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慣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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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小偷?

結合到一年中發生的種種,白岐玉不自然的動了動喉嚨。

他不著痕跡的朝陰影裏掃視一眼,又極快的收回視線。

他試圖讓語氣平淡些。

“報警了嗎?”

“沒,”方城說,“丟的都是小東西。”

“沒丟貴重物品,不是好事麽?”

“主要是……”方城苦笑,“丟東西不是最近的事兒,也不是一兩次……”

他說,近一個月來,太太和他零碎的講過好幾次“丟東西”,他都沒上心。

他自稱太太是個粗心的性格,又是高中班主任,工作比他更忙,家裏的事兒還不如他了解。

“直到前天,我丟了一本很重要的書,翻箱倒櫃的找,才發現家裏少了那麽多東西。”

與白岐玉的情況不一樣。

說不出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白岐玉掩飾的端了托盤坐下,遞給方城熱水:“什麽書啊,很貴重嗎?”

“一本六十年代的老書而已,不名貴。純粹是父親遺物,我才這麽上心。”

話匣子打開,方城自顧自地說起來:“講外蒙薩滿在我國境內的演變史,小時候,我當故事集看大的……遭天譴的,偏偏偷這個……”

“節哀。”白岐玉認真的說,“如果是重要的東西,我建議你還是報警試試。”

“報警……”方誠苦笑,“我找你就是想問,你家裏像我一樣,丟過東西嗎?”

其實,白岐玉是丟過的。

但並不是方城所說的,丟很多次,丟小東西,丟對本人來說重要的舊書。

白岐玉丟的,是整套睡衣、內衣。

除此之外,這座似乎“有生命”的房子裏,發生的怪事可不僅限於“丟東西”。怪音,亂跳的開關,自己移動位置的物品,以及那灘水……

白岐玉不想說。

起碼不是對方誠。他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掩飾性的喝了一口水:“沒有。”

孰料,聽到這個答案,方誠竟爆發了:“你!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眼白瞪得極大,大到即將奪眶而出的錯覺。

隨後,那泛著冷光的眼白如玻璃燈管,開始碎裂、碎裂成成千上百塊,像蒼蠅的覆眼……

但這些幻覺只存在了一秒,短暫到白岐玉尚未眨眼,便消失了。

看到白岐玉不悅,方誠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偷了這麽多次肯定是慣犯!說不定現在還潛伏在小區呢,多大的安全隱患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丟了東西,我們就可以聯合報警了……”

白岐玉打斷他:“你還是問其他鄰居吧。我平時加班多,顧不上家裏,丟東西也察覺不了。”

這是擺明不合作了。

方誠“你你”了幾聲,卻卡住了嗓子。

白岐玉的家很靜,即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也靜的讓人發慌。

這種靜是超出常理的,對於自然界的“安全”來說,應該充盈著呼吸聲、風聲,以及水源聲。

至少該有第一種,可這兒不知是吸音太好,還是方誠自己的呼吸聲太大,他竟然聽不到白岐玉的呼吸聲。

此刻,老式白熾燈在慘白側臉上打下朦朧的陰霾,一雙沈靜的眼定定註視著方誠,好像在說——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死死……”

方誠打了一個寒戰。

他的心中浮現一個很荒謬的比喻:那雙眼,像海底極深之處壓抑本能的海妖。

方城猛地站起身子,收拾的整整齊齊的頭發因為動作散亂了幾縷,逃離般朝門口大步走去:“就是說,這麽晚打擾您……就是說實在不好意思。”

“不再坐坐了?”

“不……不了!麻煩您繼續關註一下,如果有情況,隨時聯系我。”

男人倉促的來,又倉促的離開了。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不少,白岐玉想,或許他把自己當成了這種人。

他的視線掃過沙發,有一條棉麻的手帕,似乎是主人嫌臟墊下的。

白岐玉拿起手帕追下樓:“稍等,您的東西忘了。”

方誠斯文的臉閃過尷尬,和一絲恐慌:“哦。”

看著方誠摸出鑰匙,手抖著打開了四樓東戶,白岐玉才回五樓。

他知道方誠在說謊,而且是極為拙劣的表演:只有在掩蓋謊言時,才會添加非常多無關緊要的細節,殊不知,說得越多,漏洞越多。

不過……他在恐慌什麽?

第二天出門時,白岐玉瞥了一眼二單元的門口。

堆積的大箱子們消失了,看來,張一賀真的連夜般光了行李。

熬夜把行李搬上去,害怕白天礙事,是個有禮貌的。

白岐玉喜歡有禮貌的人。

他想,等搬家的事解決了,可以試著約張一賀去城市探險。

作為游戲策劃,白岐玉的空閑時間很少,除了打游戲,他的興趣愛好也不多,戶外的更少。

唯獨喜歡“城市探險”。

在未知的巷弄,荒僻的原始野林,甚至廢棄的戰時防空洞探險,重回不見天日、歷史洪流停滯的舊地,帶來獨特的求知欲與刺激感。

張一賀的人品和體能看起來都不錯,或許可以加入他們。

周六下午,因為約了中介看房,白岐玉早早出門,意外的在樓道裏撞見了張一賀。

“白先生。”高大的男人眼睛一亮,“真巧。”

“嗯。你怎麽在這……”

張一賀舉了舉手裏的禮品袋:“找你。”

他直接把系著蝴蝶結的紙袋往白岐玉手裏一塞:“喬遷禮。”

紙袋裏傳出甜甜的香氣,好像是糕點。

白岐玉不愛吃甜,但大早上出門就收禮,這種被人惦念的感覺讓他心情變得軟綿綿的。

“太客氣了,可惜今天我要出門,改天我再請你吃飯。”

“出門啊,”張一賀重覆道,神情不明的笑起來,“出門很好。”

說著,張一賀熟稔的攬上他肩膀,白岐玉身體一僵,掙開他。

“抱歉,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不是針對你。”

張一賀了然:“是我冒犯在先。”

他很快圓場的笑起來:“總有人說我太自來熟,忽略與人交往的界線。這不好,是不是?”

“也不是……自來熟是好的。”白岐玉垂了垂眸子,“很好。”

二人一齊出了單元門,一路到小區門口,張一賀都緊跟著他,沒有分開的意思。

這讓獨來獨往慣了的白岐玉覺得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出聲:“張先生去哪兒?”

“隨便走走,熟悉一下周圍環境。你呢?”

白岐玉不想回答他,只說:“……小區出去右轉100米,就有個日本人開的大型商場,叫701……看到那個牌子了嗎?”

順著白岐玉指的方向看去,張一賀了然:“看到了。”

“吃喝玩樂都有,你閑的沒事可以逛逛。”白岐玉說,“我約了人,就先走一步了。”

說著,他掏出手機打車,走到路邊。

孰料,張一賀竟陰魂不散的又跟了上來。

“約了人?”他神情不明,“你有女朋友?”

白岐玉意識到他誤會了:“不是。”

“那是什麽?”

白岐玉在心中,給他加粗“不懂社交界線”的標簽,無奈的說:“房屋中介。”

張一賀楞了一下:“你要搬家?為什麽?”

冷峻的面容露出這麽一副怔楞的神情,是有些好笑的,像狂拽酷炫的狼狗賣呆,反差感極強。

這讓白岐玉對他的不耐煩奇異的淡化了一點。

他搬出預先準備好的說詞:“這裏離公司遠,每天打車上下班挺麻煩的。有時候加班晚,打不到車,就得走將近一小時……想換個近點的。”

“怎麽不買車呢?”

“我沒駕照,也沒時間考。”白岐玉解釋道,“再者,平時除了上班也沒用車的地方,不如打車節省。”

張一賀若有所思的點頭:“駕照挺重要的。”

白岐玉不知道他怎麽能得出這個結論,含糊的點頭:“是。”

聊著天,一輛白車停在二人面前,打著雙閃催上車。

白岐玉拉開後座剛要上車,視線隨便一瞥,便渾身發冷,釘在原地——

一團潮濕到朝下滴水的黑泥,正趴在後窗上。

又是它。

此起彼伏的蠕動著,光線被漆黑表層吸收,無法看清細節。

像是巨大的肺在呼吸,也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前面,司機不耐煩的拍了拍喇叭:“麻煩快點,這邊不讓停車。”

“啊,好……”

可視線對上黑泥,那股難以言喻的陰冷與恐懼,又黏上心頭。

像躺在潮冷的被褥裏,陰涼的水滴一下一下砸下來,把理智砸個粉碎,砸入谷底。

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司機還在催促“交警要來了”“磨蹭什麽”,一遍遍如催命的惡鬼。

可白岐玉被恐懼釘在原地,喉嚨像是被堵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的雙手抑制不住的顫動起來,下意識去打手語……

背後,突然響起了聲音。

“要不,我陪你看房去吧?”

白岐玉求救般的扭頭,對上溫柔的眼:“反正去哪兒都是去,我陪你吧。兩人一塊兒,路上還能聊聊天。”

“你……”

“我有車,我載你。”

說著,張一賀歉意的朝司機說:“抱歉啊師傅,我開車帶他。”

“你們他媽的耍人玩呢?”

張一賀一手掏出一張綠色鈔票遞過去,另一只手半強硬半溫柔的把白岐玉攬到背後。

“誤工費,不好意思。”

拿了錢,司機沒再說什麽,一加油門消失在街道拐角。

見車走了,白岐玉像被抽了脊梁骨,渾身癱軟了下來。

他盯著不聽使喚的雙手,像在盯不共戴天的仇人。

猛地,他擡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左手,發出清脆的一響。

似乎比起恐懼,失態更讓他難以接受。

“別這樣!”張一賀趕緊控制住他的手,“好了,沒事了……”

見兩步外是公交站臺,有座位,他把人半抱半扶的弄著坐下。

“你嚇壞我了,怎麽了這是?”

白岐玉閉了一會兒眼,恐懼才緩緩淡去。

他擡起顫動的眼睫,張一賀正擔憂的蹲在他面前,那麽近,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溫熱高大的身軀,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你看見……出租車裏面的的東西了麽?黑乎乎的,蠕動著的黑泥……”

張一賀茫然:“那車看著光鮮亮麗的,裏面這麽臟?”

白岐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所以,你沒看見?”

“沒。我見你遲遲不上車,才去幫忙的。”說著,張一賀笑了笑,“你剛才挺嚇人的,直直站著不動,我還以為怎麽了……”

再三確認後,白岐玉發現,張一賀是真的沒看到那詭異的一面。

是壓力太大的幻覺麽……

看來,以後還是不能與別人細說了。

會被當成瘋子。

“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了。”白岐玉掩飾地說,“多謝你。”

張一賀了然。

見白岐玉的小腿和手還細微的抖著,他站起身掃了一圈,看到站牌旁有自動售貨機,買了冰可樂給他。

“謝謝。我轉賬給你,還有剛才的車費……”

“錢不錢的。”

“親兄弟明算賬,”白岐玉搖頭,“如果你不收,以後我不敢和你出門了。”

說著,白岐玉直接操作支付軟件轉給他,見狀,張一賀也不便多說。

待白岐玉又緩了一會兒,張一賀擡手打了輛車。

上車前,白岐玉小心翼翼的朝後座看了一眼,才敢上車。

車很新,四處都透露出新東西特有的質感,明亮而幹凈。

幸虧出門早,耽誤了一會兒也沒遲到,到地方時,房屋中介小黃也發短信說剛到。

“我在藥店門口等您。”

兩人只在電話裏溝通過幾次,線下是第一次見面。

平民大藥房前,遠遠看到一個穿著西服的小個子,白岐玉就認出人來了。

他趕緊下車去打招呼,卻看到了難以理解的一幕。

小中介躲在藥方櫥窗的陰影裏,一身西服像是很不合體似的,正怪異的扭來扭去。

脖頸朝後彎折出正常人類無法做到的角度,四肢仿佛是液體做的,蠕動出軟趴趴的波紋。

白岐玉腦中浮出了一個荒謬的比喻:他在適應從別人身上扒的皮。

作者有話要說:

張一賀:老婆有潔癖,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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