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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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像流水一樣劃過夜幕下的街道,停在了大帥府的大門前。車裏除了司機,只有錦初和劉付新月。劉付新月率先下車,關上車門的那一瞬,她回過頭,看了錦初一眼,淡淡地說:“嫂子,我知道以我的輩分,有些話是不應該說的,但是,我想你也見到了,像今天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你已經是我們劉付家的人了,有些事,你得有心理準備,我們家,不是普通人家,別的不多,就是明槍暗箭,要比別人家的多。”

“這我知道。”錦初註視著新月年輕的面孔,只覺得眼前的小姑娘幾乎擊中了自己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原來新月對自己有成見,是擔心自己太過軟弱,會成為劉付慕年的累贅。也許,對於劉付慕年來說,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助他扶搖直上的政治伴侶,可她不是。

仔細想來,她又能為劉付慕年做些什麽呢?在這個亂世之中,又有誰能逃離這銷煙的彌漫,置身事外?她擡眼看了一眼天邊的明月,今晚正是月圓之時,人月兩團圓的日子,可惜,這美景,卻無人有心欣賞,空空白照了流年。

自那晚銀行爆炸案後,劉付慕年連著好幾天都沒有回過大帥府。關於此事相關消息,錦初也是在新聞紙上看到的。許多報社惡意攻擊劉付慕年,但劉付慕年卻是聽之任之,把事情越鬧越大。

也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錦初心想,把新聞紙交給於媽,囑咐道:“別讓老夫人看見了,拿去燒了吧。”

錦初在劉付夫人房裏坐了會,便聽見有人走了進來。她擡頭一看,不是劉付慕年又是誰?幾日不見,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卻是不錯的,臉上還事帶著笑容。

他叫了聲娘,又叫了聲阿初,便在榻邊坐了下來。他先是詢問了母親的病情,接著又說了些體已的話,母子倆有說有笑的。這期間,錦初並不插話,擬著一種純然的微笑,註視著兩人。

倘若她的爹娘也在多好……她生生扼住自己往下想的念頭,神色已多了一分淒然。

寒暄了一陣,劉付慕年便說:“娘,我先和阿初回去了。”說罷,他執起錦初的手,她只好跟著他站了起來。劉付夫人自是以為兩人小別,想要獨處,豈有不應之理?當下猛地點頭,又見小兩口恩愛,樂得合不攏嘴。末了,還不忘記叮囑一句:“年兒啊,努力讓娘早點抱上孫兒。”

錦初頓時紅了臉。劉付慕年卻一面應著,一面看向她,眼神閃過一絲揶揄。錦初隨著他出了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手指是那麽的柔軟而有力,沒有一絲猶豫。見四下無人,她輕輕掙脫了他掌心的禁錮,他也沒有再堅持,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大抵這些天他都在忙著銀行爆炸案的事,那確實是件讓人撓心的事。她不知道他有多少損失,單是那些前來鬧事的投資者就已經讓人頭疼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樣就能把這事給壓下去了。

真是高處不勝寒,他也相當不容易的吧?可他從來不會在自己面前表露出半點憂慮,永遠都是副輕輕松松的模樣,很難想象,他那麽年輕的肩膀,怎麽就能杠著那麽重的擔子?該有多累?思量良久,她還是開了口:“那天晚上在楊公館……”

劉付慕年頭也不回地打斷她:“這是我們男人的事,你少操心。”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會先替你頂著,不管怎麽說,好歹我是你丈夫,該擔的責任還是該擔著的。”

錦初不自覺地莞爾。

他領著她回到臥室。朗月的高空,烏藍烏藍的。樹末的葉子,聽從了風的千呼萬喚,終於無聲地離開了枝頭,開始了生命最後的旅程。

錦初一面看著窗外,一面端起茶碗,放到唇邊慢慢地品著,心想,這裏竟也和南方一樣,四季分明,倒真是少見。

“顧均成那邊給你來信了。”劉付慕年添了一杯茶。錦初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被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話給嗆到了,手一抖連碗帶茶地潑了出去,落在地上清脆有聲。她不敢置信地拽著劉付慕年問道:“啊?真的?”

“小心點,別燙著了。”他拉開她的手,重新給她添了一杯茶,隨即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這是他給你的信。”

她接過信,激動得臉通紅,整個人沈浸在喜悅和興奮之中。這段時間以來以對他的擔心也稍稍寬松了些。這麽多年的相依為命,他是離自己最近的親人了。

信紙上用小楷正正經經地寫著:自別後,思歸期,一切安好,望妹勿掛。

廖廖數字,意簡言賅,倒是他一貫的風格。只是分別得太久,見字如見人,把心裏的傷感一下子全勾了起來。她不免惆悵,拿著信旁若無人地發起呆來了。

劉付慕年把她的樣子看在眼裏,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又開始口沒遮攔:“瞧瞧你那個樣子,倒像顧均成是你丈夫,好歹你得顧及一下我的感受成不?”

“你也不是正兒八百的。”錦初糾正。

“嗯!這樣聽來確實有點虧,要不,我幹脆就做了正兒八百的丈夫吧,反正你現在名聲也毀了,將來也不好嫁人了,我勉強收留你算了。”

“你?就你!行嗎?”錦初恨極了,一轉頭卻發現他已經坐到自己身旁了。他忍著笑意,一手捏起她瘦弱的下巴,一手拂開她額際的發絲,盯著她的臉瞧了又瞧,貓一樣嫵媚的眼睛,清秀的臉龐,真真是教人難以移開視線:“我怎麽就不行了?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不是男人?嗯!看來我要是不證明一下都對不起我爹娘了。”

“關你爹娘什麽事?”她懵了,喃喃地問著,他濕潤如水的目光讓她失神了片刻,忘記前一秒還在一本正經地跟這個人劃清界線。他的臉越來越近,直到呼吸可聞,她的小心肝莫名其妙地小鹿亂撞,幾乎要從喉嚨裏蹦了出來。等等!她才沒有懷疑他,他想要證明什麽?她猛然地回過神來,趕緊拍掉他的手,板起臉惡狠狠地說:“胡說八道,占我便宜!”

劉付慕年馬上喊冤:“這罪名可真夠冤枉的。這穎寧城想讓我占便宜的姑娘多了去了,什麽樣的都有,不缺你一個。”

“那你去找那些姑娘好了……”她忍不住挖苦他,只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簡直就要生生被他氣死。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我怎麽覺得你是在吃醋?”

“哪有?”錦初忙否認,又窘又害怕。

“那我怎麽聽著那麽酸啊?”

“少帥,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老跟我過不去?這樣很好玩嗎?”

“還反咬我一口了,是你先懷疑我的。”他一本正經地說。

“好吧,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你罰我吧。”她認栽,只要他不以為自己是在吃醋就行。

“罰你?”劉付慕年年輕的臉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直勾勾地盯著錦初,眼神裏藏著暧昧。“是不是怎麽罰你都行?”

他的眼神讓人覺得危險,錦初下意識地把屁股往後挪了挪。“少帥你一定累了,早些……”話還沒話完,他已經湊過來了,捧起她的臉尋著嘴唇就吻了下去。

劉付慕年本來是想懲罰一下她的,可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情況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她唇齒間的芳香令他沈迷,血液直往腦子上沖,於是,他忘記了,什麽都忘記了,眼裏心裏,只有她一人。

她也忘記了掙紮,貪戀他的氣息。她心裏既害怕,又歡喜,她喜歡他這樣親近自己,像一株青藤纏上樹幹,緊緊地依偎著,沒有間隙。迷朦間,她想起初冬雪花滴落指尖,則會輕輕地融化,此時她就像那片雪花,一點一點地融在他的懷裏。

素袍撕裂的聲音,夾帶著冷風,那一瞬錦初陡然睜大眼睛,清泠泠地對上劉付慕年的視線。

劉付慕年怔住了。他在做什麽?這樣子會害了她一輩子的!她的眼睛是那樣的坦然,他知道,她是不會拒絕的。他更知道,她也對自己動了心。說到底,還是自己太天真,太自私。不知不覺被她吸引了不說,還讓自己和她同時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

他不得不承認當初執意和她假結婚,是存了私心,是對她有好感。他很清楚,自己若是再這樣跟她糾纏下去,難保不會控制不住自己,陷入她的溫柔裏,可是,他不想讓她受到傷害。

她應該過更幸福的生活。但是他不能給。

現在時勢動蕩,各方勢力傾軋厲害,人人都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沒準他哪天就死了,讓她一個人怎麽辦?一輩子怎麽過?背著個寡婦的名聲?至少,他應該把一個完好的她,留給將來適合她的人。

理智一點一點地回到腦中,他驀地松開她,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過莽撞,連帶著把桌子上的茶杯碗盞一起掃到了地上。在清脆的碎裂聲中,他一字一句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就像是寒冰鑄成的冷箭,一根一根戳在她的心窩上。

錦初,你真傻。她不停地在心裏嘲笑自己。擡頭,望著他,露出一個微笑:“下次,不要這樣懲罰我了,一點都不好玩。”

劉付慕年沈默了片刻,訕訕地說:“我想起來還有點事沒處理,就這樣吧。”說罷,他轉身離開。

就這樣吧。不然呢?她想,慘然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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