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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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玉春堂出來時,劉付慕年已經有些醉意,他搖晃著回到公館,但還沒回到自己的臥室,就在院子裏醉倒了,臥在清冷的花階上。

錦初聽到動靜,急忙出來,扶起他,將他的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架著他,將他朝房間裏扶去。他在朦朧中覺得錦初的脖子是冰涼的,他的有點穩不住了,微微睜著眼睛,晃著腦袋,後來索性一歪,靠在她的面頰上。他感到她的面頰也是冰涼的,他聞到了一股清香的氣味,他從未聞到過這樣的氣味,他的心底裏,有一點渴望,也似乎還有那麽一點清醒的意識,但這一點清醒的意識,顯得非常薄弱,不足以讓他立時清晰起來。他就這樣幾乎倒在她身上一般,被她架回了臥室。

他被錦初扶到床上。

他模模糊糊地覺得,她很小心又用力地將他的腦袋搬到枕頭上。她給他脫了鞋。她大概覺得他的腳太臟了,還打來一盆熱水,將他的腳拉過來,浸泡在熱水裏。她用一雙柔軟但卻富有彈性的手,抓住他的腳,幫他洗著。那種感覺很特別,從腳板底直傳到他的大腦裏,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溝裏抓的泥鰍,有手裏滑來滑去。也許,也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這般想著,漸漸地沒有了意識,任由她洗去。

他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晨。此時,錦初歪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他怔怔地望著她,心中百味陳雜。他輕輕地下了床,套上鞋子,再看了她一眼,輕輕地嘆息一聲,開了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去牢裏看林靜昭。

他急切地想要證實,林靜昭是不是就是林錦鄴。

果然,是他。

面容比六年前更為成熟了,眼神也有了男人該有的犀利,難怪之前竟一時沒能認出他來。

“當年我送你去東瀛,為什麽中途逃跑?”劉付慕年問道。

“哼,我憑什麽要任你擺布?”林靜昭不屑回答。

“那你為什麽要害我?殺我?”

林靜昭繼續冷哼。

“你是不是覺得你父親是被我害死的?”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

“所以你恨我?”

“是。”

“我沒有殺你父親。”

“我親眼看見了。不用急著抵賴。我現在落在你手裏,要殺要剮,隨便你。”

“我不會殺了你的。”

“但是,你不殺了我,我就會殺了你。”

“啪”地一聲,一記耳光摑在林靜昭的臉上,頓時五個明顯的指印浮了起來。林靜昭冷笑,“好呀,劉付少帥,急眼了就打人,有種,你就殺我滅口啊!”

“剛才那一巴掌,是替你父親打你的!現在國勢堪憂,外敵蠢動,而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會害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我呸!”林靜昭啐了一口,“你任什麽替我父親摑我?你有什麽資格?當年如果不是因為你,他根本就不會死!”

“到現在你還執迷不悟!我沒有那麽多閑功夫跟你講理,你自己好好想想!”

“哈哈哈……”林靜昭狂笑,“我告訴你,你娶了我姐,我知道。只要你一天不殺我,我都會找機會告訴她,是你,是你害死了父親,看她還會不會再理你!當然,如果你殺了我,她照樣不會原諒你!劉付慕年,真沒想到啊,你竟然會喜歡上我姐,真是因果報應啊。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這輩子,註定要栽在我手上了。”

劉付慕年大怒,拔槍,上膛,幹凈利落。

林靜昭擡頭,眼神陰毒,對著黑洞洞的槍口一字一句地說:“你殺吧,你殺了我,你和我姐,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你有種!”劉付慕年咬牙,臂上的青筋暴起。良久,都沒有一絲聲響。他緩緩地放下槍,眼裏藏著悲痛和無奈,他喚來李澤南:“把他送到明陽洞,派人好生看管著。記住,除了自由,什麽都別缺了他的!”

“是,少帥。”

“還有,少夫人那邊,你去給她透露點消息,別讓她擔心。”

“是。”

劉付慕年巧妙地讓錦初知道林靜昭只是被扣押軟禁起來,並沒有性命之憂。雖然如此,但錦初還是十分感激,不管出於任何原因,到底劉付慕年還是放了他一馬。單憑這一點,他已經很不容易了。唯一遺憾的是,她沒能和林靜昭相認。

不知為何,自從那次為林靜昭求情以後,他似乎都不太願意理會她,常常冷眼相對。

大約在他眼裏,她已經不再是個自愛的女子,就連看著她,也嫌晦氣吧?

後院裏,薔薇花的藤還沒有萌牙,不過才是初春。桃花是已經盛開的了,粉色如雲地點綴著後院,點綴著春天。錦初坐在她常坐的涼亭邊上,膝上放著一本書,靜靜地看著不遠處同樣幹枯的荷塘,那些枝葉,還沒來得及蘇醒。

有時他路過,也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說話,也不曉得自己說什麽才合適。

當人們散去時,她只覺得心裏孤獨。

她一個人爬上屋頂。

坐在那裏看星星和月亮。

天空總是那麽的高闊,可她卻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走很長的路,在風起的時候,就像一片雕零的葉子,誰也不會認真地看她一眼。

這個時候,她特別想念顧均成,她想要告訴他自己的苦處。

可是,他到底在哪裏?

自從春節過後,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他的消息了,關於他的點滴,也是從李澤南那裏聽來的。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他們,都已經遙遠得,不再真實了?

有時她看著劉付新月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劉付新月喜歡她的弟弟,但是她的弟弟卻可能有著不告人的秘密。只是她並不知道,劉付新月的喜歡,不過是對有才華者的仰慕,而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春天來臨,大地被和風吹醒,南方各省的督軍那顆蠢蠢欲動的心也隨之蘇醒,聯盟之事已經敲定,南北之戰,已成定局。

劉付慕年日夜忙著商議戰事,夜不能寐。這幾年,他為南北統一之事,費了大量的兵力和精力,表面上看起來軍隊堅如磐石,內裏卻已空空如也。現在南方瞅準了時機,組織了各省區聯合會準備對付他,其中就包括了張大帥。而他這邊已經精力耗盡,怕是岌岌可危了。

劉付慕年決定親自率兵鎮壓。

劉付慕年勢單力薄,錦初縱然心中有恨,還是舍不得。不僅她是這般認為,就連南方的聯盟軍也以為,銀行爆炸案成功扳倒了劉付慕年的底子。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通過顧均成和方先生的周旋,劉付慕年得到了美方的大力支持,勢力遠比以前更加強大,軍火給備方面,遠比以前更為充足。

轉眼已是暮春,天上一輪荒月,暗淡的光。錦初在書房裏等了劉付慕年一宿。說起來,他已經好些天沒有回來了,她本不抱希望的,卻沒想到,今晚他竟回來了。

他踏進院門,天未放亮,他的身影被籠在幽幽的光影中。

回了房,見她站在窗邊,也沒有和她打招呼,徑自將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便去了盥洗間。她走了過去,將他的軍服掛了起來,只覺有股濃郁的香水味。她自然能想得到,這味道是誰的。但是,這樣又如何?

穎寧的人都知道,最近他和靳雲汐走得極近,在玉春堂裏進進出出的。甚至還有人傳言,靳雲汐會被扶正。真是可笑,真是荒謬。錦初除了冷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表情可以表達她此時的心境。

劉付慕年穿了件睡衣出來,他淡淡地掃了一下她掛好的軍服,道:“明天就要走了,你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錦初還是沒有回話,只擡起了頭,看了他半晌,最後嘴角竟扯出了一抹笑容。只要他回來,看一眼就好。

那抹淡然的笑容讓他看得越發寒心,她不在乎,她什麽也不在乎,不在乎他對她怎麽樣,就算是外面有女人,她還是不在乎,還是能像往常一樣笑得出來。

劉付慕年看著她,心中黯然。他本來在出兵前是不想再回來的,但終究是熬不過,想見她一面,於是命人備車回了帥府。

此一別,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實,還有沒有歸期。

比起永遠地失去她,他寧願讓她恨自己,至少,她還會記得自己。於是,他雙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吼道:“你為什麽就不嫉恨?為什麽永遠都要擺出一副靜如止水的面孔?你高傲,你大度,你不屑跟別人爭,那好,我告訴你,你現在可以走了,自由了,可以隨便嫁給你想嫁的人!”

錦初被他晃得頭昏腦脹,胡亂地喊著:“你心裏有別人,我從來沒有說過你半句,你為什麽要這麽狠心對我?”

“我是瘋了!我告訴你,我後悔了,我討厭看到你!”他放開了她,一步一步地退後,猛地拿起了桌上一個擺設的青花瓷,“啪”地一聲便砸到了地上,在寂靜的夜裏尤為響亮。

劉付新月從已在下面聽到了聲響,忙跑了上來,隔著門叫道:“哥哥,出了什麽事情?”

他一言不發,冷冷地看了一眼雲汐,轉身就離開。他走得匆忙,只留給她一個背影,高大的,卻也決裂的。

院子裏的李澤南看了一眼閣樓。

那裏的燈光還亮著,卻是如此的寂寞。

他覆看了一眼劉付慕年,心想,雖然少帥常常跟靳雲汐出雙入對,可卻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少夫人的事。

錦初就這麽坐著,四周月色如華。雖已是暮春,她卻寒冷刺骨。劉付新月好像不停地在她旁邊說話,她卻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她算什麽,她是什麽,對他而言什麽也不是。

他娶她也只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她不應該讓自己的心在他的溫柔裏沈淪。

她更不應該以為他會慢慢地有所改變。

她太天真了。

她想起不知道誰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女人,寧可失身,也可不以失心,不然,必定萬劫不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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