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收到微信。

以劉貴珍的打字速度，這個回覆算快的：【不要這樣稱呼你叔叔。他是你叔叔，我弟弟，我們的親人。】

又過五分鐘。

劉貴珍：【劉家人有犟基因，你幺外公年輕時很犟，遺傳到你叔叔身上，現在又遺傳到你，你們兩個都不肯服軟，你是晚輩，認個錯，你叔好下臺階。】

劉玲玲將手機放在膝上，腦袋梢歪：母親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那就再問一遍。

劉玲玲：【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一直要貼他呢？】

劉玲玲：【我不明白。】

劉貴珍依舊回覆很快：【親人之間要互相照顧。】她不知什麽時候學到的成語：【同舟共濟。】過會，又來第三條：【如果一個人的兄弟姐妹都不幫他那人生還有什麽正能量呢】

不知道是打快了，還是激動，第三條沒有標點符號。

劉玲玲：【但是他一直在吸血呀！】

她有時甚至會想，如果當年媽媽沒為劉貴和賣房子，爸爸是不是不會離開？

這個心底的問題打出來太傷人，劉玲玲沒有問，只說起二姨劉貴圓：【你說親人之間會互相照顧？那二姨去深圳這七、八年，有照顧過我們嗎？除了過年打電話，她贍養過外公外婆一天嗎？她給他弟弟一分錢了嗎？】

劉玲玲情緒激動，胸脯起伏。

深吸一口氣：【我覺得二姨才是聰明人。】

一分鐘不到，大概僅過三十秒，劉貴珍的電話打來，劉玲玲看了眼時間，班主任還有兩分鐘進教室。她起身從後門出去，在走廊角落接電話。

“媽。”

“我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

劉貴珍的嗓音像剛燒成的灰，把劉玲玲嚇一跳，她本能詢問：“媽你最近還好吧？”

“我還好，但我不敢相信你剛才說出那樣的話。”劉貴珍，“人不能絕情，尤其是對自己的親人。”

電話那頭傳來沙沙聲，母親是在憤怒、傷心？甚至哭泣？

劉玲玲忽然回憶起，多年前家庭分崩的那個雨夜，母親披發低垂，因為奔波劉貴和的事，疏於打理，發絲上現出許多皮屑。

她低下頭，眼裏有淚沒有光：“夫妻一場，我沒有想到你會說這樣的話……你、你。”她很是哽咽，一頓一頓，數回後，才繼續說，“我沒有想到你會對我的親人這麽絕情。”

劉玲玲忽然覺得，現在舉著手機的母親一定也是當年表情。

她禁不住身體抖了下。

她用了極長時間才讓自己恢覆清醒。

還好，班主任沒來，班會又往後推了。

“我覺得家裏人最絕情的，其實是劉貴和。”她反駁母親，“正常人但凡有一丁點情義，都不會一直坑親人。他借錢，留你的號碼。拿你的嫁妝錢去開店。連假保健品這種東西，也是首先賣給親戚朋友，那他真把我們當親戚朋友了嗎？”

劉玲玲瞧見班主任出現在走廊另一頭。

“但他是我弟弟，是姓劉的男人。”

班主任越走越近，劉玲玲想著要進教室，一心兩用，沒有立即明白：“什麽意思？”

等了很久劉貴珍沒回音，但亦無盲音，電話並沒有斷。

劉玲玲準備閃了，邁步跨進後面的剎那，劉貴珍忽然說：“你舅媽快生了——”

“誰？小江不是跑了嗎？”劉玲玲不假思索打斷母親。

“是你叔叔獄友的小學同學。”獄友出來後介紹的，因為兩人還沒打結婚證，所以劉貴珍話支支吾吾，“已經托人看了B超，是個男孩。”

“我們老師來了要開班會，先掛了。”在班主任踏進教室的瞬間，劉玲玲掛斷電話。

班主任主要講就業的事，三方協議之類。

劉玲玲聽了會，班主任的意思，是希望找工作的都能早點簽，考研和出國的提前匯報……大概把“就業率”修飾得完美吧。劉玲玲的心思不一會就飄了，不由自主琢磨起母親的話：她什麽意思呢？

過會，她懂了。

教室地板是瓷磚，生起涼氣直躥腳心。

班主任背著手朝這邊走來，劉玲玲趕緊收回神思。

“劉玲玲，聽說你當了‘校園大使’以後，被星探看上，去演戲啦？”

劉玲玲站起來回答問題，上身梢躬：“是的，老師。”

接著，班主任問了幾個關於片場的問題，劉玲玲都如實回答。

班主任笑了笑。他是個五十左右的男人，體態微胖，尤其是圓臉，笑瞇瞇時特別慈祥，好多同學私底下稱呼他為“彌勒佛”。

“彌勒佛”背手感嘆：“你以後多拍點有意義的片子，社會世情的，不要搞那些你愛我啊我愛你，沒營養。古裝劇不要搞那些打打殺殺，搞點《宰相劉羅鍋》！”

劉玲玲正準備假裝答應，班主任又叮囑她：“保護好自己。”

劉玲玲一仰頭，而後垂首：“謝謝老師。”

班主任從她身邊走過，去和坐最後排的同學談心了。

劉玲玲回望了眼，而後將心思重放到劉貴珍身上。

她在網上搜了下李昕婉之前提到的贍養費。

“贍養費應該是保證被贍養人的生活水平，一般不應低於當地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平。具體給老人多少贍養費，要看子女的多少和子女自身的經濟水平。在司法實踐中，一般按子女收入的20%-30%的標準確定。”

她最近七七八八賺的，除去稅和開銷，純餘八萬。

備忘錄裏始終存著劉貴珍的銀行賬號，劉玲玲通過手機操作，給母親卡裏轉了三萬塊錢。

母親在特殊的家庭環境裏長大，她沒有讀太多書，甚至連本省都沒出過，所以不明白有些事不對，劉玲玲能夠理解母親，但不能茍同。

“嘟——嘟——”

一個陌生的杭州號碼，瘋狂振動。

劉玲玲直接當廣告掛掉。

同樣的號碼，屢次再打，最後一次已經散會，劉玲玲無奈拿起來接了。

“您好，這裏是XX銀行，請問您是劉玲玲女士嗎？”

“我是。”

“剛才您有一筆大額轉賬，通過尾號為2900的手機操作轉給劉貴珍女士。XX銀行這裏溫馨提醒，謹防虛假詐騙，冒充親屬轉賬等網絡詐騙行為。如轉賬操作非本人，請及時申請凍結。”

“謝謝，沒被騙。”劉玲玲輕聲說，“我轉給我媽。”

她今天也是一頭披發，修長的五指伸進發間，往後捋。在家庭事務上，仍舊如三千煩惱絲，紛紛擾擾。

但演戲的事卻順風順水，李昕婉給她發微信，問她願不願意演一部現代戲的女一？

【你要是願意，我把導演微信推給你。】李昕婉說，【我演女二，你要接了我們組裏能一起待一個半月。】

【姐姐您不演女一嗎？】劉玲玲心生疑惑。

李昕婉：【女一人設是二十歲小姑娘，我太老了，只能演女一姐姐。】

說著將導演微信推給劉玲玲。

劉玲玲一看，已經是好友了，就是她拍那個飲料廣告的導演！

天下無巧不成熟。

加上這戲有部分亦是封岳投資。

劉玲玲便接了下來，但要等明年中旬才開機，先讀劇本。

一讀，她好像能猜到李昑婉不挑女一選女二的原因了。

女二是個癱子，四十集全部坐在輪椅上。

而女一就不同了，劇本裏她表達情緒的方式百分之八十都是奔跑，開心跑，慶祝跑，難過跑，追男友還有跑，穿著高跟鞋，動不動穿越整座城市。

當是日劇麽？

等待開拍的空窗期裏，劉玲玲一邊寫畢業論文，一邊上封岳給她安排的表演課，之前換臉的古裝在十一月初播出，不少觀眾註意到李昕婉的丫鬟。

他們說他有圓圓的小臉，笑起來是月牙臉，很治愈和單純。

當然也有差評，“感覺單純都是做出來的”。

但到底有了人氣，例如B站，就出現了四五十個剪輯視頻，或是將劉玲玲的片段單獨截出，配上音樂，“國民妹妹這四個字有臉了”；或與其他劇男主拉郎配，裏頭劉玲玲的身份幾乎全是初戀，多無疾而終，悲比和多。

封岳趁著熱度，安排劉玲玲去參加一場雲城電視臺的活動。

同臺的七、八位演員、歌手，都是最近有話題的，劉玲玲向小李套話，得知這些人雖然屬於不同經濟，但公司投資往上算，最後全都匯總到封岳那裏。五ＡtΧτ.℃οm

“是的，大家都是在給董事長打工。”節目結束小李和劉玲玲走在最後，嘴溜這樣對她說。

一行人從後門出去坐車，卻發現門兩側已經排了兩排女生。

剛剛還沒有的。

女生們望著陸續上車的眾人，毫無波瀾。

“這是誰要來呀？”小李禁不住問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勾起嘴角：“今天不來，明早九點來。”

“這麽早就開始站位置啦？”小李張嘴，靈光閃過，“是不是那個、那個……那個張錫豪啊？！”

在得到肯定答覆後，跟劉玲玲同坐商務車的歌手激動傾身：“你們確定是張錫豪嗎？啊啊啊，我可不可以在這裏留一天見他啊？”

張錫豪，實紅。

他的處子劇，爆了。

爆到劉玲玲沒刷過那劇，卻硬是通過微博熱搜掌握了全部劇情。

劉玲玲寢室加隔壁寢室，一共八人，就有五人迷上了他，成箱成箱買他代言的水，就為了搶個抱枕。

主要是其它代言太貴，買不起。

上次劉玲玲點進張錫豪的微博主頁掃了一眼，他的粉絲已經達到兩千萬，頭像寫真人模人樣，一時間令劉玲玲都陌生了。

她忍不住點打微信，確認一下，嗯，張錫豪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只一本正經，埋在沙裏的對眼哈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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