約莫過了三分鐘，袁斐然回覆：【沒想你說的那麽多，想來就來了。】

地鐵上，袁斐然左手提著健身包，右手拿手機，盯著屏幕，沈默不語。

窗外黑影匆匆。

她撒了謊。

來北京，的確是因為陸州沒有工作機會。

對袁斐然來說，在陸州找工作，很難。

大學沒有讀完，僅有高中文憑，投金融相關的工作，很難得到面試機會，若投管理，企業老總一看是袁總的女兒，避之不及。

“別擔心，在陸州肯定能找到工作，餓不死人。”有個肯搭理她的熟人，這樣勸道。

該熟人轉頭給她介紹了沃爾瑪的收營工作。

袁斐然自然不會去幹。

想起劉玲玲總說，“你英語這麽好，尤其是口語，重音什麽的，都養成習慣了。我們這些土炮，學都沒法學。”

袁斐然決定去試試，教英語。

第一家，“這個我們給你開出的底薪是三千塊”。

HR剛說完這句話，袁斐然在面試桌前站起，調頭走人。

第二家，因為實在太缺錢，耐著性子聽弄明白，加上課時提成後有一萬多，決定接下這份工作。

但做了兩月，袁斐然又想辭職。

教室走道的牌子上，虛構她是“UCLA碩士畢業”，每次經過，她心裏都憋得難受。

二來，家長難伺候。

“我兒子在你這上了一個月了，雅思為什麽還沒考到七點五？”

袁斐然被總監拉過去，接受投訴家長的批評。她忍不住翻白眼：“拜托，你兒子一個月來的時候才四點五分，就是抄也抄不到七點五的，因為還有口語，他開不了口。”

“有你這樣跟我們消費者說話的嗎？”

“黃龍飛家長，對不起，對不起。”總監伸手拽袁斐然，同時瞪她，讓她道歉。

袁斐然擡手，揮揮，拜拜了您！

……

因為工作不穩定，隔三差五待業，袁斐然的日子越過越摳搜，之前找俞戀借的錢，一直沒法還上。

這時候，有個在美國派對上認識的朋友邀請袁斐然來北京做時尚編輯加買手，開出的薪水的17K。

這個價格，可能還抵不上從前一晚的酒店錢，但在現在的袁斐然眼裏，卻是一筆大數目。她沒有考慮太長時間。

袁斐然：【我已經到你們學校大門口了。】

劉玲玲；【你等五分鐘，我也快到了。】

校門口堵著的的士裏，跑下一位穿羽絨的女孩，後面跟著位高個帥氣的男生，兩人鉆出的士，一路狂奔。

劉玲玲距離校門還有幾十米，已經認出的袁斐然。

北京的一月其實比較冷的，但袁斐然堅持一貫風格，系帶風衣帶子不系，內裏穿得也不多，毛衣短裙。一雙黑色麂皮過膝靴，短裙與靴之間的大腿光著。劉玲玲走近確認，袁斐然的確沒有穿“光腿神器”。

她說那種襪子惡心。

因為穿著與紅唇一樣突出，經過校門的學生都會回望袁斐然。

北風蕭蕭。

袁斐然沖劉玲玲嫣然一笑，劉玲玲知道裏面的真誠，但單只看袁斐然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臉上，初次看見這種笑容的人，恐怕只能讀出“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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