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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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許季拿著書下床:“可以。”

他走到書桌邊,擡臂微晃,做了個讓開的手勢。

鄺伏波沒能讀出來。

真皮靠背椅能旋轉,他轉個身,繼續開口:“學校那邊,我打算說家裏有急事,如果有老師找你調查,你圓好一點。”

“可以。”許季擺手,“讓開。”

鄺伏波旋即起身:“另外我U盤忘家裏了,明天用你的U盤拷大頭貼。”

“不可以。”許季說著坐下去。

“唉,為什麽不願借給你哥?”

“不想染上病毒。”

“你——”鄺伏波掄拳,假裝要揍,拳頭沒落下來,目光卻落在許季翻的書上——《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鄺伏波仔細回憶,好像自打進門,許季便捧著這本厚厚的詞典在看。

這時,許季從筆筒裏取了一支鋼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打開首頁,開始寫起單詞。

修長的手指攥住筆,青筋微微凸起,筆尖在巴川紙上沙沙作響,好看的筆跡竟然泛著點點銀光。

這是特制的戴阿米金粉墨水,名喚“NIGHTSKY”,星夜。

“喲,許大少爺終於有件感興趣的事情啦?”

竟然是學英語,背單詞。

鄺伏波見許季不搭理,愈發來勁,身子湊近,胳膊搭在許季肩膀上:“你打算一天背幾個單詞啊?”又說,“聽哥的,高三學長的經驗,背這個不如背‘□□’實用。”

“□□”是新東方出的GRE詞匯書,因為封皮紅色,有了這一戲稱。

它本該是出國讀研同學的教材,然而鄺伏波身邊的同齡人,大多基礎好,都背這個。

“計劃先一天兩百個,之後增到一天五百個。”許季回答上一個問題。

“五百個!你以為可能嗎?”

鄺伏波說完後悔了,許季還真能,他這是自己給自己找自卑。

鄺伏波沒說話了,許季卻停下筆,擡頭端詳鄺伏波:“量多了?”五AtΧτ.℃οm

“對我來說是量多了。”鄺伏波退後,兄弟不講客氣,直接坐到許季床上,“按艾斯浩賓記憶,我也只能一天背一百五十個。”

然後忘掉一百個。

許季若有所思半晌,“嗯”了一聲。

他轉回去,繼續寫,鄺伏波坐了一小會,越想越不對勁,站起來躡腳走到許季背後,見他將之前的單詞劃了一些,挑挑揀揀——有些單詞太簡單了,鄺伏波確定許季不用背。

鄺伏波仰脖,他明白了,巴掌意味深長拍到許季肩上:“哎喲,我還以為你自己背單詞,原來是布置作業啊……”鄺伏波嘴巴湊近許季耳朵,嘻嘻笑道,“說,哪個人讓你第一回 來興趣?”

許季抿唇不答,繼續書寫。

鄺伏波:“女的吧……”

“誰說我對她感興趣了?”許季反詰。

“不感興趣?”鄺伏波眼睛本來就細長,現在笑得不懷好意,愈發成了縫:“我怎麽看你單詞選了個把小時了,從頭到尾,異常認真,興致勃勃!”

許季聽到這話,仍未停筆,只是紙上出了銀黑的墨水,還漸漸浮現劉玲玲的樣子。

快十點了,如果劉玲玲是真心想學習進步的話,現在應該在家裏補習落下的數學了吧。

然而,事實並非許季所想。

劉玲玲仍坐在公交車上。

9路站牌上寫得分明,收班車八點四十發。

八點四十五,劉玲玲結束訓練,算著車從起點開來,還需一段時間,趕得上。

等到九點二十,仍不見9路蹤影,劉玲玲便曉得,錯過了。

811也沒有,只得轉一趟車,曲線回家。

早上沒坐811省下的車費,全貼進去了。

附中站學生多,流量大,倒還好,到了中途轉車的站,叫餘家灣,站偏,後頭全是拆遷工地,夜靜了,空無人煙。

車站的燈不巧壞掉,沒有光照下來,劉玲玲獨自等車,本就有些害怕,不一會兒,來了個穿藍大衣的中年男人,離得近,一點微光就能瞧清他眼神提溜,在劉玲玲臉上打轉。

她趕緊扭曲五官,裝醜,那男的站了一會,竟向劉玲玲身邊靠近。她嚇得不行,幸好這時車來了,如逢救星,拿出省運會沖刺的速度奔上車。上臺階時哪怕握欄剎住,仍收不住慣性,晃了又晃。

司機見狀笑她:“小朋友,站穩!”

她不敢回話,見車上只一兩乘客,不敢去後面,撿司機後面的座位坐下,那瑩瑩渺小燈光,落在她身上卻是保.護傘。

劉玲玲屁.股一顛一顛,被公交車聳了近兩個小時,才到青魚路。

她下了車,走了五六百米,雖然也黑,但是家在附近,不再怕了。

青魚路沿線其實跟餘家灣差不多,大片大片的拆遷工地,她聽人說,附近的拆遷戶一平米能賠償四五千元,許多人賣了私房,轉頭就去買豪車,從此不上班,麻將打打,三亞逛逛。

要是自己家也能拆就好了……

可惜,劉玲玲家所在小區是另類,重型廠七十年代建的老宿舍,樓棟密集,又全是鴿子籠,開商家都精明,沒人願意來拆。

馬路沿上有個缺口,劉玲玲順著土坡走下去,再穿過一個安靜歇業的菜場,黑燈瞎火,路燈壞了,前些年社區的人來裝了套健身器材,也壞了,整個小區黑燈瞎火,破破爛爛。

若是白天擡頭仰望,小區外墻道道油黑印向下淋漓,跟常年沒刷的炒鍋一模一樣。

樓梯沒有全封閉,跟露天沒區別,她繞上二樓,一條走廊裏八戶人家,有六家十年前翻修了藍玻璃,只她家和張龍家沒裝。

原因自然是沒錢。

劉玲玲家門虛掩著沒鎖,她推門進去,先經過廁所和廚房,這兩處在她家共用一室,跨著蹲坑炒菜是基本操作。

她再往前走,電視裏的古裝劇刀劍嘩嘩,外公和外婆蓋著被子,窩在客廳的床上。她家是一室一廳,客廳沒有沙發,只有一張床,外公外婆愛看電視,就睡在外面。臥室裏搭了個閣樓,她平時爬上去睡,媽媽睡在下面。

母親劉貴珍也才剛回來,正吃著,一碟過年剩下的臘肉炒蒜薹,一碟榨菜,都擺在劉玲玲的書桌上。

劉貴珍瞟了女兒一眼,輕輕說道:“盛完飯記得把插頭拔了。”

她說的是竈臺上的飯煲拆頭,不拔偷電。

劉玲玲拿了筷子端了飯回來,和劉貴珍一起吃,臘肉就兩三片,劉貴珍左夾右夾,就是不碰著它們。劉玲玲也不碰,夾了一筷子蒜薹,香!但過年時她吃過一回蒜苗炒的,臘肉的風味完全揮發出來,更香。

她眨了下眼,先別考慮蒜薹蒜苗,要說正事,劉玲玲瞟了一眼墻。上面掛著俄羅斯宮殿造型的時鐘,是外公當勞模時的獎勵,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一點十二分。

劉玲玲輕柔同劉貴珍商量:“媽,我今天發現,回來要到十一點了,附中作業不多但是挺難,感覺寫完要到兩點,明早六點又要起來坐車。”

劉貴珍放下正吃的碗,手放在桌面上。

劉玲玲端詳母親,與同齡人相比,她過早地蒼老,額頭眼角全是皺紋,眼皮松弛耷拉,唯獨兩道九十年代特有技法的文眉,濃艷飛揚。

“這樣下去我感覺撐不住,我在想,能不能改成住讀?”

對面沒聲,過了許久,劉貴珍輕聲追問:“住校要多少錢?”

“一千二。”劉玲玲觀察了一眼劉貴珍,趕緊補充,“但是是一學年,不是一學期!”

“十二個月,一個月一百塊錢。”劉貴珍張口算賬,氣呼出來,太長,像嘆。良久,她淡淡地說:“今天太晚了,明天中午我給你取錢。”

“謝謝媽媽,謝謝媽媽!”劉玲玲點頭代替鞠躬,又強調,“到時候我問問老師,能不能把這兩天沒住的錢退出來。”

“嗯,你多問問。”劉貴珍說完重端起碗,扒拉兩口,就算吃完了。

劉玲玲也不敢久吃,幫著母親一起洗碗,完畢後快步回到書桌前。

附中的作業太難了,幾乎題題她都要翻書查,斟酌思考。

夜深後,眼皮上下打顫。

她跟劉貴珍說要寫到兩點,結果寫完一望鐘,三點都過了。

劉玲玲躡手躡腳爬進閣樓,忽然想到許季說要給她布置兩百個單詞。唉,明晚不用睡了,背完直接去上學,也許9路上還得背……

她爬梯的步子變沈。

第二天接過許季的筆記本,亦是雙手沈重。

許季瞧出她手往下墜,不由問道:“怎麽,覺得多了嗎?”

“不多。”劉玲玲模板型微笑,“你這筆記本皮的,沈。”

“我給你準備了兩個筆記本,隔天交換。”許季告訴劉玲玲,這樣便於他挑選單詞。

劉玲玲機械性鞠躬,致謝。

“唉唉,快去看快去看,選修課分班出來了!”張錫豪突然推開後門,闖進來。

劉玲玲看他這麽激動,生了疑問:“不是按照自己選的課分嗎?”

“不是。”張錫豪氣喘籲籲告訴她,選趙本山的人太多,教務處不得不按上學期選修課成績排序,像張錫豪這種沒成績的,被踢到弦樂去了。

俞戀倒是留下了,排在最後一名。

看來俞戀成績還行,至少中游偏上,劉玲玲想著,又問自己:“我呢?”

“沒找著你!”

劉玲玲慌了,自己不會踢到那種要花錢的課上去了吧?急急忙忙跑去一樓公告欄看,《從紅樓夢到OneHundredYearsofSolitude》在最後一頁紙上。別的課不說爆滿,至少能選八成三十來人,只有她選的這門,僅僅十個名字,很是單薄。

附中二十三個班,有些班可能一個人都沒選,劉玲玲抿嘴仔細讀,竟然發現自己的名字和許季的名字連在一起。

她壓在他上面。

許季不是沒選課呢?

劉玲玲左問右詢,解開疑惑:《從紅樓夢到OneHundredYearsofSolitude》其實只有六個人選,剩下四人,各種原因沒有選課,自動安排到該班上。

自動安排?呵,實際就是湊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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