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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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臻哪裏想得到言清書是故意沈默不語, 好讓她憐惜的情緒再多發酵幾分?還以為他是被蔣洛的不客氣傷到了,心裏越發歉疚。

如此看來,他方才的雲淡風輕十有八九全是裝出來的, 想想也是,有哪個年輕男生能受得了被陌生人那樣“內涵”?尤其蔣洛的攻擊範圍裏不止他一個,甚至把他的父母家鄉全包含進去了。

言清書的風度和脾氣真的可以算是很好了,不僅沒有當場翻臉, 就是現在只剩他們倆了, 他也沒開口指責她的朋友, 更沒遷怒到她身上。

寧臻當初接受不了江君惟任由別的女生為難她、還一心盼著她顧全大局, 眼下將心比心, 自然對主動退讓的言清書更加心疼。

偏偏她還沒法勸他以後剛一點, 不要由著人欺負到頭上, 因為寧臻很清楚, 言清書是看在她的份上才一味容忍退讓的, 畢竟他本身並不是一個懦弱怕事的人。

此時的寧臻,壓根沒意識到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已經慢慢開始相信言清書掛在嘴邊的“喜歡她”這件事, 也很久沒再覺得他是為了報答寧致的知遇之恩、為了不得罪寧氏才對她好的。

兩個人一路無話。

言清書有幾次要開口,卻在寧臻心不在焉的神情下什麽也說出來。他很難想象,夢境中的寧臻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日覆一日主動和冷漠的“他”交談的?

因此, 剛進家門,他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寧臻, 忐忑地問道:“你……還好嗎?怎麽都不說話?”

寧臻懵了,反問道:“不是你心情不好不想說話嗎?我怕影響你冷靜,才一直憋著不吭氣的。”

言清書哭笑不得,卸下心頭大石的他指了指沙發:“我們坐下來說。”

寧臻的表情如臨大赦, 立刻笑著說“好”,有些討好地挽著他的手走到沙發那兒,面對面坐下。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輕聲說道:“我替洛姐他們向你道歉。”

言清書聞言不由皺了皺眉頭,蔣洛那些人到底有什麽好,讓寧臻上心到願意拉下臉面來給他們善後?

寧臻見他面色不虞,心裏也跟著發虛,訕訕地描補道:“我知道這聽起來挺沒誠意的,不然這樣,我讓她打電話親自跟你說‘對不起’可以嗎?”

言清書先是驚愕,跟著欣喜若狂。是他理解錯了,寧臻不是在當和事佬,而是誤會他還在為聚會上的事耿耿於懷——所以不惜把錯背到自己身上去哄他,怕他不滿意,更是提出為他去找蔣洛算賬。

剛才她出言諷刺蔣源、不顧一切地帶他離場已經夠讓他激動與高興了,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還願意為他做到這一步!

“不用了,”言清書臉色驟然陰轉晴,他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好心情,直直看進寧臻的眼眸深處,“有你這句話我就很知足了。他們都是你的朋友,我不希望因為這麽點小事讓你們發生沖突。”

寧臻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心跳猛地加速,言清書未免也太好心、太會替她著想了吧?相比之下,自己這個女朋友就完全不夠看了——

男朋友由於她的緣故被人欺負,她卻沒能第一時間站出來要求對方給個交待。

寧臻暗暗做了個決定,不管言清書接不接受她的提議,她都要讓蔣洛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哪怕只是個敷衍的致歉短信都行。

她忽然湊過去親了他一口,認真且內疚地說道:“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你會在我的朋友圈子裏得到你應有的尊重。”

言清書的一顆心頓時仿佛泡進了蜜糖裏,連呼吸間的空氣都帶上了絲絲甜味。

“我相信你。”他下意識握住她的手,愛憐地摩挲了兩下,“其實剛剛關於我家的事,我並沒有把話說全……”

寧臻聽出了他的試探,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沒有心生排斥,還情不自禁地第一時間回應道:“是什麽?能告訴我嗎?”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好奇心”驚住了,她不是一直信奉倆人是純“肉/體”關系嗎?怎麽突然就對他的家事感興趣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不再純粹地把他看作心儀的床伴了?

言清書並沒有錯過她的這點遲疑,只當她是在為“即將得知他人隱私”而緊張,完全不曾多想。

“我爸之所以會出車禍,是因為他投資失敗,欠了一大筆錢,急著找朋友周轉,連在路上開車時都忙著打電話,分神得太厲害以至於撞上了送貨的卡車……”

“而我媽在聽說他出事後,整個人就不太正常了。”見寧臻微微張大眼睛,欲言又止,言清書點了點頭,“你想的沒錯,我說的‘不正常’指的就是精神方面……”

“他們夫妻倆人感情很好,我媽沒法接受丈夫離開人世的消息,便幹脆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和外界溝通,只活在她臆想中的我爸還健在的世界裏……”

“這……都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寧臻艱難地問了一句。

“我上初三那陣。”言清書自嘲地笑了笑,“那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一直以為我家是前半句,可我爸出事了才知道原來是後半句……”

寧臻心疼地牽住了言清書的手,她心裏十分難過,為這對沒能白頭偕老的夫妻,也為那個還未成年就失去“父母”的少年。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嘴笨,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無關痛癢的安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言清書見她一臉懊惱,似乎很生氣自己怎麽就會說這麽一句話,因為回憶過去而被挑起的傷感頓時散了一大半。

“嗯,我明白。”他反握住寧臻的手,十指交纏間他察覺到她在暗暗使勁,仿佛想要通過這個動作來帶給他力量。

“我爸人雖然走了,可他欠下的錢卻一分沒少。公司資不抵債,再加上還有一部分是以他和我媽的私人名義借的錢,我們不得不把房子車子等值錢的家當都賣了來還債……溫大哥他們家當時幫了我們許多,不然我肯定早就輟學,打工還錢去了,哪裏還能安安穩穩讀到大學畢業?”

“即便如此,我依然還有幾十萬外債要還,再加上我媽住的療養院花銷不低,我從上高中就開始打零工,到了大學也沒停下……”

難怪q大裏都在傳校草家境貧窮,學費生活費只能靠獎學金和各種兼職……寧臻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對言清書的看法和態度無比的膚淺荒謬——整個家庭的重擔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她怎麽好意思用“仇富敏感”等□□去衡量他?

就連江君惟,對他估計也是一知半解,不然也不會在她面前那般形容他了。

她的心被歉意和憐惜的情緒所占據,一時間除了緊緊抓住言清書的手,竟半句撫慰人的話都說不出來。

“寧臻,”言清書猶豫著問道:“我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我母親的事,如果你對此感到不舒服的話,我們可以……”

“你在胡說什麽啊?我羨慕他倆的感情還來不及,怎麽可能覺得……覺得那個呢?”她咽下了“膈應”兩個字。

言清書眼底洩出些許笑意,他糾結的停頓是早就設計好的,目的自然是以退為進,讓寧臻更心疼他一點。

至於她的反應,也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要知道,夢境裏她對精神出現問題的言母是毫無芥蒂,而現實中相處下來,他更是早已確信她就是那樣的人。

夢中寧臻為了讓“言清書”接受她,除了私下和林婉做了一筆交易以外,還偷偷幫“他”還了債務,替言母換了最好的醫生和病房。

“言清書”起初被蒙在鼓裏,但後來那些債主不再接受“他”的還款,“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真相。

同一時間,“恰好”林婉選擇了出國深造,於是“言清書”便以“自己要在國內發展”為理由提出分手,然後接受寧臻的告白,做了她的男朋友。

別看那筆債務對孑身一人才剛畢業的“言清書”來說是巨款,可在寧臻眼裏不過是一個包包的錢。她從來沒想過要“他”還,“他”卻牢牢記在心底、絲毫不敢忘,一畢業就申請進寧氏工作還債。

接下來的四年,“言清書”在寧氏任勞任怨,比任何人都賣力。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替公司賺的錢再加上大部分的工資獎金,七七八八的也把錢還了一大半。

作為寧氏最年輕的一個副經理,“言清書”爬得這麽快固然大部分靠的是實力,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寧臻的作用。畢竟世上“千裏馬常有,伯樂不常有”,君不見多少有能力有野心的人缺的只是一個機會?要不是寧臻,“言清書”大概還在寧氏底層慢慢往上爬的途中,不可能剛入職就有參與重大項目的資格。

許多人都在傳“他”的拼命上進是另有所圖,饒是寧臻這樣對管理公司不感興趣的“鹹魚太子女”,也因此時不時“被迫”得知公司的最新動態。

大家掛著“關心”的名義,對她說了不知多少冠冕堂皇的話——比如她可以不知道公司具體怎麽運營,不知道公司的高層是誰,卻必須要知道有哪些包藏禍心的人對公司虎視眈眈。

歸根結底,都是在隱晦地提點她要註意提防枕邊人。

畢竟像“言清書”這種毫無背景一窮二白的年輕人,都已經爬得那麽高了,為什麽還瘋狂地賣力工作?

那必定是有所圖謀啊!

可惜寧臻始終沒把這些人的“逆耳忠言”放在心上,堅定地認為是自己慧眼識珠,看上的男人野心勃勃、霸氣外露,哪怕有少奮鬥二十年的捷徑擺在面前,“他”也只想靠自己的雙手闖出一番事業……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但問還是要問一句的,畢竟不是所有人對精神出現問題的人都有容忍度,尤其是在親密關系裏。你信不信,問十對父母願不願意讓他們的女兒和我這樣家庭狀況的人談戀愛……乃至結婚,至少有九對會表示反對,剩下的一對也是不支持?”

“站到他們的立場上,我其實也能理解為什麽——精神問題往往意味著情緒不可控,人身安全也就無法得到保障。除此之外,還存在將疾病遺傳給後代的可能性……”

“我不否認這些顧慮都是合理的,可我同樣得說一句,精神病和精神病是不一樣的。譬如我媽,她就沒有任何攻擊性,她的這個病大概率不會遺傳,除非我將來也倒黴地痛失所愛……”

寧臻連忙捂住了他的嘴,她不難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他曾經因為言母的病情所遭遇的偏見和歧視。怪不得q大沒人在傳這個“大八卦”,敢情是言清書自己瞞得嚴嚴實實……

十有八九他的高中生活由於言母的病過得不太愉快,寧臻暗自推斷,更關鍵的是,他倆交往不到半年,他就把自己的底全掏得一幹二凈,林婉和他在一起一年多,只可能知道得更多。

而林婉知道後是什麽態度,從言清書方才忐忑不安的語氣裏顯然已經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想到這裏,寧臻的心倏地仿佛被尖刺紮了一下,鈍鈍地發澀發疼。這種感覺她從來不曾體會過,隱隱意識到那些將自己內心裝的滿滿當當的情感,似乎不止是同情和不平那般簡單。

“別這樣說,你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換個角度想,你媽媽現在未嘗不是如願了,求仁得仁,至少在她的世界他們夫妻還在一起。只是委屈了你,被逼著提早長大,提早獨立。”

寧臻一字一頓說得很慢,邊說邊細細端詳著言清書的神情。確定對方沒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意思,她才大膽地把自己的看法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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