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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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芝琪家意外的幹凈整潔。

清一色的灰、藍, 走的是北歐極簡風,沒有任何刻板印象中女性化的顏色。

只有玄關上的卡通奶嘴型鑰匙扣,才能看出“或許房主是女人”這一點。

而且客廳用的是那種瓦數極高的、一般超市或者快餐店才會用的日光燈。白晝般的強光下, 全數汙穢、陰影好像都消失殆盡。

都說環境影響心態,此話不假, 在極致的光明與熱乎乎的暖氣中, 白岐玉終於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呼……呼。”

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裴芝琪撲哧一聲笑了:“你這是什麽表情?”

白岐玉含糊的“嗯”了一聲,轉移話題:“……我以為你家該是公主風那種裝潢。粉嫩嫩的抱枕、玩偶公仔一地……”

他這個話題轉移的非常成功,聞言, 裴芝琪翻了個白眼:“那我還以為, 你長這麽帥能不這麽直男呢。”

盯了一會兒白岐玉,確定剛才的嚇人模樣沒有了, 裴芝琪才移開視線。

她扔了一罐冰啤酒給白岐玉, 示意他隨便坐。

不一會兒, 她從廚房端了兩個盤子,把炒年糕, 炸雞盛出來。

“直接在塑料袋吃吧?”白岐玉客套道, “不然你還要洗盤子, 多麻煩。”

裴芝琪卻動作不停:“生活都這麽糟糕了, 至少講究些儀式感吧?那句名言怎麽說的來著?呃, 陰溝……”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裏,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對對!我和你說, 我這兩個盤子可是去日本旅游的時候買的, 兩萬日元一個, 只用來招待貴客呢。”

聞言, 白岐玉好奇的去看那盤子。

鎏金邊, 漸變波浪紋, 看著是挺貴的,但是他在淘寶首頁見過一模一樣的款式,32塊包郵一整套。

他沒有戳穿裴芝琪的謊言,因為他覺得女生說的剛才那句話不錯。

幾口冰啤酒下肚,搭配著醬汁濃郁的炒年糕,和剛出爐的炸雞,兩人熟絡了不少。

純色豆袋沙發很舒服,性冷淡風的腳墊也很舒服,分明是簡約到像沒裝修的裝潢,搭配便宜貨家具,卻舒適的讓人瞇起眼睛,讚嘆房子主人是個會生活的人。

短暫的相處中,白岐玉能感覺到,裴芝琪一直在照顧他的情緒。

或許是工作性質,她很擅長引領話題,也擅長帶動氣氛。三言兩語的玩笑話,就把白岐玉從恐懼中帶出。

除去那些可笑的誇耀不提,裴芝琪的一舉一動都在打破白岐玉對她的第一印象。

‘或許……那把刀只是為了自衛而已’,白岐玉寬慰自己,‘到底也沒見過裴芝琪傷人。那個304那麽滲人,她一個弱女子,有防備心很正常。’

一瓶啤酒喝完,白岐玉突然說:“謝謝你,我剛才……真的太害怕了。”

裴芝琪意外的挑眉:“我還以為,你今晚都不會談剛才的事。”

白岐玉苦笑:“其實現在也不想談。”

“那就不談,哎……”裴芝琪揮揮手,“生活中那麽多高興事兒,為什麽非要談不開心的。”

“你說得對。”

兩人又沈默碰了一杯。

碰第三杯的時候,卻聽裴芝琪冷不丁的說:“……我本來不想問的,但我看你今天這樣兒,心裏也很不舒服……就是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單元的住戶都挺奇怪的?”

白岐玉握著啤酒罐的手一緊。

他的視線掃過靠在門框上明晃晃的消防斧,掃過玄關上抱嬰兒的女人照片,掃過沙發腿上若有若無的劃痕,喉嚨不自然的動了動。

“怎麽突然這麽說?”

裴芝琪定定的看著他:“上二樓的時候,我其實聽見那兩個人議論你的話了。”

“啊,”白岐玉尷尬地臉發燙,“那兩個人真是……但冷靜了仔細一想,背後嚼舌根的事兒,誰也管不著誰。”

“那你脾氣還挺好。”裴芝琪看似漫不經心的喝了一口酒,拋出驚雷般的話,“不過,那天的警察,是你喊來的吧。”

白岐玉心中警鈴大作。

他是回了家,關上門報的警,這女人怎麽知道?

他的大腦飛快計算對策,卻聽裴芝琪“撲哧”一聲笑了。

“看你嚇的,哈哈……你別緊張,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你不知道那個死變態做過什麽……”

她娓娓道來,原來,奧爾波特神父竟然虐貓。

那天對峙的原因,不是因為單純的亂丟垃圾,而是垃圾袋子沒系穩,掉出一團血肉模糊。

是兩具無頭貓屍。

汙血一絲一縷的打濕毛發,沒有頭的脖頸是血窟窿,發出難以忍受的屍臭,怎麽看都是被虐/殺的。

可神父卻辯解說,這是他從路上撿到的,是為它們祈福而已。

白岐玉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他還有人性嗎!”

“我也希望是看錯了,但我不是第一次撞見他的垃圾袋裏有貓屍了。”

白岐玉突然想起什麽,不著痕跡的問:“樓道裏有監控嗎?我們調出來看一下,找找證據,報警抓他……”

“這麽破的樓怎麽可能有監控?”裴芝琪嗤笑,“我早就問過房東,你知道他多搞笑嗎,他竟然說如果你們需要就集資按一個……”

白岐玉心思一動:原來,藏在每一層樓天花板角落的紅外線監控,不是房東按的?

說著,裴芝琪苦笑:“從那之後你就繞著我走,是看到我拿著菜刀了吧?”

被戳中心事,白岐玉尷尬地點頭:“抱歉,我還以為你……”

“沒事兒,”裴芝琪搖頭,懶洋洋的灌了一口啤酒,“在這兒住久了,疑神疑鬼是正常的。換句話說,不這樣才奇怪。防人之心不可無。”

白岐玉忍不住問出最疑惑的問題:“那你還敢住這兒?”

裴芝琪一口喝光了手中的啤酒。

這已經是她面前第三個空罐了,白岐玉覺得她是把啤酒當水喝的。

失去重量的鋁罐兒在小茶幾上晃了好幾圈,才不情不願的停下來。

“每人都有秘密,個個比駭人。”裴芝琪輕飄飄的看向他,“你的膽子不也是很大?不知道我是什麽人,就敢和我吃夜宵?”

“……你和他們不一樣。”

“怎麽就不一樣?”

“那群人,那群異類……看他們的眼神,感覺做出什麽事情都不奇怪……但是你不是。我感覺你很好。”

聞言,裴芝琪嗤笑,“說你是遲鈍好呢,還是天真好呢……你還沒發現麽?”

白岐玉一楞:“發現什麽?”

裴芝琪說不出是嘲諷、還是嘲笑的勾起嘴角:

“——這棟樓裏,只有你才是異類啊。”

啤酒泡泡破裂的聲音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無比清晰,白岐玉的心跳聲不由得加快。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再次掃過門框旁的消防斧,陰冷的金屬光閃過他恐懼的側臉。

一個聲音告誡他,快跑;另一個聲音又說,其實,裴芝琪說的沒錯。

突然,裴芝琪哈哈大笑起來,神經質的笑聲打破了詭異的冷凝。

“我開玩笑呢!開玩笑!嘻嘻!”

女人毫無形象的盤腿坐在沙發上,捏起一塊炸雞:“真是不經嚇……這麽小的膽子,怎麽還敢繼續住在這兒啊?”

白岐玉僵硬的說:“我的朋友也住這兒,就在隔壁樓棟,我們經常聯系……”

裴芝琪挑眉:“喔,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男的?”

白岐玉楞了一下。

裴芝琪什麽時候見得霍傳山?

他記得送蛋糕那天,裴芝琪人不在家,她的蛋糕是後來白岐玉自己送來的。

心裏想著,白岐玉竟不自覺說出了聲。

裴芝琪也不惱,慢悠悠的解釋道:“你們同進同出那麽多次……不只是我,整個單元的人估計都認識他了吧?”

見白岐玉還是一臉詫異,裴芝琪嘲弄的瞇起眼睛:“還不明白為什麽我說‘你是唯一的異類’?這個單元裏……每時每刻,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下水溝裏,五樓的塵埃裏,你任何想象到的地方……”

“陰溝裏的老鼠,是不允許有誰能擺脫種族的監視的。”

白岐玉無法抑制的想起了樓道裏的監控。

那是一盞盞隱藏在蜘蛛網、小廣告,和破敗剝落的墻皮與塵埃之間的“眼睛”。

他試探過胡叔,胡叔表現的全然不知。

如果……如果不止是樓道呢?

無邊際的悚然包裹了白岐玉,如果每一個貓眼後,每一個看似無人居住的冰冷鐵門後,都有一雙眼呢……

“他們”趴在門上,以無法估量的姿勢,或扭曲、或趴伏……

甚至身軀已經與鐵門黏連在一起,眼珠與貓眼黏連在一體,成為褻|瀆常理的共生體……

白岐玉的眼睛慌亂的轉動著,試圖從裴芝琪的神情中再次找到“惡作劇”之類的神情,卻沒有。

……這個瘋癲的女人,或許是最聰慧的。

她用庸俗的濃妝艷抹作保護殼,以玩笑與嘲弄,在隱晦而善意的提醒白岐玉。

異類……

你才是異類……

白岐玉聽到自己遙遠的像是瀕臨破碎的聲音:“我們……我們換一個話題吧。”

裴芝琪換了一個姿勢,又灌了一口冰啤酒。

“好啊,”她懶洋洋的說,“你想聊點兒什麽?”

夜很長,恐懼隨慘白的月光在蔓延。

白岐玉胡亂的找著話題。

聊游戲業的八卦,聊運營與研發的撕逼,後者裴芝琪特別感興趣,拉著他問了許多,或許她也有一個折磨她的運營。

話題延伸到事業上,裴芝琪終於說了點自己的事情。

她是搞西方神秘學的主播。

淺的來說,就是塔羅、雷諾曼神諭、占星骰子占蔔之類的;深的來說,甚至通靈儀式、招魂陣法,都會。哪個流量高搞那個。

她領著白岐玉到LOFT的二樓看了看工作間,別說,還挺唬人的。

星月交織的玻璃吊燈灑下斑駁的光,在這片夢幻下,黃道十二宮符文包裹著詭笑的日月同輝桌布。

拜占庭風的彩漆矮櫃裏,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副塔羅牌和神諭卡,像登天之梯的臺階。

黑玻璃圓桌上,有兩三只高腳燭臺,燃著鼠尾草、香薰蠟燭。下面,盧恩符文的水晶石,以一種非歐幾何的怪異圖形擺著陣法。

裴芝琪說,那是個恒定運轉的祈福陣法,也有療愈心靈、凈化氣息的功效。

也許是心理作用,或者陣法真的有效,這樣通風不當的小空間裏燃著香薰、草藥與蠟燭,空氣仍是清新幹凈的。

白岐玉努力呼吸了一下,也沒感到燃燒的嗆味兒,甚至草藥獨有的藥香讓人耳目一新,神清氣爽。

如波光般粼粼蕩漾的蠟燭光影,氤氳的星月吊燈輝映,形成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玄妙。

“哇……”白岐玉感嘆,“我現在相信你是‘大主播’了。那你平時直播都是做什麽啊?算命?”

“差不多,”裴芝琪含糊的說,“還有錄視頻,養公眾號什麽的。其他玄學區的主播也會喊我一起搞活動,就大家一起迷信唄。”

白岐玉笑了:“你不是信這個的麽,怎麽自己說自己迷信?”

裴芝琪翻了個白眼:“信不代表都信好吧。起碼都市傳說裏什麽筆仙、通靈板都是騙小孩的,還真有人信一張紙片寫幾個字就能通靈啊?”

許是終於找到了圈外人吐槽,裴芝琪誇張的說:“還有那個四角游戲,笑死人了,四個人在房間裏走幾圈就能招魂?拜托,無冤無仇的害你做什麽……鬼有那麽閑的嗎?”

“難道不是?鬼害人還需要道理啊?”

裴芝琪一副大無語的樣子:“我懂了,你對‘鬼’的認識還停留在‘鬼魂兒’的層次呢。拜托,人活著都那麽弱,死了連身體都沒了,怎麽會變強,這能量守恒定理都不遵循了好吧。我說的‘鬼’,是更高層次的能量……你可以理解為超脫維度的思維。”

白岐玉若有所思:“就是說,鬼其實和死人沒關系,是另一種我們無法感知的生物而已。不過大部分神話都把這類生物美化成神的……”

“差不多……有神就有鬼,但鬼和神哪有什麽本質區別?”裴芝琪含糊的說,“無需肉骨的非人族群都是一個德行……”

“區別就是勝利者制定規則,失敗者斷了舌頭……”

這一番理論白岐玉覺得耳熟,仔細一想,前幾天在林明晚家鬧不愉快的時候,那陰惻惻的女生不也和霍傳山爭論了麽,說是“掌控語言”之類的。

想著,白岐玉說了出來,裴芝琪還真的讚同的點頭:“有思想在的地方就有歧視、就有等級。如何在萬千種族中宣示力量與統治?掌控語言確實是好辦法……”

但接下來,也不知是醉話,還是胡話,裴芝琪突然嘟囔了一句白岐玉聽不太懂的東西。

起初,白岐玉還以為是手機響了,或者音響在播放音樂,因為,那句話的“發聲”結構,不太像一個人的喉嚨能發出的。

像幾個,或者幾十個幾百個人,嘈雜吵鬧的一齊說話。

說牛頭不對馬嘴的內容,說語法、語序都迥然不同的語言,導致幾千張嘴張張合合。

也像是故意說胡話、或者播放語音時倒放了磁帶,什麽也聽不出來,只讓人渾身犯惡心、思維被褻|瀆的發暈。

“你說什麽?”白岐玉皺眉,“說清楚點。”

“……”那句話終於清晰了許多,“我說,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

“她”嘻嘻的笑了起來,裴芝琪垂著頭,屋裏又暗,看不清她的臉。

“她”說:“魂、骨、肉……魂骨肉……人類不可缺一,有的只需兩個,有的一個都不用……”

白岐玉喝得再醉,也能意識到裴芝琪不對勁了。

他顧不得男女有別了,大力搖晃她的肩膀:“醒醒,餵!”

“明明不用……為什麽還要讓我們付出代價?為什麽還不滿意?為什麽還不滿意!!!”

“肉肉肉骨肉骨肉肉嘻嘻嘻嘻……”

“餵!”

白岐玉努力去看她的臉,在四目相對的下一刻,裴芝琪很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其實只有一秒,甚至半秒也沒有,可白岐玉楞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古怪——

黑暗從裴芝琪的眼球上褪去,如蟲蟻見光後退散,露出了真正的黑色瞳仁。

他渾身汗毛聳立,嚇得扔開裴芝琪後退一步:“你……”

“啊?”卻輪到裴芝琪詫異了,“哇塞,你不要這麽唯物主義吧?”

“……啥?”

“給你算塔羅啊?”裴芝琪橫眉豎眼的,“我堂堂大主播給你免費算,你不至於這麽不給面子吧!換別人可是180塊一小時的!”

熟悉的裴芝琪回來了。

故作嬌縱的聲調,誇張的肢體語言,還有若有若無的誇耀自己的語氣……

白岐玉驚魂未定的打量了她好幾遍,在裴芝琪看傻子的眼神中,終於癱坐在沙發上。

“行……”他嗓音沙啞,“幫我算算吧。”

“介意我開直播不?”

“隨你。”

裴芝琪討好的眨眨眼:“那,你不介意露臉吧?”

白岐玉一下就明白了,天下哪有免費吃的午餐,這是要蹭白岐玉的好皮囊賺點人氣呢。

很多素人怕上鏡被人認出來,但白岐玉覺得人世間過客千千萬,誰會記得誰呢:“隨你。”

裴芝琪喜笑顏開的去調試攝像頭了。

找好攝像角度,短暫的寒暄和介紹後,她把攝像頭固定在一旁。

“你想用哪副?”她展示手中的三副牌。

裴芝琪介紹到,第一副是反色馬賽,最接近塔羅起源、吉普賽撲克。

第二副是經典百年韋特。

第三副則是透特體系,牌面更加晦澀、邪氣,算是韋特的進階版本,個別大阿爾克納有所更改。

例如韋特體系中的“力量”,在透特體系更疊為“欲望”;“正義”更疊為“調整”,“節制”為“煉金”所替代。

裴芝琪介紹馬賽塔羅和透特塔羅,其實只是裝逼用的。

大部分人聽都沒聽過,會下意識選取熟悉的韋特塔羅,可鬼使神差的,白岐玉直接指了指透特塔羅上醒目的紅藍惡魔:“那就透特吧。”

裴芝琪笑容一僵,可開著直播,她不能拒絕:“……好。那你想問什麽問題呢?”

白岐玉最想問的,只有一個。

那個問題他日思夜想,每一時每一刻都不安的盤旋腦海,可他卻遲疑著不敢說。

他的視線猶豫的飄移著,望向房間角落的一個櫃子。

那裏裝滿了水晶制品,每一個下面都有哥特數字明碼標價,估計是恰飯用的商品。

手鏈、項鏈,甚至很唬人的詭異雕像,骷髏骨架、獸首擺件,甚至五指扭曲到駭人手勢的單一只手。

那只手中,捧著一坨很怪異的漆黑物件。很小,反射著滑膩膩的水光,像一坨果凍或者黏膠。

這東西的畫風和水晶手、和整個櫃子的精美商品都格格不入,可就是這只手和這坨黑膠占據了C位,以眾星捧月的姿勢擺在聚光燈的正中間。

沒由來的,白岐玉覺得很想笑。

那種“圍觀傻子做無用功”的嘲笑。

這股情緒來的莫名其妙,他晃了晃頭,覺得自己今天確實喝的有點醉。

裴芝琪見白岐玉又神游天外,忍不住踢了他一腳,心想早知道直播前就串一下臺本了。

“醒醒——”她低聲罵他,“直播呢!大少爺!”

“啊……啊。”

“就是說,你想算什麽呢?”裴芝琪擺出溫柔的笑容,直播間又刷了一波彈幕和禮物。

“我想知道……”白岐玉緊緊閉了閉眼,“有沒有臟東西在跟著我……”

這問題問的還挺有水平,裴芝琪欣慰的想,這種玄乎乎的問題,又好解牌,又好編故事,還有節目效果。

她很快熟練的洗牌,切牌,讓白岐玉閉眼在心中默念問題,然後一水擺開塔羅長陣,切出一張切牌在桌子右上角。

“根據你心中所念,我們先選三張牌,代表原因、解決方法,和結果……”裴芝琪放輕聲音,“祛除雜念,腦中只剩下你想問的那個問題,然後選牌……”

透特塔羅的牌背是一片抽象的、如夢境版支離破碎的雜色,是沒有具體意義的,如噩夢渦旋般的混沌。

那片渦旋無序的蠕動著,白岐玉的手,顫抖著摸出了三張卡牌。

“好的,”裴芝琪示意他從左到右,依次開牌,“第一張是……呃,Lust,欲望。第二張……”

裴芝琪的聲音卡住了。

色彩斑斕的美甲可笑的停頓在半空中,她的聲音發出毫不雅觀的“喀咯”聲……

“怎麽,還是欲望……不,這不可能……你快開第三張,快開!!!”

白岐玉翻開了第三張。

儼然,還是“欲望”。

在裴芝琪倉皇的尖叫聲中,白岐玉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笑了:“你這次演的有些浮誇了,搞節目效果也不是你這樣搞得……”

“我沒在演!”女人慌亂的站起身子,“你也看到了,怎麽會有三張一樣的牌,這……”

裴芝琪的恐懼卡頓在了嗓子眼。

在安靜燃燒的燭光中,靈擺幽幽的回蕩中,牌桌上,儼然是三張毫不相同的牌。

欲望正位,煉金正位,調整正位。

三張堪稱不錯的牌面,又恰巧是透特體系獨有的三張牌——按理來說,是極具節目效果的好噱頭。

可裴芝琪絲毫不欣喜,只覺得渾身發冷,想從這個日夜相處的、屬於她自己的工作室逃離。

“大師?”白岐玉輕聲呼喚她,在女人恐懼的眸子裏示意了一下攝像頭,“解牌啦。”

“啊……好……”

所幸,職業素養讓裴芝琪沒有當眾崩潰。

她顫抖的瞥了一眼直播間,彈幕全是“哈哈哈哈”,和“主播演的好逼真,把小帥哥都嚇到了”,沒有一個人提出方才的異狀。

是幻覺嗎……

是吧……

又瞥到有幾個彈幕抱怨“鏡頭怎麽回事,小帥哥的臉好模糊啊”,“ 1,還以為就我一個呢,小帥哥的臉糊的像假人”她伸手調整了一下機位。

“這樣清楚了沒?”

彈幕還在抱怨“臉模糊的像隔著玻璃”,“是不是光線太暗了”等,但少了許多。

裴芝琪沒再去管,露出一個微笑,說:“那我解牌咯。”

打開切牌,是一張女祭司逆位。

“女祭司逆位,代表某種力量在‘躁動’,就像端莊穩重的女祭司也會有坐立不安的時刻……”

“你正在面臨一個無法以自身力量幹預的,再理智的人也無法鎮定對待的局面……應該就是指的目前的你,‘汙穢’纏身的狀態。”

“確實……”

裴芝琪繼續說:“因果牌是一張‘欲/望’,你好好想一下,有沒有因為個人的興趣愛好、事業啊愛情啊,做了比較沖動的事?”

“怎麽算沖動呢?”

裴芝琪想了想:“比如,你喜歡旅游。但是你知道,深夜孤身探險是不理智的;無氧爬珠峰也是不理智的,但你就是縱容自己去做了。”

“啊……”白岐玉恍然大悟,“我奶奶小時候告訴我,不要靠近山區。但我沒當回事兒,和朋友們去了泰山山脈的野山……這算不算?”

裴芝琪點頭:“原因找到了。”

“但是那一趟旅行什麽都沒有啊?”白岐玉疑惑道,“我本來想去的,但機票晚點了,導致我錯過了統一上山,還走錯了上山路,只能和隊友在半山腰匯合。”

“結果上到一半,估計是跑的太急,出了汗,又被冷風一吹,就發了急燒。燒到意識模糊,還是托了過路的獵戶把我裝在帳篷包裏扛下來的……那幾天,我全程睡在山腳下的野村兒。這也不算上過山吧?”

這件事兒太過搞笑,白岐玉覺得巨丟面子,從來沒和探險隊的人說過。其他人問為什麽一開始說好了去卻沒去,他就說泰山爬膩了,想了想沒去。

“而且要說倒黴,他們幾個上山的才倒黴,喝毒蘑菇湯中招了好幾個,出現幻覺、癲癇,被救護車連夜拉走……而且,也是兩年前的事兒了。”

裴芝琪不置可否:“原來是這樣啊。那就繼續看下一張吧,通讀上下牌來解的情況也是有的。”

彈幕在瘋狂的刷“飽頭山是個什麽地方”“是我想象的獵頭祭祀那個飽頭嗎”“毒蘑菇湯確實好喝,就是費人”,之類。

“第二張‘解決方法’,是‘煉金’正位。在韋特體系,這張牌是節制,大家可以看到,透特體系的牌面上,雙手持陰陽極水罐的天使替換為了陰陽雙頭的人,在朝煉金儀器中倒入藥水。”

“有一些翻譯,把牌面的‘Art’直譯為藝術,我認為是很不負責任的。”裴芝琪說,“華夏有太極,西方有煉金術,都主張‘陰陽平衡’,有異曲同工之妙。”

白岐玉捧場的表現出了然:“那這張牌要怎麽解呢?”

“讓你放平心態,不要走極端。”

“過度緊繃時,放松;過度放松,就要提升警戒……怎麽說呢,我還是很喜歡節制或者煉金這張牌的……當它出現在牌陣的時候,其實就是老天在給你敲警鐘,提醒你反思目前你的狀態,是不是要有所改變了。”

“比如,過於信任的人,適當的去懷疑他。過於懷疑的人,適當的去信任他……”

說著,裴芝琪已經解到了最後一張牌。

“解決方法是‘調整’正位。……這三張聯合來看,其實牌面還是蠻明了的。Art和Adjustment同時出現並非巧合,白先生,對於你擔憂的問題,你或許是過度敏感了,你目前的想法或許是有誤的,需要轉換思維、重申全局。”

“……是嗎?”

她說了一大堆,白岐玉聽著,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

到底,正如霍傳山說的,那些怪聲、幻覺,大概率是他服藥的副作用,或者精神類疾病沒有好透的原因。

緊繃了這麽久,讓自己疑神疑鬼的同時,生活都變得緊張警戒起來,這樣很不好。

或者……坦然接受崇明小區的怪異,也是種過法,畢竟,他沒有真正地受到過傷害。

此刻的他還不知道,這一觀點,將無限迫近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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