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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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未駕馬奔向王宮的時候,被風沙迷了眼,酸澀盈眶。無數季吉的影子竄上心頭,與季吉分開的這四年間,他幾乎沒有想起過這位兄長。可是目下一路,季吉的模樣卻清晰無比地一幕幕現前……季吉小時候的樣子,季吉欺負他的樣子,季吉嘲弄他的樣子,季吉與他一道玩耍的樣子。這一刻季未無限地後悔起來,他那天為什麽要生氣呢?他為什麽不和季吉好好說說話呢?他若是好好和季吉一一講明,季吉也許會不以為意地哼一聲,也許會一笑而過,但是季吉說不定也會留一分註意。

季吉是他的兄長啊……哪怕他現在成了將軍,哪怕他打了許多的勝仗,哪怕他得到了許多部屬的敬仰,甚至得到了太子的青睞,可季吉仍然是他的兄長。和兄長心平氣和地說說話,他怎麽就沒做到呢?

季未咬了咬牙,快馬一鞭,直馳而去。

這也是季未第一次如此明晰地知道,太子縱有對他萬般的容讓,可他仍舊是他們兄弟二人的一個主子,高居人上。

季未來到宮門前時,日頭已經落下去了。王宮被落日的餘輝籠罩在一片蕭瑟中,季未翻身下馬,言求見之意,卻被侍衛攔住:“大王吩咐,現在正召魏國使者議事,誰也不見!”

季未遞上袖中黃金:“求通融一次!”

那侍衛將黃金收入掌中,低聲道:“今日真且不行,將軍明日再來,我定通融!今日大王大怒,將軍還是別進去觸這個黴頭。”

日頭落了下去,夕日墜入了地平線裏,大地一片蒼茫,宮中打鈡,亮起盞盞明燭。

“誰在那裏大聲喧嘩?”一柄宮燈照亮了宮門內側的甬道,一個少年公子從明燭盞盞的光影中信步而來。

“啊,原來是季未。”亮堂處,守宮衛士的火把照亮了公子解的臉。

季未看著面前人:“家兄有什麽好,讓公子舍妻相陪?”

公子解皺眉,掃了一眼季未,走出了門來,宮門前衛戟紛紛撤回攔住季未的刀刃。公子解向宮門外的小巷走去:“說得真難聽,你就沒想過,現在唯一能幫你的人是我嗎?”

季跟上公子解幾步,問:“公子什麽意思?”

公子解在小巷中轉過身來,手中提著燈籠,勾唇:“你要不要見季吉最後一面?”

“季吉在哪裏?”季未手已按上劍柄。

公子解恍如無覺,卻仍笑了一聲:“怎麽樣,求我啊。”

季未死死盯著公子解,劍柄上手指微動。此處宮墻下深巷,公子解沒有護衛,只要動一動指頭,就能為兄長報仇。

“求我,我就讓你們見最後一面。”公子解好整以暇地道。

季未深吸一口氣,終是放下了握緊劍柄的手,道:“求公子,帶我去見一見季吉。”

“就這一句話?”公子解挑眉看著季未。

“公子還要什麽?”

公子解垂目看著燈籠中的燭火:“你信不信,這並非我的本意?”

“……”季未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信也罷了,不知道為什麽,你一直很討厭我。”公子解走到宮墻下一個低矮小門處,亮出腰間掛牌,裏面便吱吱呀呀開了門,這樣的小門應該是專門給寺人用的,公子解卻輕車熟路地欠身而入:“進來吧。”

季未沒有猶豫很久,就一同彎腰進了小門。季未跟著公子解,走入王宮的暗夜裏。給寺人走的小道很窄,很黑,只剩公子解手中的燈籠照亮前路。兩人走到一個宮墻角落的僻靜處,公子解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著季未。周圍風聲扶柳沙沙而鳴,如夜的低訴。

“王宮你就來過一次罷?去大殿的一條,從正門走,直走便是,其他的路你全不認識。”黑暗中,公子解輕聲道。

“公子何意?”季未問。

“你就不擔心你們兄弟二人都折在這裏?”公子解笑了一聲,頭頂蒼穹,雲露真容,月如彎刀。

季未面沈如水,看著公子解,沒有說話。

公子解舉起燈籠,撥動了一下其中火苗:“的確有人這麽向我建議,不過我不會這麽做。”公子解放下燈籠,再次望向季未:“只是沒想到,你原來是信我的。”

“我不信,”季未說,“我只是不能放棄見季吉最後一面的可能。”

“是呀,”公子解說,“你們是雙生子呢。”

公子解指了指左側面一個小門,道:“他就在裏面,不過你不能進去,門也鎖了,你隔著門與他說幾句話吧,我在這裏等你。”

季未深深地看了公子解一眼,轉身向那面門走去。他伏在門上,輕聲向裏面喚道:“……季吉?兄長?你在裏面嗎?”

裏面傳來一聲隱約的抽泣,一陣窸窣聲起,門動了一下:“季未?是季未麽?”

“是我,你究竟是怎麽了?”

季吉在門裏哭了:“我不行了阿弟,我不行了,你別管了,你怎麽在這裏,你快走啊!”

“你告訴我,是誰害了你……”

“我不知道,我自己就……全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辯。他們說,他們說等會就要送我走了,不過是一杯酒的事。”季吉語無倫次,泣不成聲,抽噎道:“你別再這裏了,京城到處都是殺機,你別為了我折了你自己。”

“哥哥……”季未喊出了小時候的稱呼,淚水湧了出來,那門一震,季未感到季吉也靠在了上面。季吉抽泣著,輕聲哽咽:“阿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時候。你總是跟在我身後,叫我哥哥。我搶你的玩物,你從來也不惱,你總讓著我。後來太子來了,你便跟我不親了……我知道,你是惦記上了,可我還是搶了,你就怨我了。我……我現在要走了,我把他還給你,好不好?好不好?”

季未扶著門蹲下身去,淚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他靠在門邊,用袖子遮住臉,無聲地哭。

朦朧地視域中,公子解在遠處叫他:“有人來了,走了。”

“哥哥,你還在麽?”季未拍門。

門裏沒有聲音,季未顫抖著手,狠狠地擦了眼淚,低聲許諾:“總有一日,我讓下手的人來陪你。”

季未站起身,跟上公子解的步子,公子解回過頭,看了季未一眼:“說完了麽?”

季未沒應聲。

公子解回到了小門處:“從這裏出去,今夜我沒見過你,衛戍的守軍不會說,我也不會說,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季未點了點頭,通紅著眼,低頭鉆出了小門。一聲唿哨,烏驥飛奔而來,季未上了馬,有些恍惚。烏驥好像懂得主人的心情,步子也沈重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回營的路上,原本神駿的烏驥卻聳耷著頭,無聲無息。

季未看見了前面的軺車,勒了勒韁繩,白玉為頂,金帳為帷,是太子。

太子仿佛自他離開就沒有移動過,白衣蕭索立在車頭,淚水凝結在風中,仿佛沒有看見季未。

季未的馬緩緩地走過了,太子仍然如雕像一般,紋絲不動,只有白衣隨風而起。

“不是……”季未已經走過了軺車,背後忽然傳來嘶啞的一聲,烏驥停住了腳步。

“不是弄臣……”太子喃喃地道。他伸腳下車,卻身子一軟摔了下去,滿面塵土。季未翻身下馬,回身走上前,扶起太子。太子如失水的人遇見浮木一般抓緊了季未的手,他的墨色瞳仁從來沒有如此黯淡無光。

“季未,你不要不說話……不要不理我。”太子白玉般的手沾了地上的塵土,“我……我好難受……”太子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讓你見父王,是怕你冒險。我……我不能為了季吉,讓你冒險……季吉固我所愛,可我不能為了我所愛折了我的肱骨之臣吶……”

太子在季未懷裏,慟哭失聲。季未仰頭看天,這一刻,他明明抱著太子……這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幻想綺夢中的身體,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胸口冷下去的心,卻再也熱不起來了。當初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他呢?季未想。

太子哭得很傷心,肩膀在季未懷裏顫抖著,可那哭聲卻再也無法打動自己的心了。仰頭望向天空的時候……從前的一幕一幕都閃現到腦海中,從童年起太子對待他的點點滴滴,如今看來,好像全都揭開了蒙在它上面的柔美輕紗,現出了本來的面目。

——僅僅是一個上位者以禮待下尋常的姿態罷了,甚至帶著一些刻意,自己為什麽會那麽渴求呢?從小,他像一個不停轉動的陀螺一般努力著,父親不重視他,兄長看他不上,他就去尋求族人的敬愛,為此做了許多與他少爺身份不相符的事。太子對他的好意,就好像心中一方凈土。如今,這方凈土不在了。

抱著懷中溫熱的身體,季未卻心中冰冷地思索著,太子對他態度從臣子禮數到親近的轉變,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事呢?好似是他在王軍中立足以後……太子示之以弱,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守護。太子不願去救季吉,焉不知是不是因為季吉動了結交諸公子的念頭……

季未扶起太子的肩膀,伸手一點一點為他拭去淚水:“太子,不要哭了。”

“……季未?”

“我送你回府吧。”

“季未你還怪我麽?”

“太子說笑了。”

一個隱隱的想法不知不覺在季未心中成形了,如果今後有一日,他仍不得不奉太子為主,他不會再任由他如此了,他會掌握他,控制他。

從今往後,他季未不會再渴求任何人的認可了,他將認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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