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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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始末要從中秋節的前一天開始說起。

那天一大早,錦初就準備出門采辦水果以及日用品,好發給孤兒院的小朋友們過節。劉付慕年自然沒有意見,早早就安排了幾個衛兵便裝保護著。

錦初走在街上,看著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自己的幾個尾巴,只覺得無奈。她看著水果攤上的葡萄香蕉等物,東挑挑,西撿撿,拿不定主意。這些東西都要先供奉月神,馬虎不得。

好不容易,她才把水果買齊了,重重的一籃子。

有尾巴主動上來替她拎籃子,她拒絕了。拗不過,尾巴只好繼續遠遠地跟著。

籃子提得有些吃力,可她心裏高興。這時,一個小男孩手裏舉著風車,歡呼著往前跑,一不留神,把錦初給撞倒了,籃子的水果也滾的一地都是。男孩連邊賠著不是,錦初笑著讓他走了。

她蹲下身子,仔細地撿著水果,這時,一個男子也蹲了下來,替她把水果裝進籃子裏。

“謝謝!”她擡頭向他道謝。當看清楚他的臉時,她怔住了,此人不是阿鄴又是誰?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被軟禁了嗎?難道,劉付慕年時常發愁,跟他也有關系?可是,又能有什麽關系呢?幾個念頭還沒理清,她只聽得他在耳邊輕聲說,“下午三點,我在明湖等你。”隨即,他便轉身離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錦初仍呆在原地,直到尾巴趕上來替她把籃子拎起來,才回過神來。

正是收獲的季節,明湖的荷花已經折了腰。岸邊的楊柳,倒還是綠的。遠遠地,錦初就聽到有笛聲,這次的笛聲卻是那麽的憂傷,那麽的哀戚,徘徊在這山水間,有著別樣的悲傷。

錦初想起第一次來這裏,陪著自己的,是新月。如今,這裏仍然還是往昔的模樣,可新月,卻已不在了。前塵往事,一一浮現,錦初不由得有些感傷,靜靜地望著林靜昭的背影。一曲笛音,倒像是挽歌,催人淚下。

曲終,林靜昭轉過身來,他握住錦初的手,輕輕地喚了聲:“阿姐!”

“阿鄴!”錦初哽咽了,癡癡地望著自己的弟弟,只覺得恍如隔世。七年了,她終於和自己唯一的骨肉至親重逢,這一刻,說什麽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好好地看著他。

“阿姐,這些年你還好嗎?”

“挺好的,你呢?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不管過去怎麽樣艱難,都過去了。”

“你瘦了。”

“你也瘦了。”

“阿鄴,你都長得這般大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是的,阿姐,我們都長得這般大了。”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抹陰沈,“阿姐,我聽說你已經嫁人了。”

哪裏是聽說,是早就知道了吧?錦初心想:“你都知道了?那麽,你也一定知道我嫁的人是誰了吧?”

“沒錯!”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平靜,“可是阿姐,你嫁誰不好為什麽偏偏要嫁給劉付慕年?!!”

“阿鄴,我不知道你跟他有什麽樣的仇恨,你要針對他,可是,他不是壞人,你們之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他不是壞人!那你的意思我就是壞了人?”林靜昭怒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妄下定論!你以前不知情,我可以原諒你,但是,從今天起,你要記住,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因為他是我們的仇人!”

“阿鄴,你在胡說些什麽?他怎麽會是我們的仇人!”

“阿姐,是不是這幾年你過得太舒服,已經忘記自己身上的仇恨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刺殺劉付慕年?我現在告訴你,那是因為在七年前,他害死了我們的父親!他還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骨肉分離!我們所受的苦,全都是拜他所賜!”

“阿鄴,你開什麽玩笑不好,幹嘛要開這樣的玩笑呢?”錦初白著一張臉,自欺欺人地說。

“阿姐,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他為什麽要對你這麽好?那是因為他在贖罪!他早就知道你是誰了!你以為他上次為什麽會放過我?那是因為他良心不安,而且他還怕我會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所以才會把我關在陽明洞,他怕的就是有這麽一天!你瞧瞧,他為了一己之私,害人害已,這樣的人,這樣一個殺父仇人,你還能跟他同榻共眠嗎?”

“不,不可能!你騙我。”錦初仍是搖頭,明明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覺得無力。

“你看看這是什麽?”林靜昭激動地扯開襯衣,露出胸膛。

錦初只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那一塊塊的疤痕給刺傷了,她如遭雷劈,身子像秋風的落葉一樣跌在地上。他的話還在耳邊響,“阿姐,這些疤,雖然不是他親手烙上去的,但這些是我永世都不能磨滅的恥辱!我要為父親報仇,我要報仇!”最後的話,是咆哮著說出來的。

他想起那天從陽明洞裏逃了出來,九死一生。自己騎著馬,在路上狂奔,馬蹄下的長草,紛紛腰折。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毒辣辣的日頭,刺得他眼前一片黑。他什麽都看不見,也不需要看見,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馬兒被他催命地抽打的怕了,奔了數十裏,可縱使是狠了勁,它也無力再跑了,它企圖放慢腳步,但他不允許,後面的追兵也不允許,他使勁地抽打著它,不讓它有片刻的喘息。馬兒已經兩眼發昏,嘴角吐泡沫了,幾次腿發軟,差一點跪在地上。

前面是一座山坡。他策馬向前。當馬沖上山坡時,馬兒再也支持不住了,倒在地上,他被馬顛落到地上,他趴在地上,竟一時起不來。他將面貼在炙熱的土地上,讓那股熱氣直傳到焦灼的心裏。

他睜著眼睛,望著連綿起伏的的山巒,萬裏無雲的天,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

他覺得他的心空了,空空落落什麽都沒有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自己姐姐,想起了自己的血海深仇,還有種種無法形容的苦難……如今他己然一身,無家可歸。他不由得狂笑起來,笑得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悲愴的聲音幾乎穿破了雲宵。終於笑得沒有力氣之後,他停止了顫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在嘴中不停地說著:“你這個傻瓜,你這個傻瓜!”

他恨戰爭,恨日本人,恨劉付慕年,咬牙切齒地恨。

他要覆仇,他要追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而此時的錦初心亂如麻,她知道當年林靜昭是和父親一起被關進牢裏的,這其中發生了什麽,也只有他清楚。劉付慕年去過寧遠,那時他也就二十歲出頭,完全有可能。而且他跟自己在一起,總是如履薄冰,言談間若有若無的恐懼,大抵原因就出在這裏了,他怕自己有一天知道真相,會離開他。林靜昭的話,毫無破綻,他的話裏,唯一不能肯定的是,是劉付慕年是真的喜歡自己的,倘若是為了彌補良心,他又何必對自己戰戰兢兢?他眼裏的愛,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來,她也能分得清他的情意,只可惜,為何?為何他會是害死了自己父親的兇手?自己竟然喜歡上了這樣的一個,而且還跟他結為夫妻,倘若父母在天有靈,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有那麽一瞬間,她恨林靜昭,為什麽要告訴自己這些?為什麽要把自己拉進痛苦的深淵,可是,他又有什麽錯呢?這是屬於她的仇恨,沒有理由他一個人承擔。

“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麽?”她問。

“殺了劉付慕年,為父親報仇。”

“不,我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想為父母報仇了?”

“阿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他是該死,可我真的下不了手……”

“如果你對他還有餘情,你根本就不配做林家的子女,你也不配做我的阿姐!”他蹲下身子,突然伸手去拔去她頭上的發簪,“這是我們林家的東西,你不配戴!如果你想要我原諒你,除非你親手殺了他!”

“阿鄴。”她喊著,淚流滿面。“我做不到……”

“你太讓我失望了。”林靜昭冷哼一聲,轉身闊步離開。

那一晚,劉付慕年回來得特別的晚。他回來的時候,錦初正坐在院子裏清冷的花階上,擡頭望著天邊那一彎月亮發呆。

“怎麽一個人坐這裏發呆啊?”劉付慕年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她看了他一眼,並不作聲。他這才覺得她的臉色有點難看,“怎麽了,是不是覺得哪裏不舒服?”

“沒有。”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慕年,殺人的感覺,是怎麽樣的?”

劉付慕年怔了怔:“為什麽突然問這麽血腥的問題?”

“只是覺得,你一定殺過很多人,那麽,你會不會害怕呢?你會不會怕他們的鬼魂回來索命?找你報仇?”她拿過他的手,輕輕地摩擦著,是這一雙手,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嗎?到這一刻,她仍不能相信,是不肯相信。

她說話的語氣,看似漫不經心,可是劉付慕年卻莫名地打了個寒噤。他反手握緊她,說:“阿初,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

“我奇怪嗎?不是跟平常一樣嗎?慕年,我弟弟逃跑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找過你了?”所以,她都知道了?才會說這麽奇怪的話?他緊張了,想起了林靜昭的威脅。

“沒有,我是聽到別人說的。”她註視著他,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果然是害怕,那麽,阿鄴所說的,是真的。“你為什麽那麽緊張?你怕他找我?為什麽?他是我弟弟,他就算要害你,也不會害我。”

“不,我是怕他因為我遷怒你。”的眼睛有一絲不自然,雖極力掩飾,卻沒能脫過她的眼睛。

“是嗎?”

“是的。”

“你餓不餓,我給你熬了蓮子粥,要不,去盛點過來給你喝?”

他楞了一瞬,回答說好。

“那你先回房等著我。”她笑了笑,起身往廚房走去。劉付慕年盯著她的背影,心裏隱隱覺得不安,可又看不出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來。他站起來,剛想去找人來問問,卻見她已經端著蓮子粥走了過來,只好隨著她一起回了臥室。

“來,喝粥吧。”她笑,把粥移到他跟前。

劉付慕年坐著不動,只是一味地盯著她看。

“怎麽,怕我在裏面投毒嗎?”她問。

劉付慕年臉色白了一瞬,“阿初,你今天說話怎麽陰陽怪氣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沒,真的沒。”她依舊笑,“如果你不放心,這粥我先喝。”

“阿初。”他攥住她的手腕,“你別瞞我了,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有什麽話,你能不能別放在心裏,直接跟我說?”

“真的沒有。”她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

劉付慕年看了她一眼,一昂頭就把碗裏的粥喝凈,這粥溫度剛剛好,她倒也算用心了。她靜靜地看著他喝完粥,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她走了過來,輕輕地抱著劉付慕年的頭,說:“慕年,對不起。我不能再愛你了。”

“阿初,別……”劉付慕年意識到了什麽,輕輕地喊著,隨即陷入了昏迷。

錦初擡起頭,窗外的明月一如既往清冷地照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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