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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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述很快回來,手裏還端了個小湯盆。

裏面裝的是早上易連禾沒能喝到的雜糧粥。他已經又熱過一遍放成溫的,本來準備給她在吃火鍋前先喝一碗墊墊,免得一天沒吃東西猛一吃辣傷了腸胃。

......結果回來的時候,才發現易連禾好像不太需要這個了。

諶述看到她手邊還有兩個空掉的雪碧瓶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慢點吃,”他放下粥,給易連禾盛了一碗。順便啪地一聲輕輕打落她想再去拿冷飲的手。

“先吃這個,墊墊肚子。”

易連禾抿了抿被辣得殷紅的嘴唇,濕漉漉的眼神在冒著冷氣的雪碧上轉了好幾圈,又看了看諶述。弱小可憐又無辜的模樣。

“......”

諶述不為所動,冷著臉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先喝面前溫熱的粥。

易連禾這才不情不願地端起碗,拿勺子小口地喝起來。

諶述滿意地嗯了一聲,別開眼開始下料涮菜。表面上穩如老狗的樣子,心裏卻在無聲地吶喊。

這也太他娘的可愛了吧!那是什麽小動物的眼神啊快過來給老子抱抱!

不行......太大只了抱不動。嗨呀要不等下找個機會摸摸頭吧。

心理活動豐富的一批,他面上卻還是在一本正經地操持著煮火鍋的模樣。看起來威嚴滿滿,很有長輩的風範。

人生啊,全靠演技。

諶影帝撈起涮好的菜吃了兩口,打算用食物來暫時抑制一下自己泛濫的少男心。

火鍋真好吃,小姑娘真好玩兒。咦她怎麽擡頭看了我一眼——

啊啊啊太可愛了吧!

要是有個女兒就好了。

可惜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有孩子了。

......怎麽空氣突然變得傷感起來。

跟火鍋比起來,粥再好吃也顯得過於寡淡。這邊諶述兀自yy,那頭易連禾已經食之無味地將一小碗粥快速吃完,又拿起了筷子直奔紅鍋而去。

諶述也沒再攔著她。兩人大手大腳地把食材往火鍋裏放,最後準備了五六個人的食物份量,他們居然堪堪吃完一半。

把自己吃撐是件多麽幸福的事啊。諶述滿足到嘆氣,撂下筷子猛灌了兩口冰牛奶解辣。

牛奶不太冰了。它的冷意好像融入了空氣裏——夜已深,外面的空氣不再燥熱,不時拂面而過的晚風也變得涼爽起來。

小風吹著,火鍋吃著,如果不是旁邊堆著一大堆盤盤碗碗,他很想就地躺下滾兩圈,以天為被地為席的直接睡一覺,想想就很愜意。

果然吃飽了就容易犯困。諶述一邊不著邊際地發散思維,一邊打著呵欠看向易連禾。

......她居然還在吃!

冷飲不冰了,火鍋卻是越煮越辣。在諶述的註視下,易連禾終於依依不舍地停下筷子,一口氣灌完了整瓶雪碧。

跟幾輩子都沒吃過好飯了似的。

諶述瑟瑟發抖地拿出了準備好的果盤炒瓜子和零食爆米花。

“還......吃嗎?”

易連禾眼前一亮,伸手.gif。

諶述憂心忡忡地把吃的遞給她,有點擔心她會積食。

“早知道你這麽喜歡吃火鍋,我就早點給你做了。”他一邊往嘴裏丟爆米花,一邊感慨,“我也特喜歡,一天三頓都吃不膩。”

“我知道xx路有家老牌火鍋店,湯底比我做的的好喝多了。下次帶你一起去。”

易連禾吃零食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去也行,”諶述自知失言,哈哈幹笑了兩聲,“我下次去店裏的時候偷偷溜到後廚去偷師。或者色誘一下廚房阿姨,把配方給騙回來。以我的天賦,說不定真能做出一樣的味道哈哈哈哈。”

“那個......”

他認真地措了下詞,才開口婉轉地問道,“你總待在家裏,會不會覺得無聊?”

易連禾聽到這句問話,本來已經拿起平板劃開屏幕。停頓片刻,卻又放了回去。

他只是搖了搖頭。

......那是“不想說”,還是“並不覺得無聊”?

諶述被她的態度搞得一陣頭疼。

“我有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

他斟酌著,盡量誠懇道,“其實易連溪把你的病例給我看了。”

“其中的大部分我都看過。你的基本情況,特別是病情,我應該算是已經有一定的了解。”

“所以你不用......太‘躲’著我。”

在兩人每次的聊天中,易連禾都會有意地回避自身病情相關的話題,或者做出像這樣模棱兩可的反應。好像並不想讓他知道她自己的事。

但是他不止已經知道了,還想了解的更多一點。

他不想瞞著她,亦或是欺騙她。

易連禾把諶述的話聽進去,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反應。

“不過病例只有近年來關於病情的信息,”瞥見她越發僵硬的表情,諶述連忙補充道。“其他的易連溪都為你保密了。”

“你看,上面就沒寫你喜不喜歡吃火鍋啊是吧。”

他還想像以前一樣開玩笑逗她。但這一次,易連禾的神色卻沒有緩和。

她沈默地低垂著眼眸,整顆心都幾乎要被洶湧而來的難堪和難過給淹沒。

像是被扯下了一直小心翼翼披著的遮羞布,還要為被他們好心地留下一角感恩戴德。

他原來一直都還是被當作異類看待的。

他還以為......這個人,跟別的人都不一樣。

更離奇的是,易連禾發現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緒。

明明早就習慣了被人用特殊的眼光看待。為什麽聽到他說“我已經知道了”的時候,還是會這麽難過?

他把手裏裝著爆米花的小碗放了回去,平靜地在平板上寫道,“你想知道什麽?”

諶述看著她瞬間消沈下去的樣子,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不是我想知道什麽。”他說,“是你願意告訴我什麽。”

諶述一直過的挺雲裏霧裏的。

雖說為了照顧易連禾本人的意願,他一直憋著好奇沒有問。但明知道自己有事被隱瞞的感覺並不好受。

尤其在感覺到自己似乎能幫上忙,但因為信息不對稱而不知如何行動時,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就更讓人不爽。

周圍好像突然安靜下來。風聲停息了,忽遠忽近的蟬鳴變得異常刺耳。

易連禾腦子裏響起亂哄哄的聲音。

有來自同學老師的。也有來自那些所謂的親戚,朋友的。那些曾經跟他有過交集的人,無一例外地,露出一模一樣的目光。高高在上,憐憫地俯視著他。

“那麽大點兒年紀的小鬼,也能跟我們一個班?還天才神童,高冷什麽啊就會裝逼,給他點教訓嘗嘗。”

“有才藝了不起?哈哈哈他的鋼琴壞了,麥克風也是壞的。看他怎麽在臺上待下去。”

“我們班那個姓易的?他是個神經病啊。你沒看到他來來回回都是一個人嗎?”

“誰會願意跟他說話啊,萬一被傳染了怎麽辦。”

“好端端的孩子得了這種病,真是不像話。一定是心智太脆弱了才經不住事兒。”

“他爸爸就是這種病,又傳染給孩子,這一家人我們都要離得遠一點。”

“......”

“所有你願意告訴我的事,我都想知道。”

諶述認真地說。

是嗎。

易連禾擡了擡嘴角,露出個不怎麽好看的表情。

充滿嘲諷的笑意。

——可我什麽都不想說。

我不想讓自己的痛苦,變成別人的娛樂。

**

諶述第一次看到她這個樣子,莫名地心慌起來。

好不容易才能坐在一起融洽地吃頓飯,只一轉眼,她好像又要把自己縮回殼裏,把他給拒於心門之外。

這不是他準備這頓飯的初衷,他也絕對不想看結果演變成這樣。

“我不太想說這些。”

小女孩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機械又冷漠。

“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我很抱歉。如果讓你覺得麻煩,我可以很快搬走。”

易連禾看了眼狼藉的餐桌,心裏苦笑。

怕是要變成散夥飯了。

“......你抱歉什麽?”

諶述還在懊惱自己“談心”的方式是不是有問題。聽到這句話,音調拔高,下意識地顯露出真實的反應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是這麽看我的?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人是嗎?”

語氣跟他姐姐的如出一轍。真不愧一家人,動不動就“麻煩你了”blabla,聽上去像根本就沒把人放在心裏。

尤其是易連禾也這麽說的時候,格外刺耳,他聽著都有種“好心都餵了狗”的感覺。

“你知道什麽叫‘麻煩’嗎?”

諶述沈聲說道,“麻煩是勉強別人去做不情願的事。可對我來說,從讓你住進來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做好了照顧你的準備。我自己心甘情願的,誰逼著我了?”

“我就喜歡你麻煩我行嗎?可求求你趕緊來麻煩我吧!”

他氣極了。說話跟繞口令似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惡狠狠地拿起裝爆米花的碗,又塞回易連禾手裏。

“給我拿著!看什麽看,吃啊!”遞過去的時候自己還留了兩顆塞進嘴裏,憤怒地嚼得哢嚓哢嚓響。

易連禾:“......”

沒想到諶述的反應會這麽激烈,他一時也懵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對不起。”

印象裏,諶述一直都是不急不躁的,性情溫和,也常帶著笑意。

易連禾第一次見到發脾氣的樣子。眉頭擰在一起,臉色陰沈,氣勢懾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並不覺得害怕,甚至不合時宜地想笑。

“你還對不起,”諶述沒好氣道,“不許說對不起!給我憋回去!”

“......”

易連禾:“好。”

又沈默了片刻,他忍不住又在平板上寫了一句。委委屈屈地,算作給自己的辯解。

“我只是不想讓你可憐我。”

諶述餘怒未消。看見這一句,心又莫名地揪了一下。

誰可憐你了。

他在心裏小聲嘟噥了一句。

我是心疼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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