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 雲湧 母後薨了。

關燈
魏珣車駕行出不足百裏, 便棄駕換馬,改小道疾馬潛行。而官道之上,自然還是他的車駕, 按著正常速度前往鄴都, 徒留一副假象。

去歲他八百裏加急, 令西林府軍在距離大湯山百裏處原地待命,後上書天子無果, 直到第三次上書, 方得魏瀧來旨,言說大湯山現有策英軍九萬, 已是足矣。西林府軍常年奔波駐守,實屬辛勞,暫且回各部休整。又讚他辛勞多年, 賜雙俸。甚至給七七賜爵, 雖還是從一品郡主,卻享正一品位份,位同公主。

魏珣自然能看出,魏瀧對他已無半分信任。堅持撤走大湯山的西林府軍, 不過是想著將鄴都命脈握在自己手中。只是還對他行封賞之恩, 沒有撕掉最後一張面具,亦不過是沒有十足翻臉的把握罷了。

如此,他此行回鄴都, 自無法正大光明。然而, 即便沒有杜若的開口, 他亦要走這一趟的。

他總要見母親一面。

策馬奔行在黑夜中,放眼望去,夜色靜謐, 山河萬裏,國泰民安。

瑯華殿中,七七拎著一冊書卷跑來,向杜若求解。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杜若拿來閱過,笑道,“七七便是一點也不解嗎?”

“懂一些,前半句當是講在猛烈狂疾的大風中才能看出哪顆草是強健挺拔的,後面的誠臣是指忠誠的臣子。”七七仰頭解說地自信,“女兒只是不解“板蕩”為何意!”

“與疾風同義。”杜若撫了撫她面頰,四歲的孩子,已經開蒙,好學又聰穎。

“那我懂了!”七七挑眉,與魏珣是一般模樣,“整句話便是講在困境逆境中,方可看清臣子是否忠誠。”

“娘親,我說的可對?”

“對!”杜若揉著左肩,這年的倒春寒一直延續到了三月,她的手疾愈發嚴重了,“七七還有不懂的嗎?”

“今日便沒有了。”七七合上書卷,上榻跪坐在杜若身畔,伸過手給她揉著肩膀。

“你……何時學得?”杜若有些吃驚地望著女兒,雖因年幼,力氣小了些,但這推揉按拿的手法竟是半點不差。

“去歲爹爹教的。爹爹擔心他走後,茶茶姑姑一人侍奉不過來,特地教女兒的。”七七自豪道,“爹爹說了,女兒給娘親按拿,可抵兩個醫官。”

“可抵十個。”杜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七七便繼續賣力按揉著,按了會,力道便慢慢輕了下來。

“可是累了,歇一歇。”杜若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躺上來。

一貫明朗愛笑的孩子面色稍稍沈靜些,只盯著案頭那個敞開的盒子望去,那裏頭原放著一封信。

“爹爹信上說二十二便返程了,那就是最多下月初八前肯定能回來。爹爹回來,七七就不能同娘親睡了!”

“今年鄴都大雪,當是雪天難行,晚兩日也是有的。”杜若忍著笑,往後靠了靠,將七七攬在懷裏,“未時一刻了,該歇晌了。”

“娘親……”七七擡起頭。

“快睡,娘親同你一道睡,趁你爹爹還沒回來。”

“好。”七七咧著小嘴,朝著杜若腿上俯面一趴。

“好好睡!有沒有點姑娘家的樣子。”杜若尤覺她舉止開合大得過分,一股子力氣更是同小牛犢一般使不完。方才那一下子,一顆腦袋砸來,她竟有些腿抖。

“睡著啦,聽不到!”

杜若無奈,只得示意茶茶抱條毯子過來,給她蓋著。輕輕拍著背,直到七七發出酣沈的呼吸聲,方沖乳母招手將她抱去床榻。

因得了魏珣的信,又值難得杜若午後左臂舒緩了些。七七便拉著她往城中去吃“三合齋”。

杜若拗不過她,只得同行。

“三合齋”中,七七點了一桌的吃食,吃得腮幫子直鼓。

杜若持著帕子給她將嘴角碎末擦去,“便這般好吃嗎,宮……家中什麽沒有!”

“不一樣,這裏熱鬧。”七七夾了一只蒸餃給杜若,“快吃,娘親,裏頭是鱔絲作的餡。”

杜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眉間泛起一點疑惑,遂將整個都吃了,然後自己又夾了一個細細品著。

“這、同家中廚子做得一樣?一人做的?”

“家中的是師父,這裏頭是徒弟!”七七笑道,“爹爹說您最愛吃鱔絲,舅父又言你愛面食,去歲他二位便尋了那廚子,帶回家去了。”

杜若眼中閃著一點光彩,遂而又夾了一個來吃。離開“三合齋”的時候,她要了一份黃芪鱔絲煨雞湯。

七七一張玉致粉嫩的娃娃臉透著不屑,“爹爹又不在家,等他回來這湯早腐了。”

杜若不理她,又點了一壺“醉春風”,那是杜有恪最愛的酒。

母女兩個在城中閑逛,七七帶了鬼面具,買了糖葫蘆,拉著杜若走在一個個攤販前,又揀了珠釵踮起腳尖給杜若簪在發髻。

“娘親,你近來是不是又添白發了?”

“是嗎?”杜若蹲著身子,撫了撫了發髻,雙頰微紅,“怪你爹爹還不回來。”

“娘親不知羞!”

“你……”杜若咬著唇口,垂眼而笑。

七七便往人群中逃去。

“快些跟上她!”杜若謂左右人。

即便知曉暗衛隱於其中,為人母者總是掛其心。

七七奔跑在暮色初降的長街上,聲色歡暢,身姿自在。跑得即將要脫離杜若視線時,李昀便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把攔下抱起她,躍回杜若身邊。

“王妃,郡主,即將宵禁,回宮吧。”

七七瞪眼皺眉,杜若便將她眉間褶皺撫平。

馬車經過宜平坊,還有數裏便達王宮。夜色中只聽“嗖”一聲音響,然後便有華光散在黑夜中,如煙花一般好看。

七七被“嗖”的脆響,艷的光彩吸引,好奇欲要撩簾望去,卻被杜若一把拖進懷裏。她只有一條手臂能用力,便將七七悶頭按在胸口,如同無數次魏珣將她按在懷中一般,沒有半點掙脫的可能。

她年少執掌暗子營,即便過了多年安穩生活,卻依然在瞬間反應過來,那是信號聲。

夜風吹起車側簾帳,黑夜之中杜若視物自更加模糊。但劍的寒芒,刀的冷光,她還是看得清晰。

“王妃安心,一些鼠輩而已。”駕車的林彤傳進話來。

貼緊馬車四處,李昀已帶著近身的暗衛從天而落,護主迎敵。

杜若沒有說話,只是箍住七七的手愈發用力。然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逼出一身冷汗。

魏珣回鄴都,李昀和林彤都沒帶走。

夜風又冷又急,吹得杜若左臂漲疼不已。

簾帳再次被風吹開,杜若雖只掃過一面,卻大致識出,那廂處沾滿黑衣人,勝過暗衛數倍之力。

“娘親……”七七想要探出腦袋,“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別出聲!”杜若一把將她按回。

“王妃坐穩!”林彤再度開口,揮鞭催馬疾行。

並非急逃,原就是一早布好的人手。馬車奔出不過一裏,李昀帶的暗衛還未現出頹勢,兩千西林府軍便已策馬而來,掩車馬於後,萬箭射於前。

暗衛瞬間隱退,唯剩數百刺客被亂箭射成刺猬。有百餘功夫尚可者,作困獸鬥。

鼠輩麽?

可不像劫財劫色之輩!

杜若催馬車上前,撩開車前簾帳,看著火光中尚在掙紮的死士。

“王妃,可留活口審問?”一個將領拱手問過。

車內,尚存著熱氣的黃芪湯潑了一地,“桃花醉”瓶身碎裂,辛辣味緩緩彌散開來。

杜若看了片刻,方道,“不必,都殺了。”

事到如今,有什麽好審的,再明顯不過的意思了。

她松開七七,下了馬車,然後向七七招手示意。

七七便也下了車,四歲的孩子,到底有些害怕,往杜若身邊縮去。

杜若拉起她的手,緊緊握著,卻是聲色平靜,“你今年四歲了,養在溫室中,見多的是草長鶯飛,風和日麗,該見一見這血腥殘酷的世道了。”

這話原也是她說給自己聽得。

原比四年更多,她在他羽翼下,過了八年安穩日子。幾乎真得以為已經天下太平。

是夜,孩子還是起了高燒。杜若守了半夜,擦身,餵藥。平旦時分,七七退了燒,嚷餓,杜若便餵了大半碗清粥,說先養一養胃,好透了再用些別的。

七七不幹,又吞了一小碗蝦仁餛飩,方抹嘴躺下。這一覺睡得嚴嚴實實,再無半點夢魘。

杜若便安心來,她先去了魏珣的書房,想翻一翻他的書信卷宗,尤其是鄴都來的。

尋了半晌,也不曾找到有價值的,她便入了紫英殿。

紫英殿偏殿內閣,是存放聖旨、密宗等機要檔案的地方。守衛攔下她,她也未言語,只擡步踏入。

攔一攔自是可以,碰她卻誰也不敢。

杜若仰頭看了片刻那一櫃的卷宗旨意,又覺頭疼。

她笑了笑,被他護了這些年,真是好日子過慣了,腦子也愈發遲鈍。

杜若轉身出去,坐在了紫英殿正座上。殿下站著李昀,蔡廷,蘇愕一幹文臣,還站著西林府軍一幹將領。

她看著他們有人似有滿腹之言欲要說出口,有人卻又仿若緊閉嘴巴不肯言,還有人欲言又止似在猶豫。

她便也不想問了,只留下李昀。

李昀沒說旁的事,只將昨日之事回了。

他說,“殿下是安排妥當走的 ,除卻暗衛,調守軍護著王妃,那是為防得萬一。”

頓了頓,又道,“只是不曾想,真有萬一。好在有驚無險。”

“那他也為自己安排好了?”

“對,多年前殿下就將大半千機閣伏在了鄴都,可接應、可進攻。”

杜若點點頭,“派西林府軍沿官道……不、抄近路沿途掩身接應殿下。”

“這、沿出多少?”

臨漳至鄴都,有千裏之遙。

“五裏伏百人,直到接上殿下為止。”

此後,杜若則讓茶茶搬出了多年未練的子母鼓,如今一手司鼓,很多音便不甚準確,調也跟不上。但她到底自小練就的根基,又是天賦異稟,練了數日,雖同過往還是沒法比,便是一成的水準都沒有。但起碼有了些感覺。

“王妃何必吃這個苦,你都多年不練了。”茶茶看她練了不過一炷香,便有些乏力,面上滲出虛汗,畢竟以往雙手配合落點成調,如今只有一只右手,她便需要在等同的時間內,連落兩點,速度之上便翻了一倍,實屬吃力費神。更何況,她的身體也無法同多年前相比,生下七七後,雖一直調理著,卻不甚強勁,總是三五日便頭疼腦熱的。

“就當打發時間。”杜若笑笑,其實因著遇刺一事,魏珣又未歸,她心中難以平靜。唯有司鼓方能讓自己安靜片刻。

另外,便是她覺得,魏珣不在臨漳,她總得為他守著。可她柔弱之軀能做什麽,大概只有司鼓助陣了。

司鼓助陣?

這樣的字眼入腦,杜若便有些楞神。

非戰,何來助陣?

她握著鼓錘,心跳得厲害,良久才艱難喘出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三月初五,魏珣歸臨漳。杜若未出城迎他,而是在瑯華殿的小廚房給他煮著一鍋湯。

魏珣也未直接來尋杜若,只傳心腹屬下明日一早紫英殿議事,然後便入了偏殿,沐浴更衣。

杜若領著一眾人,帶著晚膳入殿的時候,見父女倆鬧得正歡。魏珣穿著一身潔凈的白袍,銀襟廣袖,正給七七擦著一頭汗。

看起來,精神尚好,沒有半點旅途勞頓的模樣。只是細看,還是可以看見他眼下烏青。

魏珣瞧見她,便一手抱起七七,一手過來拉她。

“杵在門口作甚?”魏珣見她今日未盤髻,發頂處白發便愈見明顯,“如何今日不去城外接我?”

話雖這般問著,心中卻有些慶幸。

“給你熬湯呢!”杜若隨他坐下,退了侍女後,給他盛好湯,“前些時日,去三合齋想給你帶一份回來,結果路上全灑了。”

七七聽聞“三合齋”三字,便想起那日死在火光裏的壞人,唇瓣動了動,望了眼杜若到底沒敢說話。

入夜,魏珣言近日軍務甚多,便在偏殿就寢,讓杜若早些睡。

七七聽得跳起身來,“那我可以繼續同娘親睡啦?”

“自然!”魏珣笑道。

然而,今日回來,他的全部笑意都不甚自在。

“不能!”杜若亦道。

七七被乳母抱走時,眼裏巴巴包著兩汪淚,待徹底出了殿門,整個便嚎啕大哭。

魏珣聽著七七的哭聲,望著杜若的臉,心中發怵。

杜若也不說話,拉他入寢殿,脫下他外袍。

“我自己來。”魏珣捉著她的手吻了吻。

“別動,我來。”杜若抽回手,扶他坐在床榻,自己蹲下身去。

解開玉革,撤下腰封,抽開衣襟系帶,退下中衣,脫下靴子,最後剩得褻衣褻褲……

“我、是受傷了!”魏珣握住杜若的手,心如擂鼓,只得自己將褻衣脫下,“但你別怕,只是皮肉傷,過幾日結疤便好了。”

杜若擡頭望去,原就是一身傷痕的身上,又添新傷。右臂和胸膛雖以紗布纏著,但還是隱隱現出血跡。

“你不信傳醫官來看,真得只是皮肉傷。”魏珣慰著她,自己的眉眼中卻帶著疲憊,和隱約的哀傷。

“如何得的?”杜若伸手撫在他眉宇間,輕輕摩娑。

魏珣望著她,頓了片刻。

“所以,你還要瞞著我,搬去偏殿睡,等養好傷再回來嗎?”杜若幫他穿好衣衫,抽過風袍搭在身上,“你不說,我也知道。除了他,誰敢傷你。”

片刻杜若又開了口,“你的萬一,發生了。”

魏珣眉間皺起,瞬間凝向杜若的眸光又驚又怒,氣息都紊亂起來,好半晌方壓下去。

“七七嚷著無聊,非要去城中玩,回來路過宜平坊,我們便遇刺了。”杜若望著魏珣,“這麽多年了,你頭一回離開我們,他便動了手。可見這些年一直伏在其間的。”

“你、從暗衛到守軍,盡數為我備著,替我防著,所以其實即便退讓多年,他都始終未曾心安,是嗎?”

“有我在,不會讓你和女兒有事的。”魏珣撩起她垂在胸前的長發,撚上銀絲細看,牙根卻被咬得隱隱作響。

“那你、當如何長護久安?”杜若深吸了口氣,笑著反問,“帶著妻女亡命天涯嗎?”

“怎會?”魏珣捏了捏她面頰,“只是,要委屈你過一段不平靜的日子。”

“我懂你的意思。”杜若頓了良久,嘆了口氣道,“你可知當年我為何執意要你交出兵權?”

杜若低著頭,透過衣衫摸著他新添的傷口,“在閔州時,醫官曾言你不能再受兵革之傷,說若是受傷極易引出並發癥。我想你好好的,權貴榮華我都不在乎,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自然,如今便是給了也來不及了……”

“拋開這一重——”杜若紅了眼角,“母後怎麽辦?”

“她是太後,居於鄴都皇城,是你的生母。你一旦動手,她便首當其沖。”

這晚,至此刻,魏珣的心神方徹底散塌。

他望著杜若,腥紅的眸光中慢慢聚起霧氣,凝成迷蒙淚水,卻還是強忍著在眼眶中打轉。

半晌方順了氣息,開口道,“母後薨了。”

“我與你一樣,也無父無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