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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 探父 對我,可有一點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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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杜若疲乏, 尚未醒來,魏珣便傳了杜有恪在書房等他。

結果等踏入書房,眼見杜有恪急急起身與他言語, 魏珣只擡手禁了他的話, 額首道, “便在方才,我也收到了信, 老師不行了, 是嗎?”

“對,母親要我即刻返回。只是父親若……阿蘅可是要讓她回去?”

“自然要的!”魏珣道, “既然姑母將信傳來了王宮,便是默許阿蘅回去的。再者父親亡故,哪有不讓女兒奔喪的道理!”

杜有恪聞言一驚, “你是指父親已經……”

“我猜的, 即便發信時老師還在,如今……你以為姑母會讓他們父女見最後一面?”魏珣冷笑了一聲,嘆著氣道,“罷了, 表兄, 不管往事如何,你為人子,且先啟程吧。阿蘅如今有我, 不會有事的。”

“不一同走嗎?”話出口, 杜有恪遂反應過來, “你要再拖一段時間?”

“對,防得萬一!這一點我與姑母是一致的。”魏珣望著窗外即將飄雪的天空,攏在廣袖中的手慢慢握緊成全拳。

他永遠記得三年前的正月十六, 在太尉府後院聽到的話。十八年前陰山之戰中,杜廣臨能冒那樣的風險抱回杜若,根本不是出自憐憫之心,而是一場豪賭。

如今,他即將入土,一切便該塵埃落定。更無需在他死之前,橫生枝節。

杜有恪走後,魏珣回去瑯華殿,才入寢殿便聽得裏頭傳出細小而隱忍的呻/吟聲。他便知是柔兆又過來給杜若施針了。

原本杜若還是瞞著他的,只是到底二人常日在一起,也沒能瞞著多住,在生辰禮後的一個月,他便發現了這事,便暗自讓柔兆莫再施針。

不想柔兆卻道,“早在一年多前,殿下還昏迷著,姑娘便要求以針灸之法促進血液歸經,到此時已經吃了一年多的苦。如今您醒來,反倒要停了,苦都白吃了。”

後杜若又言,“不若給殿下納些新人吧,也好誕與子嗣。”

激得他再無言語。

魏珣收回思緒,疾步入殿,果然見到柔兆已收了針,茶茶正在給杜若餵藥。

“你們都下去吧,本王在這就好。”魏珣從茶茶手中接了藥,在床邊坐下,見杜若額間還沁著薄汗,想是方才痛過了頭,只放下碗盞傾身上去,吻幹汗漬。

“鬧什麽!”杜若往後讓了讓,面色雖蒼白,精神卻尚好。

只低眉望過他,見他面色有些發沈,便道,“大清早的,誰又惹了我們殿下?”

魏珣原是心疼杜若吃這樣的苦要孩子,方才杜廣臨一事便又徹底讓他想起杜若如今身體不易有孕的根源,一時動了怒。

“沒有!”他捏了捏杜若面龐,將湯藥餵給她。

“一月便就針灸這麽兩回,也不是多辛苦的事。”杜若直到飲完藥,方拉著魏珣袖角再度開口,“原也不僅僅是因為你,我自己更想要一個孩子。”

魏珣點點頭,未再言語。

杜若卻不放,扯著袖角又晃了晃,“那、我不針灸了,殿下納些新人吧,待她們有了孩子,我總也是嫡母,我……”

“你閉嘴吧!”魏珣扯過袖子,終於恢覆了一些生氣。

“那你笑一笑!”杜若直起身來拉住了他的手。

魏珣便索性撲來,將她壓在身下,扯開了她衣襟。

“做什麽,還能不能歇一歇了……”杜若簡直要哭出來。

“不勤快些,怎麽能有孩子呢?”魏珣說著便往杜若耳畔吻去。

杜若認命地閉著眼,只覺渾身還未消退的酸痛翻倍彌散開來,然等了片刻,卻也未等到料想中的動作。反而是那人忍不住的笑聲在上頭想起。

杜若睜開眼來,有些茫然地望著他,半晌終於反應過來,只起身一把推開他。

魏珣跌在床上,卻還在笑,邊笑邊道,“夫人,你是有多迫不及待要孩子,都三日了,你還能許我第四回 ……夫君有心,奈何也無力了……”

“你還說……不許說,不許笑……”杜若羞得滿臉通紅,只扯來被子仰面將自己蒙上。

“分明就是夫人要我笑的!”那頭魏珣笑個不停,惹得杜若連踢了幾腳……

這年冬天,臨漳的雪下得很厚,百姓都言瑞雪兆豐年,乃是吉兆。

魏珣擁著杜若臨窗觀雪景,杜若自是重提回鄴都探父之事。魏未再阻止,只順勢推了兩日,道雪天難行,待雪停或者小一些便啟程。

杜若得了這話,便開始收拾行裝。

又數日,雪後初晴,魏珣只言將將收到榮昌書信,把信交給杜若。杜若閱過,有片刻的失神,只紅著眼在魏珣的攙扶下匆匆上了車駕。

鄴都,太尉府。

寢房內,原守在床前的一眾子女,得了榮昌的命令依次退出。杜有恪是五日前回來的,未盡到多少孝,此刻最後一個退出房內,將門合上時,他停留了片刻,望著榻上的人。

那是他的生身父親,可是在三年前卻為了一己執念,絲毫不顧子女家族的安危,毒殺皇子。大約從那一刻起,他為人子,在忠孝之間,擇忠義而棄了父子情意。

只是,真到了這一刻,他到底還是不舍得。

他與杜廣臨眸光相接,只覺父親的目光祈盼而哀嘆,一時間更覺五味雜成。靜了片刻,杜有恪於門邊再度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方狠下心合門離去。

房內,便只剩了榮昌和杜廣臨兩人。

杜廣臨卻始終沒有收回那道目光,只艱難地喘著氣。

榮昌坐在床邊,拾著帕子將他嘴畔的口水擦去。兩年多前,他便因舊疾發作又接連受涼,中了風,導致左半邊身體癱瘓不能動彈,三月前二次中風,便徹底臥在了床榻,連著話語都說得艱難。

“你看得是有恪守嗎?榮昌問。

榻上人沒有回應,只猶自望著門口,仿佛要將那扇門看穿,看到更遠的地方。

“你是想看阿蘅,是不是?”

杜廣臨也不看她,卻咿呀地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這樣一“咿呀”,嘴角口水便又流了下來。

榮昌依舊是體貼地為他擦去。

“阿蘅馬上就回來了,我傳了信去的。”榮昌安慰道。

“嗯……嗯嗯……”杜廣臨終於發出一點聲音,嘴角都揚了起來。

“可是你看不到她了。”榮昌還是溫聲細語,面上甚至還有了些笑意,只伸手輕輕撫過杜廣臨的面龐。

邊說邊將他扶起,還不忘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讓他靠地舒服些,“我送去得有些晚。”

榮昌繼續道,“不是太忙忘記的,特地晚些,好教你看不見她。”

杜廣臨雙目怒瞪,盯著榮昌急促地喘著氣。

“大人莫這般望著我,便是早些送去,你的得意弟子也不會讓她早些歸來的。”榮昌轉身擰了把巾帕,給杜廣臨凈面,“大人忘了嗎,三年前,他是如何帶走阿蘅的……”

“我是一刻也沒忘記,他以我四子為要挾,唯護那一女。”榮昌放回帕子,又拿了剃刀,給杜廣臨剃須,刀至他頸邊時,靜了片刻,方繼續道,“不說這些了,說點別的吧。”

“譬如,大人可有後悔?”

杜廣臨不看她,目光重新望向門口。

榮昌手中未停,又問道,“那麽大人,可有一點愧疚?”

“對我——魏靖,大魏的公主,你的結發妻子,可有一點愧疚?”

得了這話,杜廣臨終於再度望向面前的人,渾濁的雙眼中盈出一點淚光。卻也不過一瞬,又望向了門邊。

榮昌擦去面上淚水,傾身上去,將杜廣臨兩眼合上擠壓,直到將方才盈著的一點淚水擠出,才松開手。

然後轉身從案幾上拿來梳子,給他梳發。

“大人放心,夫妻一場,我會讓你走得體面的。不僅是外頭的風光,還是內裏的體面,本殿都是給的起的。”

“便是如今你半身不遂,亦會讓你精神俊朗地去地下。”榮昌給他束好發,又揀來金冠簪上。

嘆了口氣道,“只是本殿好奇啊!你說,若是明素女君泉下有知,發現自己所托非人,唯一的一點血脈被人作為棋子反覆利用,會不會這些年都不肯投胎入輪回,要候一候你這位故人,問個為什麽?”

隔了十數年,故人名諱入耳,杜廣臨的雙眼都聚起了神采。

然榮昌的話卻還在緩緩落下,“本殿若是大人,作出此等背信棄義之事,大抵連死的勇氣都沒有。多可怕啊,她夫妻二人當你是英雄,敬你杜氏清正磊落,以為你會護孤女避開他們的政敵,送回故裏。哪成想你心魔作祟,貪她生而天成的絕技天賦,只為揚你杜氏門楣。甚至為了你杜氏的榮耀,讓一介孤女去侍兄弟二人。我要是那女君,定是拼個灰飛煙滅也絕不讓你好過!”

杜廣臨眼中唯一的一點神采,亦在榮昌的話語中湮滅幹凈,待榮昌幫他將最後的一見風袍穿上時,他整個身子重重地仰倒下去。

榮昌看著空出的雙手,又望了眼倒在榻上的人,他的目光始終望向門邊,半點不曾挪開。

榮昌深吸了口氣,伸手至他鼻息,片刻靜靜地合上了他的雙眼。

只笑了笑道,“三十年夫妻,育四子一女,到頭來比不上你心中一點執念。”

“一女——”榮昌喃喃道,“我也愛過她的,那般幹凈的孩子!”

門外,女使來報,“郡主回來了。”

“什麽?”榮昌問。

“回大長公主,郡主同信王殿下回來了。”

榮昌笑意更深了些,她想這個時辰踩得剛剛好。

人嘛,哪能事事圓滿,多少總是要有些遺憾的!

她看著杜若奔來,人到跟前,方意識到,她對她,終究恨比愛更多些。

莫名插入她命途,擾亂她安穩人生的人,再無辜,也是生而原罪。榮昌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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