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守似乎看到夜鶯兒的眼圈倏然一紅。

不過夜鶯兒飛快地垂下了眼簾，姜守守也看不真切了。

默然片刻，夜鶯兒擡起頭，輕輕呼了口氣，又啟唇唱了起來。

“欸，這才對麽。乖乖聽小爺的話，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那慶小侯爺又重新拿起酒杯，與旁人說笑起來。

又是一曲唱畢，夜鶯兒趕緊掏出絲帕，捂著嘴彎腰咳了一陣，然後直起身子，接著唱起了下一曲。

那慶小侯爺像是喝多了酒，極為興奮，不僅拽下腰間的玉佩叮叮當當地敲著杯盞，還時不時隨著夜鶯兒的歌聲和上那麽幾句跑了調的曲兒，而且中氣十足、聲音洪亮，頗有些擾人。

聽曲兒的客席上漸漸響起一些不滿的議論之聲，可是卻沒有一人出聲制止，畢竟誰都看得出來，這人非富即貴，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曲至中段，臺上的歌聲愈來愈弱，就快要蓋不住慶小侯爺那擾人的雜音。

姜守守不禁緩緩皺起了眉頭。

看著臺上的柔弱少女，她慢慢放下了酒杯，目光中多了一絲擔憂。

突然，那悠揚的曲調陡然變得尖利，隨後轉至嘶啞，最後，歌聲終止。

臺下的議論之聲也隨之驟然平息。

一片靜默。客席上的觀眾面面相覷，隨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的慶小侯爺。

夜鶯兒緩緩站了起來，用嘶啞的喉嚨艱難地發出聲音：“對不住慶公子，還有臺下的各位客人。鶯兒實在唱不了了，萬分抱歉。”說著朝臺下的觀眾深深鞠了一躬。

“砰。”酒濺開，灑了一地。

只見那慶小侯爺將酒壺整個扔了出去，砸在臺上，砸完了似乎還不滿意，又將手裏的酒杯狠狠一摔。“膽敢幾次三番戲弄小爺，真是好大的膽子呵。”邁開步子就要往臺上去。

同行幾個夥伴見狀終於也有所動作，七手八腳地去攔。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可眼下那慶小侯爺面紅耳赤，不管不顧莽著頭往前沖，全然已經是個醉鬼在發瘋了。又不能動粗，幾個夥伴哪裏還攔得住。

夜鶯兒不敢動作，只是顫抖著抱緊自己的琵琶，微微彎著腰，做出保護的姿態。

姜守守則緊緊盯著沈易雲的背影，她覺得，他總該做點什麽了。

終於，她看見沈易雲放下了酒杯，就要起身上前。

恰在此時，客席中突然冒出來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徑直朝著慶小侯爺走去。沈易雲又停下動作，朝那大漢看了去。

只見大漢雙手抱胸，像一座小山一般攔在了慶小侯爺身前。

慶小侯爺瞪著一雙紅通通的眼，“攔我？？？”

大漢道：“是，就是要攔你。”

“狗……狗膽包天！”慶小侯爺大喊，“知道你爺爺是什麽人嗎！就敢攔我！”

“管你是什麽人！臺上那姑娘的嗓子都啞成什麽樣了，唱出來的曲都變了調了你聽不出來嗎？如此蠻不講理，哪怕你就……哪怕你就是那皇宮裏的皇帝，也斷然不能這樣強人所難！”

“你是哪裏來的莽夫敢這樣對小爺說話？”慶小侯爺咄咄道：“你家中父親官職如何？錢莊裏銀錢存了多少？又有幾處莊子？”

大漢道：“一介草民，吃完今日的酒還剩下三個銅板，家中破木房一座。”

慶小侯爺：“所以你怎敢……”

“我就敢。而且我不光要同你這樣說話，還要請你出去！”大漢說完，伸手便將慶小侯爺狠狠一推。

那慶小侯爺雖然身量高挑，但比起那大漢還是單薄了許多，加之又喝了酒，本就站得歪歪斜斜，當即被推了狠狠一個踉蹌。

慶小侯爺穩住身形，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幾個同伴也都楞住了，想來怕是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那大漢不依不饒，欺身上前，又是用力一推。

慶小侯爺受不住力，連連後退幾步，隨後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後仰去。最後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幾個同伴這下徹底傻了，全部杵在原地，他們當真從沒見過慶小侯爺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候。

其他看客也都面露驚色，一時之間，眾人鴉雀無聲，也無一人上前扶他。

而先前還囂張萬分的慶小侯爺，此刻四腳朝天倒在地上，發髻也摔得歪了，而且似乎好像還沒搞明白現狀，睜著一雙眼，臉上的表情就是一個字——懵。

此情此景，姜守守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誰！”慶小侯爺終於反應過來，扭頭朝著姜守守所在的方向看去，“誰他娘的在笑！出來！小爺割了你的舌頭！”

姜守守連忙低下頭，將自己隱入人群中。倒不是怕了這人，只是怕被沈易雲發現，那才叫完蛋。

這頭，大漢顯然絲毫沒打算給那慶小侯爺半分面子，待他晃晃悠悠站了起來，立刻大步上前。

慶小侯爺便被一路推搡著節節後退，不停地摔倒在地，又爬起來，再被推倒。

圍觀的人逐漸熱情高漲，甚至已經有人在暗暗叫起好來。

“看他還囂張。”

“就是，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眼看著慶小侯爺一路跌跌撞撞，已經被逼退到了樓梯邊緣，沈易雲終於從人群中現身。

他擋在慶小侯爺面前，對那大漢抱了抱拳，道：“這位好漢，他今日吃多了酒，酒後糊塗，這才言行無狀。現下也得了教訓，咱們各退一步，就此打住。可否？”

“不行，沒得商量。”大漢斬釘截鐵，“先前那唱曲兒的姑娘與他好言相商的時候，他怎麽不打住呢？而且還要那般蠻橫無理不依不饒，當真可惡至極。今日必須得把他趕出去才行！”

“既如此，那就別怪在下了。”沈易雲淡淡道。

“你誰呀？好大的口氣！”打量沈易雲一眼，大漢又道：“你又當如何？”說著擡掌在他胸口重重一推。

那知沈易雲卻是紋絲不動，依然負手站著。

大漢噫了一聲，又要出手。

沈易雲道：“若是再要動我，我便不會客氣了。”

大漢自然不聽，揮拳而去。

那碗大的拳頭仿佛帶風，在碰到沈易雲胸口的瞬間，姜守守忍不住心頭一跳。

然而下一刻，那大漢忽然連連後退幾步，接著抱著自己的手臂嗷嗷大喊了起來。

姜守守驚住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瞪得老大。她根本沒有看到沈易雲究竟是如何動作的，只是覺得眼前一花，那大漢就瞬間敗下陣來。

見那大漢吃癟，慶小侯爺趕忙以手撐地，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然後躲在沈易雲身後喊道：“哈哈哈哈！你個鱉孫敢對爺爺動手，這下知道爺爺的厲害了吧！給爺……嗝，給爺爺在這兒等著。爺去……爺爺去家裏叫人來，待會兒好好收拾你個狗賊。等……等著……”轉身，跌跌撞撞下樓去了。

不過才走了兩步，他的左腳便踩在了自己的右腳之上。

“哐當”一聲，慶小侯爺整個人直挺挺地砸在了臺階之上。

那階梯頗陡，慶小侯爺咕嚕咕嚕就往樓下滾去。

“哎呀！”姜守守心下一急，“這、這可是要出人命的！”心內掙紮片刻，她還是叫了一聲烏尤。

不用多說，烏尤毫不猶豫飛身而起，然後一腳踏在的樓梯扶手之上，濺起一層細細灰塵。

烏尤整個人騰空而起，宛若一只輕燕飛身而下。

她飛快地朝著慶小侯爺靠近，在與慶小侯爺大約半步之遙時，淩空伸手一撈，攥住了慶小侯爺的發辮。

再狠狠一拽。

“啊！！！！！！”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慶小侯爺被烏尤穩穩拽住，停住去勢。

烏尤足底發力，就勢在那扶手上輕輕一點，跟抓雞崽子一樣將慶小侯爺拎了起來。

最後一個翻身，二人穩穩落地。

眾人異口同聲發出一陣驚呼，隨後爆發出一陣熱烈喝彩。

而慶小侯爺卻像是沒有聽見，只是楞楞地站著。直到烏尤收回手，才像是突然回了魂一般。

他緩緩側頭，看向烏尤。

樣子看著酒應該差不多醒了，面色慘白慘白的，不過一雙眼卻亮得可怕，閃著異樣的光。

“好……好……好好好……”慶小侯爺吞了口唾沫，用還微微發著抖的嘴唇緩緩道：“……好俊的兄弟……不，不不不……身手！”

“好俊的身手！”

見他無恙，烏尤轉身便走。

“哎！哎哎！小兄弟！”慶小侯爺急忙朝著烏尤的背影大喊：“這位小兄弟是哪裏來的絕世高人？！可、可要入我侯府？！”

烏尤加快腳步，往大門方向去。

“我侯府定不會虧待你的！重金聘請！重金！！！”

話音將落，烏尤已不見了身影。只剩下慶小侯爺一個人伸著一只手，披頭散發地站著。

而另一頭，在烏尤將人救下大家都在為她喝彩之時，姜守守便蒙著頭從另外一側的樓梯偷偷溜了出去。

沈易雲負手站在樓梯的頂端。

目送著那一片翠綠色的衣角完全消失在了大門的拐角處，他那漆黑的眼眸裏，悄無聲息地躥起了一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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