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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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付慕年非常忙碌,早出晚歸,常常她睡下了,他才回來,他起來了,她還沒睡醒。日子像流水,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她每天起床看看書,或是陪陪劉付夫人,或是陪劉付新月逛逛街,日子倒也打發得挺順溜的。

唯一不順心的,就是劉付慕年對自己的態度,越發的冷淡和疏離。

有時候她會站在寒夜隆冬的窗邊。看著天邊那一抹淡薄的月亮,心想,如果日子這樣一天一天過下去,其實也算不上太壞。

這一天,風有些大,微雪紛紛絮絮地飄落下來,劉付慕年很早就從外面回來了。

於媽告訴劉付慕年,“少夫人到郊外的山坡上,給你放馬去了。”

大冷天的,放什麽馬?劉付慕年暗自想著,覺得可疑,想必她是要學騎馬,又怕別人擔心,才借口放馬,自己偷偷地來學。他走到山坡上,果然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的瘦弱的人坐在馬背上,她的動作不是很熟練,坐了一會就從馬背上摔下來,如此反覆了幾次,不知怎麽地,她再一次從馬背上滾下來後並沒有立即爬起來。

冬天的荒野上,一片肅殺,空氣裏彌漫著白雪和寒冷的氣息。而錦初,她就在這在草坡上躺著,身上穿著一件細絨的鬥蓬。雪花輕如絨毛地落在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睫毛上。她閉著眼睛,長又翹的睫毛,不停地閃啊閃的。雪花落在她的唇上,化成清泠的水,滋潤著她的喉嚨。她細細地享受著這難得的感覺。在南方待得太久,她幾乎忘了雪的味道。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沈睡在忘記裏,沈澱成了塵埃,她需要一點時間,去慢慢回憶。

劉付慕年遠遠地席地而坐,沈默地看著她。她總是如此的隨意,很安心地把自己交給大自然,也許對於她來說,再也沒有什麽比腳下的土地更讓人值得信任,更讓人覺得可靠了。

她看起來是那麽的無憂無慮,一副身心愜意而慵懶的樣子,手腳軟綿綿地攤放在雪地上,那樣的輕松,那樣的安心。風把她的頭發吹起幾縷,遂又落在了她的臉上,反反覆覆。

有時,風大了些,她的眉毛就會微微一皺,但風去了,眉毛又自然會展開來。有時,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嘴角無聲地流出笑容來。劉付慕年怔了怔,他想,如果一輩子都能這樣看著她就好了。

她忽然翻身,側過臉來,一只胳膊就從天空劃過,落在另一只胳膊上,露出白凈的手臂。他這才發現,她手臂上面的淤痕,而且不少。他心裏一驚,再仔細看過去,果然,她的臉上也有輕微的擦傷。他真的很想把她從地上揪起來,狠狠地罵一頓,知不知道一個人學騎馬很危險?萬一把自己摔壞了怎麽辦?

可是,他終歸管不了她。

她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

這時,她也看見他了,連忙坐起來,神色有些驚慌。

他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眼裏的心疼和憤恨。

“你怎麽來了?”她有些窘迫,想著自己的醜態被他盡數瞧了去。

“剛來。”他淡淡地回答。

“我在學騎馬,但學得不好。”她說。

他點點頭:“我看見了。”

“……”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他說著,站起身來。他沒有再看她,轉身牽著馬往回走。她還想跟他說點什麽,可瞧著他並不想搭理人的樣子,只好悶悶地跟在他的身後。才走了幾步,錦初又想起了什麽,問道:“少帥,你怎麽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的身世?”

劉付慕年停下腳步,轉過臉盯著她看。

她被他看得有點發怵。

“我們不是真正的夫妻,你的身世,你的過去,對我來說,不重要。”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的話似一把刀子狠狠地剜在她的心上,又難堪又傷心。是啊,她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並不重要的人,她有著怎樣的身世,又關他什麽事?他不喜歡自己,而她也不可能永遠地留在他身邊。

錦初,千萬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春節很快就到來了,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紅燈籠,貼年畫,人們的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喜氣洋洋的神色。

這是錦初第一次在穎寧過春節。

年三十那天,劉付慕年也抽空回來挽著袖子貼年畫,煮湯圓,包餃子,完全沒有平日裏威嚴的樣子,反倒像一個鄰家大男孩。劉付新月也歡喜得不得了,圍在他身邊亂轉,兄妹倆不時地笑,打鬧。

錦初搓著面粉,臉上洋溢著微笑,情緒卻十分低落。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古人的詩詞既準確,又貼切,每一個字仿佛都是從心裏煉出來的。一滴眼淚陡然從她眼角溜了出來,她轉過頭,悄悄地抹了去。

這一慕全落在了劉付慕年的眼裏,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間,遂依舊揚著笑,一顆心卻已無法輕松。

顧均成那邊跟著方先生,並不是十分的順利,已經有好幾撥的人試圖暗殺方先生,想要破壞南北之間的關系。好在每次都被方先生預先識破,才沒有釀成大禍。近期方先生將會到上海跟美國人談判,如果他們能夠得到美方的支持,統一全國的希望就更勝一籌。如此一來,對中國虎視眈眈的日本人,也會收斂幾許。

內憂外患,在這之前,勢必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劉付慕年憂心忡忡,連著幾次給顧均成去了電報,要求他務必保證方先生的安全。唯一稱得上順心的,就是近段時間,他已經將自己名下的銀行關閉了。外界對此發出種種疑問,甚至還把此事和之前銀行爆炸一案聯系到了一塊,再次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但他並不打算出面解釋,銀行爆炸案的兇手仍逍遙法外,他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往敵人身邊扔出煙霧彈,好讓對方摸不清自己的底細。

錦初扶劉付夫人出來一起吃團年飯,一家人說說笑笑倒也開心得很。吃過團年飯,時間還早,劉付夫人便稱累了要回房歇息,剩下的幾個人幹脆到閣樓上賞煙花。

煙花炫麗多姿,光彩奪目。在空中驟然亮開,又驟然熄滅,留下一片漆黑。

再漂亮,再璀燦,也只是一瞬間。錦初想。它沒有永恒,但卻擁有了美麗。事事兩難全,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

劉付新月拉著劉付慕年,指手畫腳地討論著什麽,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錦初眼睛忽然就熱了,她羨慕劉付新月,可以和劉付慕年無所顧忌,兄妹間的感情才更能永久。阿鄴,你到底在哪裏?如果你還活著,會不會也想起我這個姐姐?錦初默默地想著。阿鄴失散多年,倒還說得過去,可是顧均成,為什麽連他也不回來看她一眼?為什麽,他們都可以拋下她不管不顧?孤獨和無望侵蝕著她的神經,這大概是她過得最為艱苦的一個春節。

守完歲,人人都睡去了,錦初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躲回臥室裏去,壓抑了一整天的淚水,此刻像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哭了半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錦初慌忙抹去淚水,側過身子臉朝墻壁。她不想讓劉付慕年看見自己的狼狽。

“錦初。”有人在門外喊。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骨碌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打開門,一陣冷風吹過,她打了個寒戰。一件衣服已經披到了她的身上,然後,她聽到他溫柔的聲音:“天這麽冷,也不穿多點就往外跑。”

她哪裏還忍得住,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嗚咽起來:“哥哥,你回來就好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你怎麽那麽狠心,這麽久都不回來看我一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顧均成擁緊她,柔聲安慰著。他是擔心她,才會把事情都托給莫譽謙,自己連夜從上海趕回穎寧。這丫頭,果然還是那副樣子,他既心疼,又難過。

“哥哥……”錦初伏在他懷裏,哭了良久,才擡起頭來,抹幹淚水,露出一抹笑:“我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沒關系。瞧你傷心的,是不是劉付慕年讓你受委屈了?”

她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想爹娘了。”

“不想我?”

“想。”她老實地回答。

“傻瓜。”他輕聲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外面風大,我們回屋裏坐下聊。”

“不要,我要你陪我看月亮。”

“好。你想幹什麽我都答應你。”顧均成點點頭,兩人到了涼亭,坐了下來。天上一彎明月,水裏也有一彎明月。錦初覺得冷,不自覺地往顧均成懷裏靠。

“錦初,這是我從一個廟裏求回來的佛珠手鏈,有大師開過光,可以保你平安。”顧均成拉過她的手,把珠鏈戴到她的腕上,紅的佛珠像是一顆顆紅豆,珠子上面零亂地布著黑點和裂紋,非常獨特和好看。

“你怎麽也信這個?”錦初擡起手腕,歡喜地看了又看。

“信則有,不信則無。”

她轉過臉,顧均成比前更黑更壯實了,也更像一個男人了,長著胡碴的臉,更顯得滄桑和穩重。他有讓人看見就幸福滿足的笑,感覺有他在的時候,一切都剛剛好。她盯著他,忽然就怔悵了。

“哥哥,我害怕。”她再次把頭埋到他懷裏去,只有他,她才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心裏的話,才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傷口翻出來給他看,只有他才會疼著她。雖然,有一天他也會娶妻,他也會生子,他不可能永遠地寵著她。但至少不是現在。

“怕什麽?”

“我怕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傻孩子。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等國事定下來了,我們就一起回寧遠好不好?那裏是我們長大的地方,它永遠都不會拋棄我們的對不對?”他笑,漂泊太久,心裏早已落滿了悲傷。

“好。”她眼角噙著淚,“哥哥,這半年來你一定經歷過很多事對不對?一定很精彩,很刺激吧?給我講講。”

“那你想聽什麽?”

“好多好多……”

“嗯……”顧均成開始低聲地述說,錦初仔細地聽著,不時地插嘴問一句。風很大,他更用力地擁著她。月落西沈,她終於變得安靜,在他的懷裏睡著了。

夜越來越寒冷。這時,劉付慕年從陰影處走了出來,站到顧均成面前。他看了一眼顧均成懷裏的錦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問:“這次回來準備呆多久?”

“天亮時的火車。”

“這麽急?”

“這次回來也不容易,謙叔那邊,一個人怕是應付不過來。”

“這次辛苦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頓了頓,顧均成又問,“錦初她,好像過得很不開心。”

“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她。”

冗長的沈默,兩人久久都不出聲,彼此心知肚明,卻又有各自的紛亂。過了一陣,顧均成才說:“天冷,先讓她回去睡覺吧。”

“好,你先到書房等我。”劉付慕年說。

顧均成望著他,心裏徘徊著一句話,卻始終都沒有勇氣說出口。他不希望,是自己說出來,親手把她推給別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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