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酒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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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濤歌說,上初中時,他撞過鬼。

“我記得清楚,那時候我妹才剛小學。”

“除夕夜裏,大人們在客廳熱火朝天的打夠級,明亮的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走廊。我拉著我妹回房間,就看到走廊昏暗的盡頭,天花板上,一只白白的東西貼在那裏,輪廓在蠕動。”

他比劃著:“你知道‘滴水觀音’麽,我奶奶很喜歡的那種盆栽,擺的家裏到處都是。走廊盡頭就是一盆好幾年的滴水觀音,比我妹妹還高。黑暗中看過去,像張牙舞爪的影子。”

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白岐玉忍不住背後發涼。

“然後呢?”

“我嚇壞了,拉著妹妹就朝客廳跑,”厲濤歌笑了,“後來發生什麽就記不得了。只記得怎麽都跑不到明亮溫暖的客廳,昏黑的走廊無窮無盡,我就一直跑啊跑……”

像是想起了小時候的趣事兒,他撥弄著左耳的三個耳釘,懷念的搖頭:

“長大後我問妹妹記不記得這件事,她罵我噩夢也能當真。但只有我知道,那恐懼有多麽真實……”

“你當時怎麽逃脫的啊?”

“可能是我奶奶發現了?”厲濤歌想了想,“我奶奶懂一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你知道,老一輩麽,挺迷信的。我們那一圈誰家孩子晚上哭,都是找她喊人回來。”

“是……”白岐玉感嘆道,“我一個姨奶奶也外號‘神媽媽’,我奶奶可信她了。我的名字就是她算出來的。”

短暫的勾起懷念的回憶,白岐玉臉色好了些。

見狀,厲濤歌才斟酌著開口:“所以,你到底遇到什麽事了?說實話,這麽一年多的相處,我不信你心理有問題。”

……

要和他說嗎?

白岐玉心中天人交戰。

面前,厲濤歌這張總是散漫不羈的面龐流露出柔軟的神情,是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虎豹收斂了爪牙,去觸碰溪邊細嫩的小花,那樣違和又讓人動容。

他很高,又精壯,這麽冷的天還穿健身背心,一身流線型的肌肉可不是花架子,是結結實實練散打,跑城市馬拉松維持的,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

或許……向朋友傾訴會讓事情變得好一些?

即使幫不上什麽,也能在心理上給人安慰。

白岐玉鬼使神差的就開了口:“……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麽纏著你問‘那個怪物’嗎?因為我在現實中,真的見過。”

白岐玉講述了除內衣物丟失外的一切。

“……就是這樣了,”白岐玉的聲音輕到仿佛下一秒就會破碎,“我現在也弄不清楚,是不是我真的腦子有問題了。”

二人坐在公交站臺的座椅上,北方徹骨的秋風吹透人心,厲濤歌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話。

最後,他俯下身子,一把把縮成一團的白岐玉攬進懷裏。

陰影打下,帶著體溫的香水味兒將白岐玉籠罩,他聽到厲濤歌胸膛中有力的心跳。

是橘滋的“臟話男士”。

皮革、烏木、麝香,就像厲濤歌這個人,看似不羈,難以接近,實則燃燒著熱情與溫暖的火。

有那麽一瞬間,白岐玉想,他想溺斃於這片短暫的溫暖裏。

這個安撫性的擁抱很快結束,看著懷裏的白岐玉回了神,厲濤歌放開了他。

“聽著,”他握住白岐玉冰涼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那個家不能回了。夢是帶預知的,‘被黑泥包裹窒息’,‘分屍’,或者其他的什麽,都肯定預示著什麽。”

“可我能去哪兒呢……”白岐玉鼻子發酸,“搬家都搬不走。”

“你不是說你找的神婆周一就回來麽?今天就周五了,先把這幾天挨過去。”

“白天你待在公司哪兒也別去,人這麽多,我就不信那玩意兒能光天化日的搞你。晚上你到我家住,我守著你。”

去厲濤歌家?

白岐玉的“好”差一點脫口而出,可他理智回歸後,搖了頭。

“不行,我去你家就是害你。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時刻跟著我?”

“它敢來就來,濤哥收拾他!”

厲濤歌不讚同的皺眉:“退一萬步說,兩人待著總比一個人強。恐怖片裏落單的下場你不知道?你那個家再回去就是送!”

白岐玉搖頭:“我去酒店睡就是了……這幾天我嚇得渾渾噩噩的,這麽簡單的辦法都想不明白了。”

即使,他心裏門兒清,睡酒店有用的可能性不大。

厲濤歌還是不讚同,兩人爭了一會兒,白岐玉一看時間,下午三點半了,趕緊打車拉著他回去。

路上,厲濤歌實在說不動他,知道白岐玉是鐵了心不去他家了。

這麽一年的相處,他怎麽不知道,白岐玉看著好說話,其實心裏一根弦可犟呢。

“行吧,”厲濤歌妥協了,“但你多少聽我一句:住701商場旁邊的漢庭,離公司近,離我家也近。”

“好。”

“你晚上手機千萬別靜音,就放床頭邊上。”厲濤歌不放心的叮囑道,“一旦有情況,立馬給我打電話。”

“嗯。”

“至於那玩意兒是什麽,我幫你找資料。等會回了公司,你描述著,我畫一畫。”

兩人運氣不好,三點四十分到公司的時候,戚戎竟然回來了。

他們公司是大平層,沒有獨立辦公室,一進大廳門,遠遠就看到他端坐在工位上,神情莫測的把玩著鋼筆,像是心情很不好。

整個組氣氛凝重的像能扭出水來。

白岐玉心裏咯噔一下,心想免不了一頓說了。

他和厲濤歌對視一眼,後者誇張的撇了撇嘴。

他小聲罵他:“不是說去和投資商喝酒,一天都不回來麽?這消息也太不靠譜了!”

厲濤歌苦笑:“老馬說的!完了,坑了我們了。”

二人眼觀鼻鼻觀心,做賊一樣快步回了工位。

盡管白岐玉拉開人體工學椅的聲音微乎其微,戚戎還是擡起了眼。

“做什麽去了?”

白岐玉剛要說話,就看到厲濤歌朝他眨了下左眼:“我們去樓下會議室討論了。怪物圖鑒的UI和文案差不多OK了,等會發給你。”

剛才進來時,本樓會議室確實掛著“使用中”的紅牌。

戚戎不冷不淡的“嗯”了一聲,沒再多問,白岐玉松了一口氣。

他趕緊整理怪獸圖鑒的文檔,發給戚戎查閱。

五點左右,戚戎接了一個電話,去了陽臺,厲濤歌秒發一個表情包。

一只哈士奇叼著一只玫瑰,精神的拋個媚眼:來嗎?

……來個鬼啊!白岐玉哭笑不得的朝他那邊走去。

組裏一共四個美術,厲濤歌是主美,淩霄是3D建模,還有一位動畫動作、一位UI兼原畫。

白岐玉圍觀了一圈另外三個美術的工作,最後繞到厲濤歌那,好笑的推了一把他的椅子:“什麽怪表情,gay裏gay氣的。”

聞言,淩霄朝白岐玉拋了個媚眼:“小白出櫃麻煩優先考慮我,腰軟身輕不粘人哦。”

淩霄早就出櫃了,燙著奶灰卷發,平日畫著淡妝,嬌美的很。

建模需要等原畫出了設計圖才能動工,他和厲濤歌平時交流很多,二人位置緊挨著。

厲濤歌挑眉:“你來晚了,小白已經進了我的狼窩了。”

“哎呀!小白你什麽眼光哦,還真有人喜歡黑狗0啊。”

“……”白岐玉頭疼了,“打住打住,我直的。”

孰料,淩霄捂著嘴吃吃笑起來:“你不懂,就是直的才好呢。”

見白岐玉被調戲的一副快被嚇跑的模樣,淩霄心情特別好,下了位子湊到厲濤歌這兒。

厲濤歌正根據白岐玉發來的“黑泥”的描述一點一點的畫,不時在白岐玉糾正下修改。

他是整層的美術指導,下筆嫻熟,不一會兒,一個大致的草圖就出來了。

“……手臂們的比例再大一點,密一點。”白岐玉比劃著,“是那種表面被覆蓋滿的感覺,而不是零星的長出來幾只。”

“這樣?”

“對。”

“有眼珠子嗎?”

白岐玉想了想:“太黑了,沒看到有沒有。但理論上應該是有吧?”

聞言,淩霄撲哧一聲笑了:“說的像親眼見過一樣。”

他一出聲,把兩人嚇了一跳,太專註,都忘了淩霄在後面圍觀了。

白岐玉打圓場:“這個靈感來自於夢裏,我覺得很符合咱們游戲,就寫了詳細設計。”

“真不愧是文案,做個夢都有靈感……可惜,我睡覺都不做夢的。”

“你竟然能不做夢?”白岐玉意外的說,“我每晚都會做夢,不做夢的情況幾乎沒有。”

老馬遠遠地插嘴:“經常做夢是睡眠質量差的表現!休息不好!”

“不做夢也沒見得休息的多好!”淩霄翻個白眼,陰陽怪氣的瞥了一眼戚戎,“天天加班,我好久沒睡夠10小時美容覺了,皮膚都糙了!”

厲濤歌手上下筆不停,說道:“休息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家裏老人的說法是,經常做夢是‘靈感高’的表現。”

“靈感高?做法事當道士那種?”

“倒也不是,那些需要後天的開竅,”厲濤歌解釋道,“我說的靈感高,是天生的第六感高。容易感應和感知‘臟東西’那種。”

“呀!別說了,太嚇人啦!”淩霄小碎步回了工位,“濤哥我最討厭你這點,動不動說鬼故事嚇人。小心小白也嚇走。”

厲濤歌哈哈大笑:“小白嚇不走,他就是被這點吸引過來的!我們這叫志同道合!”

“濤哥……”白岐玉無奈道。

不到十分鐘,厲濤歌就畫好了。

他粗糙的上了色,補了補小細節,示意白岐玉看。

黏稠的蠕動著的漆黑泥團,每一處凹凸都是一只扭曲的手臂,在萬千手臂中,自陰影中膨脹而來……

太真了,真實到仿佛直面了那怪物,白岐玉恐懼的捏緊了厲濤歌的椅背:“就是……就是這東西……”

他過於恐懼,沒註意到手中捏著的不是椅背,而是厲濤歌的肩膀,厲濤歌楞是一聲不吭。

許久,右手虎口的灼燒般的刺痛讓白岐玉清醒過來。

他渾身都軟了,後退一步,靠在墻上難耐的深呼吸著,才看到厲濤歌健身背心外,是他捏出的兩只猩紅的手印。

“啊,對不起……”

厲濤歌活動了一下肩膀,示意不礙事,他擔憂的看向他:“倒是你,沒事吧?”

白岐玉搖頭:“你水平太高了,畫的一模一樣……我,我失態了。”

二人的喧嘩聲有點大,戚戎從工位上過來了。

許是要陪投資商,他今兒一身深灰色正裝,威儀逼人。

今天的事情太尷尬,白岐玉下意識後退一步,給他讓出空來。

戚戎深深看了一眼白岐玉,沒說什麽。他抄著口袋,附身去看厲濤歌的屏幕:“新怪?”

“嗯。”

“這是個……”戚戎沈默了一檔兒,直起身子,“看著真讓人不舒服。”

他沒誇張,即使隔著屏幕,那股黏膩陰冷的惡意,也撲面而來。

無可名狀的詭異,難以忍受的褻瀆常理。

只要一眼,那汙穢就如墨汁滴在白色床單,刻印在腦海,無法忘記,無法忽略。

“有點眼熟?”戚戎抱起胳膊,“等等……我在哪兒見過來著?”

聞言,白岐玉心頭一悸,詫異的看向他:難道戚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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