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三個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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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傳山不假思索地說:“看你了。”

“我見你前幾天在搜青島, 是想去旅游麽?我是覺得冬天海邊會冷,我們不如去海南……”

白岐玉的心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向霍傳山, 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冰箱前,很苦惱的看著冷藏室。

似乎是空間不夠了,正在想方設法的把新買的肋排塞進去。

他思索了一會兒,把速凍水餃、速食雞翅包飯取出來, 才把肋排弄進去。揚聲道:“今晚吃餃子和雞翅包飯行嗎?我再炒個……唔!”

白岐玉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他似乎是跑過來的,拖鞋零散在客廳地板上,白皙骨感的腳踩在廚房光潔的地磚上。

“阿白……怎麽了?”

“沒什麽, ”白岐玉鼻子有些酸,“就是想抱抱你。”

懷中的身軀結實有力, 溫度從後背和前胸緊貼出傳來,霍傳山就在眼前, 就在身邊。

“乖……”霍傳山柔和了聲音,“快去穿上拖鞋,要著涼的。”

“不要,讓我抱一會兒……”

撒嬌的白岐玉實在少見,霍傳山無奈的任他抱了一會兒, 突然一個轉身, 不由分說的把白岐玉扛了起來,朝外走去。

“你幹嘛!”

“給你穿鞋。”

霍傳山把懷中人輕輕放在沙發上, 又撿來拖鞋, 仔細的捧起光/裸的腳踝,動作輕柔的穿上。

“今天有零下五度, 感冒了怎麽辦?”

“那是室外, 室內有暖氣的好不好!”

二人對視著, 不忍笑了起來。

白岐玉俯下身子,緊緊擁抱住半蹲著的男人。

他今天有些反常,但霍傳山也貪戀於戀人難得的溫情中。

霍傳山突然想起來什麽:“你剛才說要告訴我一個事情,是什麽?”

白岐玉的懷抱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他放松了下來。

……早晚要說的,早晚要來這一刀的,不要在隱瞞了。

“我在找工作,就,青島的一個很合適,可能年後會去上班……”

懷中的霍傳山不出聲,這讓白岐玉緊張的不敢去看男人的臉。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瞞你到現在的。就是,想著投簡歷試試,沒想到那麽順利。雖然現在offer還沒下來,但我思來想去,必須告訴你……”

突然,霍傳山笑了:“恭喜啊,這不是非常大的好事麽?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白岐玉一楞,不確定的擡起頭,去看霍傳山,想從中找出不滿來。

可霍傳山似乎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覺得“好”。

“怪不得你最近狀態這麽好,真是太好了,”霍傳山認真的說,“你是在擔心你去了青島我會不開心嗎?不會的。”

白岐玉鼻子一酸:“你真的這麽想?沒關系的,你可以說實話,分手我可以接受……”

霍傳山溫柔的回抱住他:“分什麽手?不就是青島?齊魯大學在青島也有新校區,我跟你去就是了。”

白岐玉的笑容抑制不住的溢出。

真好啊。

分明還沒到除夕夜,怎麽就覺得,遍天煙花都在盛放了呢?

二人緊緊擁抱了許久,許久,白岐玉才悶悶的說:“你也不能怪我現在才告訴你。你一直不說過年的事情,我還以為,你過年是要回家過,弄得我心情很不好……”

霍傳山一楞,“唔”了一聲,說:“不是的。”

“算了,這次……這次也不能全怨你。我又沒問。”

霍傳山似乎想解釋什麽,但最後沒說話。白岐玉沒有刨根問底,而是皺了皺鼻子,看向桌子上的對聯和福字。

“等吃晚飯,我們一起貼。”

“好。”

“不過感覺有點少?都是贈品,也不太正規的……”

白岐玉想了想:“等會兒我們一起去超市,買些裝飾品裝扮新家吧。一是除舊迎新,二是慶賀搬家。今年聖誕被那些破事兒搞得,都沒什麽過節氛圍。我和你說,我特別會弄聖誕樹,之前我們宿舍裏都是我在搞……”

“好。”

二人吃晚飯就去了701商場,一直采購到商場閉門。

推著小推車結賬時,白岐玉隨手抄起收銀臺旁邊的廣告雜志。

“我記得你晚飯前說,想去海南過年?”

霍傳山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北方的海水太冷,景色也荒蕪,沒什麽看頭。如果你想看海,就去海南……”

白岐玉揶揄的睨他一眼:“我還不了解你?悶騷,明明就是自己想去,還不承認。”

他翻著廣告,仔細去看景點介紹。什麽水上別墅、透明氣泡屋一類的。

漫天星河下,馬爾代夫澄澈溫柔的南國海水碧藍無邊,彩燈與透明的圓形小屋漂浮水上,那樣浪漫美麗。

“想去?”

“說不心動是假的。年後我上了班,可能就沒那麽多空閑時間出去玩了。不過,這裏面的團都是3天3夜的,是不是短了?難得旅游一次……”

霍傳山垂下頭,陪他看廣告。往後翻,還有全球各大旅游城市的,泰國、摩洛哥、西藏……為了搶占打工人年假的商機,全是中型團。

“你想去哪些地方?”

“馬爾代夫、摩洛哥……唔,其實還想去冰島看極光。但是太冷了。”

霍傳山想了想:“不會很冷,有專門的厚裝備。”

二人的新春旅游計劃進行到一半,因為一個突發事項終止了。

正月初三,二人落地廈門,在萬豪夜景房住一晚,計算第二天早起去鼓浪嶼。

半夜,白岐玉被充斥著廝殺、尖叫與斷頭的噩夢嚇醒,身旁沒人,發現霍傳山正在陽臺通話。

男人的面色陰沈的駭人。他很少這麽情緒外露,白岐玉心生不安,湊過去聽,原來,霍傳山和文院教授聯合搞的那個“板塊變遷與民族遷徙對‘算蔔術式’影響”的項目,出了點意外。

12月中旬時,項目組曾去黔北高原一山溝的遺址考察,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雨導致了暗澗漲潮,提前撤離。

說是撤離,還是留了四個學生在村落裏。

一個原因是盯梢,隨時救災,畢竟那個遺址十分對口研究方向,如果因為惡劣天氣導致文物遺損,將是雙重的損失。

另一個原因是,有兩個學生的論文方向就是少數民族、小聚集地村落之類的,正好留下來搞調研,搞學術。

一直到年前二十九,暗澗都沒退潮,幾個學生打了退堂鼓,申請回家過年,等年後再回去。

出於人情味兒,霍傳山自然是通過了審批。

天意弄人,學生們返程後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初二,村裏的聯絡人就找上霍傳山,說退潮了。

霍傳山和白岐玉的新春旅游計劃一直到正月初七,學生們也都回家過年了,所以,他回覆聯絡人說,初八後項目組再去叨擾。

可今天這個電話,卻傳來了一個無法忽視的消息。

聯絡人說,退潮後,村裏的女人小孩都去河畔旁撿拾河貨,發現潮水沖上來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那種陶制的小人,黑不溜秋的,形狀很“惡心”,小孩子看一眼就嚇得哭,半夜做噩夢。

村裏九十五歲的老降翁認識,說這東西是“犁卟喀”。那些迷信的村民都說是大地爺震怒了,說這個世界要完蛋了,一時人心惶惶,燒香上供的。

“‘犁卟喀’?什麽意思?”

“老薩滿教的祛穢儀式中,借天地靈氣,保佑不被“侵擾”的東西。你可以理解為設置結界的界碑。”霍傳山解釋道,“一種手工制作的道具。因為是要掛起來的,所以大部分是木頭、布料、紙張,這些不怕摔碰的材料。像這樣陶制的很少見。”

“薩滿教?”白岐玉很是驚詫,“不是,雲南怎麽會有……”

霍傳山說你忘了我們的課題了麽,就是研究“板塊變遷與民族遷徙”對“算蔔術式”的影響。

說現在航路發達,道教在幾百年前就傳播到歐洲了,巫毒在幾十年前也傳播到華夏了,雲南有部落信仰薩滿一點也不奇怪。

聯絡人拍了幾張照片傳過來,不知道是光線還是拍攝儀器的硬件原因,像素極低,低到暗部泛花的程度,怎麽拍都這麽爛。

霍傳山用電腦顯示器放大到幾千倍,一點一點的看,神色越來越沈。

白岐玉不懂他們歷史方向的術語,卻能看出,圖片上這個黑咕隆咚的,似陶制的“小人”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人型,卻頭顱格外的鼓脹、身軀格外的纖細,像打氣筒在腦袋裏氣急敗壞的打氣,打到爆炸、打到崩潰那種程度的“大”。

這種超脫常理範疇的“類人”,無論那種文化體系,都不會代表善意。

而這個東西,沖上岸有幾千幾百個。

白岐玉強忍著惡心看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了那股“熟悉感”由何而來。

……是那個下降頭用的小人兒!

一想到制表廠詭異陰森的夜晚,白岐玉就渾身發冷,仿佛徹骨寒風能穿越時空刮來,再臨噩夢一般的詭異混亂。

“這東西,你有印象嗎……制表廠廁所裏那個,那個巴摩……”

霍傳山猛地回頭,捂住了他的嘴。

“唔……好啦,我知道了,我不說那個名字!”

霍傳山才松開他。

“你想的沒錯,”男人的視線深沈,“就是那東西。”

“趕緊讓他們銷毀啊!”白岐玉十分後怕,“光是看照片就惡心的人夠嗆……該說無知者無畏嗎,他們真有膽量拍照……”

霍傳山也神情陰冷,趕緊聯系了那邊的線人。

線人說,不知道是著涼還是怎麽了,之前去河畔撿河貨的婦女兒童都發燒了。

二人均有種不祥的預感,改簽了機票,飛回鄒城,靜觀其變。

北方的年味兒要到初五後才淡,街道只有兩三小店開門,鞭炮與煙火的殘骸零落一地,赤紅的喜慶此刻卻絲毫無法帶給人愉悅。

或許是學者的責任心作祟,霍傳山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盯著像素惡劣的照片,翻過來覆過去的看。

霍傳山曾透露過,說自己討厭電子產品是有原因的,說他的聽力格外好,以至於靠近電子產品,耳畔就是嗡嗡呀呀的電流聲,聽久了會頭昏腦漲。

白岐玉很能理解他這一特質,因為他就從小深受聽力好的煩擾,再加上他神經衰弱,一有聲音就睡不著覺,導致晚上折磨的很。

這實在能體現事態嚴峻,白岐玉也不讓霍傳山做飯了,三餐點的外賣。

打完一局游戲,書房裏電腦還亮著,白岐玉心中有些擔憂,泡了杯茶端去。

“先別看了,休息休息眼睛,喝口茶。”

“嗯。”

看著霍傳山很乖順的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熱茶氤氳的水汽在俊朗的面容間逸散,白岐玉才開口:“村裏人怎麽說?查清發燒原因了嗎?”

“還沒回覆。”

白岐玉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機,距離上一條發去的消息,已經七個小時沒有回覆了。

之前的聊天,幾乎都是秒回的。

有點奇怪。

霍傳山兩口喝完茶水,把茶杯放回小茶案上,突然說:“他們出事了。”

白岐玉心中咯噔一下,仍安慰他說:“先別這麽悲觀。雲貴那一片兒麽,不像北方,冬天氣候好,現在都還伺候著田地呢,或者過年喝酒,忙起來顧不上看手機。我覺得發燒就是流感之類的,抵抗力差的人趕巧了,一倒一片很正常。”

霍傳山神情莫測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回到了屏幕上。

冷光中,全是像素模糊、顏色和形態都讓人惡心的小陶人。

白岐玉瞥一眼,就極快的收回來了,心想霍傳山心理素質是真的好,盯了一天都不想吐。

屋裏一時靜了。

看霍傳山這樣,白岐玉心裏也很沈。

誰能想到搞個學術,也沒違規操作的,怎麽還能出這種事。

在白岐玉看來,他不關心這些文物不文物的安危,那些都是死物。人千萬別出事才好。

加濕器突然“咕嘟”了一下,在靜謐的房間裏很是突兀,指示燈閃紅,是沒水了。

白岐玉順手拿起來,去加水,便聽霍傳山突然說:“我準備再去一趟。”

白岐玉腳步一頓:“……那條暗澗?”

“嗯。”

白岐玉詫異的拔高聲調:“你瘋了?我知道你有責任心,但你又不是什麽野外生存專家!想幫人也看看客觀條件行不行?”

霍傳山一楞,隨即解釋道:“不是去漲潮處考察,是破解那個‘降頭’。你知道,就像上次你中計了一樣。沒什麽危險的。”

白岐玉鬧了個紅臉。

“你他媽不說清楚,我以為你要搞個人英雄主義……”

但他轉念一想,不對啊,上次是巧合了只有一個小人兒,所以只有白岐玉中計,如果上次遇到的是兩個,估計他倆就交待在哪兒了。

那村民說了“沖上來一堆”,幾百幾千個,照片上拍到的就至少是一百多個,這東西這麽邪,沒理由霍傳山不會中計。

他越想越後怕:“不行,我不放心。你先聯絡村裏其他人……”

“沒有人回覆我。”霍傳山嘆口氣,“阿白,我必須去一趟。”

如果放在以前,白岐玉會認為霍傳山特別負責,特別可靠。

可現在,他雖然依舊這麽覺得,卻不想讓霍傳山去涉險。

“……這樣吧,”白岐玉緊緊盯著霍傳山的眼睛,“我們各退一步。你先聯絡當地警方、森林警察,還有救援隊什麽之類的……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們再去。”

他用的是“我們”。

霍傳山明顯被觸動了:“阿白……”

白岐玉走過來,抱住了他。

霍傳山坐在扶手椅上,這個高度,白岐玉可以讓男人略大的頭顱搭在他瘦削的頸窩上。

他的聲音很輕:“霍教授,我知道你負責任。但上次那樣輕而易舉的解決,大概率只是巧合。你我都是普通人,救援的事兒先交給專家去做,好嗎?”

見霍傳山不出聲,白岐玉緊了緊手臂,手指尖冰涼的讓人心生憐愛。

“再者,也不一定真是下降頭的小人兒啊?萬一失聯只是恰好都沒看手機呢……這世界上的巧合實在是太多了,說不清什麽時候就湊巧了,對不對?”

他的聲音很軟,軟的撥弄的人心癢,又如此會尋找千萬個理由來勸服面前人。

要說能言善辯,倒也沒有那麽厲害,只是一讓人想到,這樣的柔聲細語,是為了自己的安危而巧言令色,就沒有人不為之心潮澎湃,暗中悸動。

更何況,被“勸”的人是霍傳山。

許久,他嗓音嘶啞的說:“好。我聽你的,不去。”

白岐玉近乎軟了骨頭,卸了力:“你終於聽進去了……”

回過神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有多暧昧,像是“趴”在人家身上似的,趕緊跳起來要走。

霍傳山卻好不容易得來他的主動,大手箍住了他,不放他走。

他一個用力,讓白岐玉換了下姿勢,坐在自己大腿上。後背靠著胸膛,像孩子抱著玩偶一樣,喟嘆著收緊懷抱。

“阿白,只要你說的,我怎麽不會聽呢?”

“我也不是想讓你難做人。我只是……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白岐玉垂著眼睫,“飽頭山一行的事兒,你既然在場,應該印象比我更深刻。”

“窮山僻壤,又遠離權力機構,會發生什麽事兒都不奇怪。如果只是單純的科考、游玩,倒也罷了,可牽扯上神秘學因素……我不敢。”

“你其實可以更信任我的。”

“就是信任你,才不敢啊!”白岐玉突然爆發了,“換位思考一下,你能放我去嗎!我沒有在生氣打擾我們旅游計劃的事情,但失蹤、出事,那就交給當地政府和警方去管啊!你一個外來的教書匠有什麽可管閑事的!你去了是再送一頭還是加大社會輿論還是要怎樣!”

“阿白……”

白岐玉深吸一口氣,疲倦的說:“對不起,我口不擇言了。”

他垂著眼睛,心中是萬般後悔。

“……總之,如果你一定要去,就必須帶上我。”他疲倦地說,“不然,免談。”

算是妥協,霍傳山沒有再提飛去雲南的事兒,而是給當地警方報了警。

晚飯,霍傳山給白岐玉做了龜苓膏,加了厚厚一層櫻桃醬和糖粉,看著就讓人食欲大動。

算是變相的道歉了。

白岐玉柔和了神情,不由得多吃了一些。

可惜,霍傳山說,原料用光了,分量有些少。

“前幾天我們去701采購時候,你也不說一聲,不然就一起買回來了,”說著,白岐玉想到APP廣告,掏出手機,“701有外賣了,趁著還記得,我買點兒。叫什麽?”

霍傳山卻說,這個原料701沒有賣。

“……啊?”

霍傳山言語有些含糊:“你不用操心,我去弄就好。那家店……最近也沒有存貨了。”

閑聊著,霍傳山的手機來了電話,他開了免提。

原來,是志願者救援隊,回覆的很痛快,說這兩日暴雨剛結束,經常有食用了菌菇、或者滑坡失足的事故,已經有人手立馬去處理了,說放心,並讓他繼續和失蹤人□□流。

一直到淩晨一點多,村落那兒仍沒有回覆。

白岐玉吃了喹硫平,困得意識模糊不清,霍傳山就讓他先去睡,自己蹲等。

藥力作用下,白岐玉一閉眼睛就陷入了睡眠。

不過,心中藏著事情,他也睡不安穩,突然驚醒了。

一看表,淩晨四點。

身旁的被子空著,客廳的燈滅著,隱約能看到書房傳來了光亮,像是霍傳山還醒著。

白岐玉迷迷糊糊的下床,朝書房走去:“霍教授,你來睡一會吧?我睡飽了,我替你盯著?”

沒有回答。

“霍傳山?”

書房卻是空的。

電腦屏幕熄了,只有電腦桌旁的小夜燈開著,幽幽藍光灑在小球藻培養箱的玻璃壁上,將沈浮的水波與藻類投射成不可名狀的怪影,詭魅可怖。

白岐玉的到來仿佛打破了沈寂幽靜的結界,換氣管猛地“咕嚕”了一下,整片水波劇烈蕩漾起來。

嘩……嘩……

白岐玉嚇了一跳,握緊了門框:“霍教授!你人呢!”

嘩……嘩嘩……

白岐玉後退一步,猛地關上了書房門。

把藻類與水波的怪影擋在陰霾之後。

衛生間?

白岐玉推門,感應燈猛地開啟,一張張皇不安的面容清晰的出現在鏡子裏,嚇了他一跳。

沒人。

廚房、次臥,到處都沒有人。

整個三室兩廳都靜悄悄的,只有加濕器、小球藻培養箱、熱帶魚缸“咕咚”“咕咚”的給水聲此起彼伏。

客廳藍白相間的波紋壁紙如漆黑湧來的波浪,夾卷著不安將白岐玉淹沒。

站在這片暗波浮湧的黑暗裏,有那麽一瞬間,白岐玉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覺得這個家其實也是一個魚缸。

霍傳山是一切生物的飼養者,白岐玉是裹在蚌殼裏的寄生蟲,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看不清。

只有暴風雨前夜、風吹雨打切實潑在臉上了,才會短暫的從虛假幻象中探出頭來。

“霍傳山……”他怔楞的抱住膝蓋,縮在沙發上,“你快出來啊……”

仔細想來,這不是第一次半夜醒來後找不到霍傳山了。

甚至說,“找得到”才比較奇怪。

一睜眼,身旁的被子總是涼的,像從來都沒有人睡過。若不是睡前的溫存如此逼真,白岐玉都要以為自己精分了。

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整個家都找不到人。一般喊一聲霍傳山的名字,男人就會從廚房、書房、或者客廳回答他了。

就連二人去旅游、住酒店的這幾天,半夜霍傳山也都不在,問他幹什麽去了,總說是去喝水,或者起夜。

白岐玉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深思。因為他神經衰弱麽,睡不安穩的,他覺得自己的半夜驚醒,就是霍傳山下床聲音太大導致的。這二者的因果關系說得通。

但現在想來……哪有那麽多巧合?

白岐玉神經質的啃噬著指甲,直到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才回過神來。

一個不安的猜測浮現:

“難道背著我半夜去雲南了?該死……”

他趕緊走向玄關,看看男人是不是真的出門了,可難以理解的是:霍傳山的外出鞋一雙都沒少。

皮鞋、跑步鞋、登山鞋,甚至防水靴,拖鞋,全在。

白岐玉記得清楚,現在的拖鞋是兩人一起在701商場挑選的,家裏沒有備用鞋。

拖鞋、外出鞋都在,霍傳山能去哪兒?

白岐玉瘋了一樣把所有房間的燈都打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找,可沒有結果。

“霍傳山!姓霍的!”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你他媽給我出來,出來!”

最後,白岐玉裹上羽絨服,踉蹌的出了家門。

雪又開始下了,昏黃路燈下星星點點的白,夜色縹緲清冷。

保安亭亮著燈,一個穿制服的胖大媽垂著頭刷抖音,聽到玻璃被敲響,還嚇了一跳。

“我去,大半夜的,怎麽了啊小夥子?”

“您看到小區有人出去了嗎?”

“沒有。”大媽想都沒想,“這麽冷的天,就你一個大半晚上亂跑的。”

“真的嗎?”白岐玉不死心,凍得通紅的手比劃著,“比我高,很壯的一個男的。文縐縐的。”

大媽耐心地指了指門口:“瞅見沒,街道辦事處給安的體溫傳感器。誰從這兒出門都會自動測體溫、留樣兒。上一個離開的人那不標著呢麽,35度4,0點45分離開的。”

0點45分……

白岐玉記得,自己是一點半多睡的覺。

他的嘴唇有點抖,呼出的白霧也越來越薄:“那咱們小區有後門嗎?”

“本來有。不過19年為了防疫,就封上了,到現在也沒開!”

“後門能翻出去嗎?”

“肯定不行!”大媽笑了,“磚砌住了,不帶個梯子絕對過不去!”

說著,大媽好心問他:“你到底啥事兒啊,丟東西了?你要調監控那得等初八,俺們經理上班再說……”

白岐玉混亂的應了幾句,魂不守舍的回了家。

家中,仍然沒人。

霍傳山“消失”的沖擊,比以往任何的撞鬼、幻覺都大。

起碼,那些幻覺、幻聽,白岐玉只是受到了驚嚇,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可霍傳山可是好好一個活人啊,怎麽就憑空消失了呢……

他很難不去聯想最壞最惡的猜測,想到謝聞道被臟東西附身,想到自己門前的怪影,越想越覺得完蛋了。

霍傳山被打擊報覆了……

他失了力氣,羽絨服都沒精力脫,坐在地上就哭了起來。感覺天都塌了,無法面對現實了的那種崩潰。

他哭了一會兒,哭的肚子疼、臉疼,仍沒有人從角落裏猛地跳出來,說是在開玩笑。

他哭累了,心情平靜了一些,深呼吸的想到底該怎麽辦。

起碼……還沒見到屍體,對,說不定只是像崇明小區那次一樣,二人走散了。

晚餐不是說龜苓膏的原料沒了麽,霍傳山說不好買,難道是大晚上去排隊了?經常看到新聞說什麽網紅店淩晨四點排長隊的。至於門口的測溫計,天那麽冷,失靈了也可能,那個大媽又一直玩手機,或許沒看到霍傳山出門。

僥幸心理讓白岐玉平靜了些,他支撐著身體站起來,瞥到茶幾上攤開的《肉/體竊賊》,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霍傳山說的“占蔔”。

……他說,只要信息量足夠大,任何人都能學會預測;只要你看得懂,萬物都在給你信息……

白岐玉緊緊閉上眼,雙手毫無章法的祈禱:“玄學也好迷信也好,什麽都好,只要能幫到他,我都會信。求求老天,告訴我霍傳山去哪兒了……”

他閉著眼走向書房,隨便念了三個數字。

“124”。

他的生日。

他摸索著,從第一排,數到第二本書。

白岐玉看了一眼封面,是個叫“雙面人”的網絡作家寫的,書名叫《無法逃離》。

翻到第四頁。

“……在陽臺上,女人和素不相識的男人殺死了騙來的外族人。整層樓、整片土地、整個世界的人都犯下了罪,但有些人已經醒悟,有些人卻永遠不會,前者得以茍且偷生的逃出去一會兒……”

陽臺?

白岐玉心中咯噔一下,想起自己確實漏了一個地方!

陽臺!

因為這幾日寒潮降臨,陽臺的花草都搬到書房了,除了晾衣服,二人很少去開陽臺門。

極大的希翼感湧來,白岐玉甚至顧不上穿拖鞋,朝陽臺的門沖去。

“霍傳山,”他哽咽道,“你給我出來,看我不罵死你,給我出來!”

擰開門。

寒風夾卷著獨屬於森林的草腥味襲來。

白岐玉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一時不知今夕何年。

他正站在柔軟的、腐殖質的原始森林的泥土上,烏壓壓的樹影圍繞身邊。

遠處,無邊漆黑的天幕下,有一個巨大的東西,正在“虐殺”另一個不知道什麽東西。

對,虐殺。

過於沖擊性的畫面,甚至一瞬壓過了“為什麽是森林”,壓過了“為什麽會到這裏來”等疑問,大腦一瞬就被超出承受能力的畫面被擠滿了。

擁有無窮盡肢觸的,無邊際□□的,密密麻麻的眼球與肢觸與不可名狀的無窮部位的,占據了整片天空與大地的“神”,正在單方面虐殺一個“東西”。

那東西,或者說,那異端的存在……像一個崎嶇惡心的熟的過頭的水果,散發著無法言喻的腥甜臭味。

這樣一個存在是極其震撼的,可在籠罩天空的無窮盡的肢觸下,它仿佛只是一個孩童的彈力球,被狠狠的砸在大地上,摔打,撕扯。

即使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畫面的白岐玉,也能感受到一舉一動中無與倫比的憤怒與暴虐。

要把“它”碾成肉泥,粉碎成渣……

要把“它”撕碎、吞噬,消失在過去、現在與未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空中正在下雨。

血與肉之雨,連帶著逼人發瘋的腥臭,與無邊無際的黑色,像蠕動的油液。可無法理解的是,那些血與肉落在大地上,就消逝、融化了。

再仔細看去,大地好像也是有生命的。

細細密密的土壤顆粒是一個個消化腺,貪婪而瘋癲的吞噬著落下的血與肉之雨。

這是一場覆仇與宣洩的狂歡,一場暢快淋漓的加速演化、資源循環。

所有人,除了那個腫脹頭顱的異端,都是贏家。

白岐玉僅能看到這些景象了。

下一秒,他就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在這片超出精神承受上限的沖擊下,他最後一秒想的,卻是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信息:第三個預言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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