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媽……您這周末在家？”

“周末不在你可以讓她明天來嘛。”

“明天在家？”

何芳徐徐笑道：“明天晚上我打算去Bio超市購物，可以叫上她。”

Bio超市在陸大墮落街附近，是陸州最早的進口超市，規模放到如今已不算大，但貨依舊陸州最全。

何芳鐘愛的無花果奶酪，只有Bio超市才能買到，運氣特別好的時候，能在Bio遇到滴金酒莊的貴腐甜白。

“那……”鄺伏波疑遲了許久，才斷斷續續的試探，“……我帶她到家裏？到時候一起去？”

“就是這樣想的。到時候看看他有什麽喜歡的，也買一些。”

鄺伏波見母親神態和善，內心的緊張不由放松了些，臉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第二天傍晚。

李娟牽著鄺伏波的手，坐在的士後座。

往常她同鄺伏波十指相扣，十指非常放松，今晚卻時不時指頭蜷曲——鄺伏波突然通知見母親，沒有準備，李娟拿不定該穿什麽，買什麽禮物？請教父母後，特意去商場現買了條連衣裙，人生最貴，超六百遠，還購置了一箱伊利，一提蘋果，才與鄺伏波匯合。

鄺伏波察覺到李娟的緊張，笑道：“我媽最溫柔最好說話，你別擔心。”

“嗯。”

“對了，還有個事要跟你說。”鄺伏波告訴李娟，“我媽可以幫你從陸大轉到江陸去，你想選哪個專業？”

“怎麽轉？”李娟皺起眉頭。

鄺伏波將過程一說，過了數秒，生出愧意，捏緊李娟的手：“你肯定覺得江陸的子弟這樣不公平吧。”

“沒什麽。”李娟旋即回答，是不公平，但這世上連一生下來便分配的智力，都分三六九等。像鄺伏波，輕輕松松能考過江陸分數線，而她，做了比他多三倍的題，卻只能夠著陸大。

窮人的娃兒，早已接受這個世界的不公平法則。

陸州的夏天白晝漫長，李娟透過車窗，註視太陽緩緩藏到高樓大廈身後，城市日落，晚霞散發出絕美的藍紫色光芒。

當太陽完全落下，夜幕拉起時，李娟看見的士經過整個陸州城最高檔的區域，湖對面是照明精心布置，霓虹閃爍，鱗次櫛比的高樓和別墅。

李娟覺得這畫面有點像電視上看到的黃浦江邊。五ＡtΧτ.℃οm

車僅再行數分鐘便停住。

“到了。”鄺伏波說，輕松松開李娟的手，然後下車。

李娟跟著他走進小區，當發現全是別墅時，李娟的局促加倍。

她以前以為，那種別墅小區，每一棟都是一樣的，但鄺伏波這怎麽每一棟造型都不一樣？哪怕夜晚了，仍然能看見家家戶戶的院子，花和裝飾都極美。

李娟目不暇接，待到鄺伏波引她停在自家門前時，心底嘆了口氣：自己真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可視對講門鈴，何芳親自開門。

“這是我媽。”鄺伏波向李娟介紹，同時介紹李娟，“這是……李娟。”

一方面前不能稱“女朋友”，另一方面前又不能說是“同學”。

“阿姨。”李娟叫了之後，就迅速低下頭去，並含起胸。鄺伏波見她表情神態儼然是“不要看我不要註意我”，趕緊搶過李娟手裏的蘋果，和自己手裏那箱牛奶，遞給何芳：“媽，這是李娟給您買的禮物。”

何芳瞧見是自己從不喝的伊利，給身後保姆使了個眼色，讓保姆接過去。

“快進來吧！”何芳對李娟滿面笑意，聲音熱情，甚至挽起李娟的手臂。

李娟更不敢擡頭，架著走到客廳，直到快在沙發上坐下了，才敢仔細打量何芳：這是鄺伏波的母親？年輕得像姐姐。她遠比李娟高，鄺伏波說母親四十多了，卻怎麽……比李娟還勻稱？

李娟見何芳化妝精致的妝容，想到自己還不會化妝，不由得重低下頭。

何芳坐在對面沙發，微微揚頭，亦在不露聲色地打量李娟——她曉得兒子今天帶回的同學，實際是什麽身份，所以她以特殊的評分系統來評判。

這個女孩很矮，一米六不知有沒有？鄺伏波有一米八七，原以為會找個高點的。中人之姿五官平庸，再細看女孩的穿著——何芳在著裝上最講究質感簡約，這女孩一條藕色連衣裙，堆疊著蕾絲鏤空亮片緞帶無數元素，像二十歲的人穿五十歲的衣裳，既老又土。

而且含胸駝背，慫裏慫氣，在何芳心裏，李娟的第一印象不及格。

但何芳沒有表露出來，依舊熱情洋溢，親自給李娟倒水。

李娟連忙站起身接：“謝謝阿姨。”

何芳僅輕輕按上李娟的肩膀，便如同註入魔力，李娟乖乖坐下。

“坐下慢慢喝，喝完我們再去，不急。”

李娟聽話喝了一口，竟然是氣泡水，喝不慣。

為了不失禮，李娟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何芳又熱情挽她上車，一路說笑，到了超市。

鄺伏波見母親和李娟相處得特別融洽，欣慰暗道：看來自己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

仨人抵達超市，何芳讓李娟隨便挑，但她挑不出來，都是沒見過的，而且奶酪火腿，這些她都吃不習慣。問日用禮物有什麽喜歡的，李娟習慣性先瞄價簽，心裏叫一句“媽呀”，什麽都不敢要。

仨人來到廚具區，滿眼皆是上千上萬的鑄鐵和琺瑯，何芳近前細細挑選，李娟卻心裏發怵，腳下不自覺後退半步。

忽然，她瞥見一只眼熟的印花陶瓷杯，先觀察何芳，邊走邊看已經繞到另一邊，李娟趕緊將鄺伏波拉後：“唉，你上回送我的杯子，這裏買的？”

“是啊。”

“三百多？”李娟見鄺伏波點頭，努力抑低聲音，“你瘋了，一只杯子三百多？”

她一直以為幾十。

“它是用來喝水的嗎？！”

“是啊。”鄺伏波面不改色，“它是芬蘭產的，在芬蘭就是日常喝水的，算換成歐元也就幾十歐。”

上回李娟說杯子摔了，就給她隨手買了一只，在鄺伏波心裏這杯子流水線生產存在小氣泡，甚至有點廉價。

那時急，來不及挑，事後還懊悔過，該給她買只好的的。

何芳最後買了只碗，一千四，李娟見那碗毛糙不平，摸著沙沙的，正想這碗能盛飯湯麽，就聽見鄺伏波念了個日本人名字。

李娟不敢當何芳面問，趁著結賬，拉鄺伏波後撤：“你說誰？”

“他是這只碗的作家，日本匠人大師。”鄺伏波趁反背何芳，偷偷捏了下李娟的手，“怎麽我媽問你什麽你都不要？你沒有看中的嗎？”

頓一秒，鄺伏波補充：“別太客氣！”

李娟擠出一個微笑，繼而眺向遠處的何芳，卻發現她似乎遇到了難處：“阿姨好像有事情……”

鄺伏波迅速同李娟走過去，見何芳正被一老婆婆糾纏，老婆婆皮涼鞋裏穿著白襪子，分外顯眼。

“丫頭，你能不能幫下我，我真的需要買這個藥。”

“媽，怎麽回事？”鄺伏波剛問出，何芳還未親自開口，頭戴禮貌帶著白手套的收營員便告訴鄺伏波，這位老婆婆想買一瓶非處方藥，卻沒有會員。

李娟在旁默不作聲，聽了半晌，才知道這超市竟然是會員制，沒有會員，不能購買商品。

“女士，跟您講過了，您去辦個會員就可以結賬。”面對已在眼前耗了半個小時的老婆，收營員聲音笑容可親。

“辦會員要將近一千塊錢，我辦不起！”老婆婆直言，“我就買這個跌打油，只有塗這個我背才不疼，但是別的地方都撤櫃了，只有你們這裏賣。”

“我幫你結吧。”何芳笑著開口，老婆婆連聲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好人，我站了半個小時都沒人願意幫我刷。”

老婆婆將等價紙幣硬幣交給何芳，何芳並未拒絕，讓鄺伏波接過。待老婆婆走後，她開始結自己的賬。

有司機幫忙運至車上，三人只管空手往外走，何芳這才側臉看向李娟，緩緩提起正事：“我聽波波說，你想轉學來江陸？”

李娟沈默片刻，還未作答，走至超市出口，正準備去停車場的三人看見剛才那個老婆婆。

她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何芳。

果然，一見出來，老婆婆立馬上前，遞給何芳一張油沫低劣的地產傳單，指著上面的銷售熱線：“你幫我打下上面的電話吧，留個姓名地址，不用留身份證。”

何芳輕笑，手擡起，避過老婆婆的傳單：“我幫你，是因為覺得你年紀大了，有點可憐。但年紀大，也要自重。”

老婆婆臉上表情一時十分覆雜，何芳直接繞過她去停車場，鄺伏波和李娟跟在後面。李娟在右，停車場靜，聽著何芳的八厘米高跟踩地，冷冷的說：“窮人就是不該幫。”

何芳轉過頭來，重新溫柔可親：“你想轉來江陸哪個專業呀？”

李娟咬了下唇：“我不想轉去江陸。”停頓數秒，“我們陸大法律其實也非常好。”

何芳含笑挑眉。

鄺伏波想給李娟使眼色，卻怕母親看到。待上車回家，與何芳道別後單獨送李娟，鄺伏波才敢問：“你今天怎麽拒絕我媽呀？”

“我在我們學校讀得挺好的。”

“那律所怎麽辦吶？”

“我努力實習，比那些江陸的更優秀，他們還能不要我？”李娟心道，自己既然能從陸重宿舍裏考出來，就一定也能在陸大出人頭地。

雞窩能飛出金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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