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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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變成青霭色,街燈依次地亮了起來,錦初提著箱子,孤零零地走在熙攘的街頭上。路人步履匆匆,彼此擦肩,誰也沒有時間認真地看她一眼。迎面而來的風冷得刺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她只覺得冷,下意識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街口的大樹底下有賣餛飩的攤子,老伯支著一個簡單的竈臺,幾張桌子和椅子,便成了一個謀生的小檔口。餛飩在鍋裏翻滾,騰騰地冒著熱氣。

錦初坐了下來,老大娘馬上過來招呼茶水。

不一會,一碗熱氣騰騰地餛飩就上桌了。錦初抄起筷子吃了起來。她吃得很慢,很慢,餛飩咬在嘴裏也不知道是什麽味道。她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悲傷,只是眼淚卻拼命地往下掉,掉進湯裏,止也止不住。她低著頭,幾乎把腦袋埋到碗裏去。

就在這時,鄰近的位子起了爭執聲,錦初抹凈淚痕,擡眼望了過去。一個斯文白凈的年輕男子正操著一口生硬的口音對老伯道:“對不起,我真的忘了帶錢,我這就回去拿錢還給你。”

“不行,我哪知道你走了還會不會來?想白吃白喝,哪有這麽容易。”老伯不肯。

“我真的會還錢給你。”男子十分尷尬,不停地鞠躬。

“我們是做小本生意的,今天你忘帶錢,明天他忘帶錢,個個都這樣,趕明兒都不還了,那我們不就虧本了?我們可賠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會還的。”男子臉漲得通紅,大冷天竟冒出汗來。

錦初看男子穿得體面,態度又誠懇,不像是騙子,也許真的是一時大意忘了帶錢。於是她走了過去,把錢放在男子手上,沖他點了點頭。男子不勝感激,十分窘迫地看了一眼她,轉身把錢交給老伯,做完這一切,他才舒了口氣。老伯收了錢卻轉過頭提醒錦初,“姑娘,你別看他穿得體面,越是這樣的人,越是可疑,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到處都是,尤其是拆白黨。你一個孤身女子,還是小心點。”

男子不服,辯白道:“老板,你怎麽說話那麽難聽?”

“算了。”錦初想息事寧人,“別計較了,他也是為了我好。”

“謝謝你剛才替我解圍。”男子把視線轉移到錦初身上。錦初笑著點了點頭,擡腳就想走。

男子快步追上錦初,追問:“小姐,請問你叫什麽名字?住哪裏?”

錦初轉身,一臉防備地看著他。

他怕她誤會,趕緊澄清:“小姐你別誤會,我不問仔細點,怎麽把錢還給你?”

“一碗餛飩,能值幾個錢,你別放心上。”錦初說著,繼續往前走。

“不行,我要是不還,不就真成騙子了嗎?”

錦初想了想,說:“那好吧。那明天還是這個時候,還是在這裏,我在這裏等你。”

“好,那明天見。”男子輕快地回答,笑著註視著錦初。

錦初站了一會,又問:“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對,我是日本人,來自橫濱。我叫三島楓田。”男子介紹著。

錦初有些驚訝:“那你中文說得很不錯。”

“當然,這些年我一直都隨父親住在中國,入鄉隨俗,多少都學會一點。”三島楓田有些得意。

錦初笑了笑,說:“我還有事,要先走了。”說罷,她走了幾步,忽然聽得後面的人在問,“小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錦初回頭沖他喊:“我叫林錦初。”於是,她看到三島楓田立在寒風中,微笑著點頭,那模樣就像是一個得到了糖的孩子,滿足。

錦初很快便尋了一處簡單的客店住下。此時已經是月華如練的夜晚。晚風惻惻,撩動著素色窗簾,茫茫的夜色就像是用墨汁濃淡相宜地畫下了這天與地,寧靜而深遠。

錦初放下箱子,喚夥計打來熱水,洗漱了一番,方才覺得輕松不少。

她慢吞吞地做著這一切,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好像只有這樣一點一點地不讓自己空閑下來,就不會覺得孤單,也不會覺得悲傷。收拾好一切,她躺到床上,扯過一床被子把自己裹起來,這才覺得暖和不少。

她註視著窗外的那一彎明月,正在一點一點地西移。

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就會消失?換上太陽炙熱的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聽到的一個故事。

太陽和月亮互相愛慕,可它們都有著各自的使命,它們永遠都沒有辦法再見對方一面,渴望在黎明與黃昏能見上一面,為著這一個執念,它們日覆一日地輪回著,始終沒有停止過一天的腳步,哪怕明知道是徒勞。

她心裏很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答應三島楓田留下來,何嘗不是為了心中對劉付慕年的那一點執念呢?

也許不會見到劉付慕年,可畢竟在這裏還能呼吸著相同的空氣,註視著同一輪明月,吹著一樣的風。

“娘,如果你還在就好了,你一定會告訴我,我應該怎麽辦才好?我要怎麽樣才可以不想他?娘,我很討厭現在的自己,好沒出息!”她在心裏默念著,大抵是因為存了心事,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時常從夢中驚醒,卻偏偏又不記得做了什麽夢,隱約只記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在耳邊淒婉地低語,說你怎麽舍得拋下他,讓他孤苦伶仃一個人。那個女子的聲音,雖然遙遠而飄忽,可她卻聽得明白,那是宋靈的聲音。宋靈,宋靈,你可知道,不是我要拋下他,而是他不想與我同行,她模模糊糊地想著。

如此來回地折騰了一個晚上,天總算亮了。她的精神有些萎靡,腦袋也有些疼,勉強起床吃了個早餐,便又回房間裏,接著半夢半醒地睡了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來敲門,原來是夥計給她送治感冒的藥片。

“我沒讓你們去買藥啊。”錦初感到困惑,一臉防備地看著夥計。

“姑娘,這是你讓我去買的啊。”夥計說道。

“不可能,也許是你認錯人了?”

“姑娘,是不是你睡糊塗了把這事給忘記了?昨天就你一個女房客住店,怎麽可能弄錯?”

“可我真的沒有讓你幫我買藥。”錦初重覆著,心中無奈。

“那,這真的是姑娘你要買的,如今買回來你又不認,這,恐怕,我不好向老板交待……”夥計露出為難的表情。

“算了,擱這吧。”錦初見他為難,不想再糾纏下去。更何況,自己確實有點不舒服,正好用得上,倒是省去了自己的麻煩事。夥計聞言笑逐顏開,連聲應著把藥放進屋裏,又體貼地打來一壺熱水,這才掩上門離開。

錦初也沒多想,把藥服了,一覺睡到下午,果然精神爽利。

她到底是年輕的姑娘,貪玩的心還是有的,見時間還早,她尋思著自己一時半會是走不了,幹脆到街上逛幾圈,晚些好去赴約。

此時街上行人並不多,反而更合她心意,以往因著身份的原因,她極少能這樣隨意地在街上逛,東看看,西瞅瞅,一時間倒也非常的開懷。

一家戲院門前擠滿了人,十分的熱鬧,錦初從旁邊議論聲中得出原由。據說是有名角來明和戲院唱戲,於是吸引了不少戲迷前來捧場。

錦初對戲曲並不是很癡迷,隨便瞧了幾眼覺得無趣便想離開,剛走了幾步,她又倒回來了。人群裏有一個背影,十分的眼熟。此時背影已經拿了票,進了戲院。

錦初楞楞地站著,她記得他,他是那個吹笛子的青年,剛才的匆匆一眼,腦子似乎有模糊的片斷飄過,剛要看清楚,忽然後面的人推搡她,並且不耐煩地說道:“姑娘,你到底要不要進去?不進去不要在這站著擋別人的道!”

錦初也不知道自己搭錯了哪根筋,為什麽會跟著人群進了戲院,但她確實這樣做了。

劇院裏除了舞臺是光亮的其它地方都顯得有些暗淡,觀眾席下黑壓壓地坐著一大群人,吹笛子的青年也在。錦初挑了個後面的位置,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她越瞧越覺著似曾相識,心裏也很慌,有點莫名其妙。這種感覺讓她很迷茫。她想要上前去看看,可又怕太唐突,只能這樣坐著。

臺上早已開始吹拉彈唱,她卻全然不在意。這裏的服務也是一流的,早有人給她端上茶水和點心。

能在這裏唱戲的大腕,檔次自然都不低。那戲一出一出的接著演,很是耐看。或喜或悲,或莊或偕,都能令那些看客們神魂顛倒。一些老看客們,或跟著臺上的唱腔搖頭晃腦,或用手指輕輕彈擊桌面,跟著低聲哼唱。臺上唱到j□j或絕妙處,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叫聲好!或不遺餘力地鼓掌。

戲演了大半時,錦初不經意間地往閣樓上一瞥,這一瞥令她頓時如坐針氈。忽然就這麽地見到他,呼吸有一瞬間的停頓,隨之而來的卻更是意外,她萬萬想不到,他的身邊竟然還帶著一名年輕女子,女子既成熟又嫵媚,打扮得入時,是個漂亮出眾的女子。

那一剎那錦初的心仿佛被利刀剜了一下,狠狠地疼著,既狼狽又難堪。

男人永遠不缺女人,更何況是劉付慕年這般優秀的男人。

宋靈,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是不是像自己這樣心是痛著的?她無聲地問著,指尖發白無力地抓緊椅子的邊緣。她感到後悔,為什麽還要留戀?為什麽還要舍不得?為什麽就不能決斷一點地離開?

真是應了那句,相見不如不見。

劉付慕年正懶懶地坐在二樓的貴賓席裏,與他相鄰而坐的是個三四十歲的胡須男子,有幾分威嚴,大抵是個要緊的人物。再後面便是幾個隨扈林立。

劉付慕年不時與胡須男了低聲交談著,或是對身邊的女子笑。

許是離得太遠,錦初看不清劉付慕年的表情,不過想是有美人相伴,自然風流,哪裏還瞧得見她?

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著劉付慕年,她下意識地想避開,可他們的聲音卻清晰地飄進耳膜裏。

“誒,你瞧見沒有,少帥身邊那個女的長得可真漂亮,是他夫人嗎?”

“你錯了,這女的比正經的少帥夫人可漂亮多了,她可是玉春堂的女掌櫃,叫靳雲汐。”

“原來她就是那家西洋藥行的女老板啊,可真了不起。”

“那可不,早就聽說女人裏就數她跟少帥關系最好,可不知怎麽的,兩年前她就去了國外,就沒了音訊,這會又回來了,瞧瞧,這女人的本事就是厲害,剛回來又跟少帥勾搭上了,要是少帥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麽想?”

“還能怎麽想?這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

……

錦初的興致已經淡了,也沒有心思在意那吹笛子的青年。她想,自己真是錯得離譜,以為劉付慕年不會愛人,原來,是他心中早已有人,容不下別人罷了。真是寧可不知,被人欺騙,也好過現在心如刀割。此行終歸稍欠妥當,趁他還沒有看見,及早走人罷了,省得看見,更加難堪。

她站了起來,還沒走幾步,忽聽樓上一聲槍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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