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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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初不由得笑了出來,笑了一會,才發現劉付夫人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說:“娘,幹嘛這樣看著我呢,難道我臉上有東西不成?”

劉付夫人眉開眼笑地說:“初兒你長得還真是好看,越看越好看。人又孝順,成兒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娶了你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媳婦,他這回,總算做了一件像樣的事。”

錦初頭垂得更低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在縈繞著。

她自己也明白,經過這麽些時日的相處,她對劉付慕年的脾氣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已沒有了最初對他的畏懼。人前他沈著,穩重,不茍言笑,人後他卻隨性,真實。可這僅僅只是她一些朦朧的想法罷了。

從劉付夫人的言談中,她大抵是知道了一些關於劉付慕年的情況。

此人年少時便在父親劉付其風的手下任職,因膽識過人,行事獨斷,短短數年間便已戰功赫赫,名聲大噪。三年前,他的父親在順城遇難後,身為獨子的他不得不強忍悲痛,著手接管並重新整頓了父親的軍隊。他甚至沒給其它地方勢力趁機崛起的機會,待北方情勢稍一穩定,便一路由北向南進軍,立下戰功無數。

奈何物極必反。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劉付慕年終因勢力擴張過猛,逐漸讓南方勢力感到了威脅和壓力,成為眾矢之的,南方各省督軍為求自保,紛紛提倡聯盟,其用意不言而明。相反劉付慕年卻認為西方列強不斷地分割中國土地,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國人內訌,才給了外人機會。於是近年來他開始主張南北統一,對各方督軍的進犯采取只守不攻的法子。

於是,一場持久之戰將不可避免。

自古美女愛英雄,像劉付慕年這樣一個傳奇式的人物,權傾一方,長得又是一表人才,早已成為穎寧城年輕姑娘們的爭相傳頌的對象,更兼是夢中情人。只可惜,他娶了個莫名其妙的林錦初,碎了一地的芳心。

錦初長嘆,自己竟無意中扼殺了別人的美夢,真是罪大惡極。

“初兒,你別看成兒好像很兇的樣子,其實他很善良的。他也很可憐的,他那人,兇慣了,從小就沒有什麽朋友,別人都覺得他是將門之子,不敢高攀。很孤獨,所以他不知道怎麽樣關心別人,你以後可得多關心關心他,只有你,才是陪他走到最後的那個人。

“成兒雖然英雄年少,風光無限,但日子過得也不是那麽的自在,特別是他父親遇難期間,遭到不少高級官員對他統領軍隊的能力高度質疑,他們甚至暗中密謀造反,幾欲拉他下馬。若非沒有那幾位忠心於大帥的老部下的傾力相助,他若想要順利完成交接,也真是夠艱難的,沒準一早就死在了叛軍的槍下。”

錦初楞了楞,想不到他的背後也有這樣的一番經歷,他付出的是比尋常人多百倍的努力和血汗,他背後的艱辛、孤獨和迫脅,都是旁人看不到的。她一直以為,像他那樣的人,一定是個無所不能的人,原來他也有脆弱隱忍的時候,原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如此想來,錦初對劉付慕年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在想什麽呢?”劉付夫人見她呆呆地出神,問道。

“沒什麽。”錦初笑了笑。

劉付夫人是過來人,豈有瞧不出之理,她也不戳穿,只是笑,越發使得錦初不好意思。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錦初開始低頭翻動相冊,仔細地看了起來。

照片有些舊了,顏色也淡去了,但是依稀還是看得清人的模樣,一張秀氣略嫌稚嫩的臉,眼睛黑亮,嘴角輕抿,樣子很純凈。

倒像是在哪見過。錦初心想。看著小時候的劉付慕年,再想想現在他那一張臉,她禁不住生出幾分感慨。她一頁一頁地翻著,忽然被一張照片給牢牢吸引住了目光。照片上的劉付慕年以他現在一慣的微笑扯著嘴角。這不算什麽,真正令錦初吃驚的是,劉付慕年是站在寧遠鐘鼓樓前拍的照片,而那座鐘鼓樓,是她小時候最愛去的地方。

原來,他也去過寧遠。

有些東西它承載著她的記憶,它就是一把鑰匙,打開一道記憶之門,看見了另一個時光。於是,她被時光給湮沒了。

劉付慕年回來的時候,天上正下著大雨,秋夜的雨總是那麽的寒涼,風裏夾著落葉更顯得淒婉。錦初還沒有睡,她獨自倚在窗戶旁邊,聽著外面雨聲嘀嗒。

劉付慕年問道:“這麽晚了還不睡,在想什麽呢?”

她沒有回頭:“今晚的雨很大很美。”

劉付慕年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嗯,是有點大。”

“跟家鄉的一樣。小時候,我就住在閣樓上,臨近街邊,一推開窗就能看到熙攘的人群。夏天的時候,常常能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在雨中踏過青石板街。小孩子的笑聲很響亮,比雨聲更清脆更動聽。還有大人的訓斥聲,盡管很兇,卻是那麽的溫馨。小時候真的傻,覺得淋雨是很快樂的事,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給天地,以為自己也就是雨的一部分了。”

錦初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她還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小時候,她爹經常抱著她坐在堂屋前看雨水順著屋檐往下垂成一道一道水晶簾子,透明的好看。娘會在一邊慈祥地笑,眉毛彎成月牙狀,爹則會把長著胡茬的下巴,紮在她白嫩的臉上,微微有點疼,那是屬於她和他之間的感覺。可惜,爹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那樣抱著她,再也不會有人用長著胡茬的下巴去紮她的臉。有時候她都不太相信自己已經做了那麽多年的孤女,倒是不是因為所謂的堅強,而是有一種韌性,不管什麽樣的處境,只要活著就會有習慣的一天。

所以習慣,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它會消磨你的意志,變得脆弱,失去鬥志。

關於爹和娘的死,她一直都覺得十分蹊蹺,就連阿鄴,也失去了音訊,生死不明。如果說這當中沒有什麽疑團的話,那她真的就是傻子了。當時年紀小不懂事,尚不明白,如今長大,卻仍無力解開當年的謎團。顧均成從來不肯吐露半個字,不管她怎麽求,他都不肯。

這也是她心裏最大的憾事,明知有仇,卻無處可報,明知有恨,卻不知恨誰。

“聽你這麽說,倒真是很美妙,可惜,我小的時候,只知道打架鬧事。”

她問道:“少帥,你有沒有去過寧遠?我小時候是在那裏長大的。”

“寧遠?”他怔了怔,像是在回憶,“跟父親去過,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沒什麽印象了。”

錦初轉過臉看著他,卻瞧見他的衣服都濕了好一些,頭發和眉毛上還掛著細微的水珠。她吃驚地問:“你衣服淋濕了怎麽不去換?會著涼的。”

“你這麽關心我,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他笑,笑得幹凈透明,比那雨水更叫人喜愛。錦初想,怎麽能有一個人,笑得如此清澈,連女人都比不過。壞只壞在,這人的嘴裏,向來說不出好吃聽的話,比如此時,她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的笑給扇掉。

“我是怕你病了,攪得我不能安生。你娘肯定會怪我沒照顧好你。”

“原來你怕我娘。”

“我不是怕,我是尊敬她老人家,希望她少擔心一點罷了。”

“嗯,行啊,也學會說話一套一套的了。”

這天夜裏,劉付慕年還是受了點涼,後半夜便開始咳嗽,睡也睡不好。他怕吵著了錦初,幹脆披起衣衫到書房裏批閱公文。

天才蒙蒙亮,李澤南就過來了,他感到驚奇:“少帥,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沒什麽,夜裏睡不好。”劉付慕年說著,又咳了幾下。

“少帥,你可得註意身體,要不我這就去請醫生過來瞧瞧?”

“不用麻煩了,只是有點咳嗽罷了,也沒什麽,過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你一請醫生,等下娘知道了,又該小題大做了。”

李澤南心裏擔憂,可也不敢說什麽,只好作罷。

連著幾夜,劉付慕年都是在書房裏歇下了。書房離臥室並不遠,他刻意壓制的著咳嗽聲,還是被錦初覺察出來了。

又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此時若用“挑燈夜讀”這個詞來形容劉付慕年最適合不過了,再添上斷斷續續的咳嗽聲,簡直就是一個文弱書生的代表。不覺有些涼意,劉付慕年想倒杯茶熱熱身子,卻聽得有人敲門,他擡頭一看,錦初端著一碗半湯半藥的東西走了進來,仔細看,水面上還漂著幾片深褐色的葉子。

“這什麽?”他問。

“這是枇杷飩豬肺,專治咳嗽的。這法子我爹以前也常用,很有效的。”

“哦?”劉付慕年打量著那一碗枇杷湯,嘴角上揚,“你該不會是怕一個人獨守空房,所以才想著早早把我的病治好,回去陪你?”

錦初的臉色沈了下來:“你這人說話怎麽老那樣難聽呢?真是好心沒好報,我走了,你自己慢慢熬著吧。”

劉付慕年拽住她的胳膊,陪著笑:“生氣了?跟你開玩笑呢。”

錦初皺了皺眉頭,掰開他的手。

“怎麽了?”劉付慕年意識到不對,驀地拉開她的衣袖,原本白凈的手臂上卻滿是擦傷,一道道的印子。“這是怎麽回事?”

她把手藏到身後,輕描淡寫地說:“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

“劃傷?是從樹上摔下來的吧?”

果然好眼力,被他看出來了,錦初直起腰板,說:“是,是從樹上摔下來了,不過樹又不高,摔不死人的。再說就這麽點傷口,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小時候跟爹上山采藥,摔得比這狠多了。”

“以前我管不著,但是現在你在我的地盤上,我可不希望你出點什麽事。以後這種事,叫下人去做就行了。”

“我沒有要你同情的意思,也不是想討好你。我自己能動手,幹嘛要麻煩別人。不管怎麽說,我和你現在是在一個屋檐下,又不是仇人,多做一點比又有什麽關系?如果事事都要考慮動機和得失,這樣子活著不會很累嗎?不過,你若實在不喜歡,最多,以後我不做就是了。”

這番話從錦初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字字有力,可她的心裏卻是忍不住的難過,同時又覺得自己虛偽。

這枇杷要最嫩的,而且葉面上的絨毛也得弄幹凈,她怕別人弄不幹凈,熬出來的湯不能喝,親自動手把絨毛一點一點地去掉,才放心地下煲。為此,她還被劉付新月取笑了一番:“嫂子你倒是滿有心計的,為我哥做這做那的,你以為這樣他就會一心一意地對你?不可能。別看哥老老實實的,其實他可風流了,喜歡他的姑娘那麽多。有,這麽多!”小姑娘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

老實?錦初是沒看出來,不過風流這個詞,說得倒挺準確的。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人在男人面前,裝得是一本正經的,在女人面前,就開始潑皮無賴了,他既英俊又有權勢,試問有多少姑娘能抵擋得了他的魅力?

“阿初,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他輕聲叫著,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他端起碗仰頭一口氣把湯全喝下去了。湯其實很難喝,他皺著眉頭把碗放到桌子上,然後清了清嗓子,“這是我夫人第一次專程給我做的,我要是再不領情,真是該打了。”

“你是該打。”錦初揚了揚嘴角,輕輕伸手過去,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殘留的湯汁,動作自然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她紅著臉收回手,假裝鎮定地說,“你要長點胡子,就像我爹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鬼使神差地就那樣拭上去。她悄悄地看過去,不知他是沒有覺察到還是故意忽略掉這個小細節,他正在不滿地大叫,“我有那麽老嗎?”

“別嫌棄,我爹可比你帥多了。”

“嗯。看得出來。”他點頭笑了笑,隨即站了起來,“來,陪我到院子裏走走罷。”

兩人還是頭一次這樣安靜地走著,彼此都不說話,生怕打擾到誰似的。夜風自由地拂過她的發梢,那樣的輕柔。偶爾有不可避免的咳嗽聲,略帶低沈地驚碎了夜的寧靜。

忽然一聲怪叫,墻角的陰影處有東西跳了下來,錦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劉付慕年身後躲去,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只野貓。

“膽子這麽小。”劉付慕年牽起她的手,錦初臉一熱,掙了掙被他扣緊的手腕,到底還是沒有掙開。他的力氣不大,拿捏得卻很到位,不輕不重。

此時一輪皎潔的明月已經掛在樹梢上,冷冷地灑下一地銀霜。路並不長,朦朧間,她有種錯覺,好像兩人認識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於是一輩子就這麽跟著他,走下去,走下去……

回到臥室,劉付慕年才松開她的手,她有些尷尬,因為自己的掌心竟緊張得冒汗,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她緊張,還好他沒有看她。他轉身從櫃子裏翻出小藥箱,按住她的胳膊,然後用酒精替她清洗傷口。她疼得直吸氣。他見狀立時板著一張臉,粗聲粗氣又略帶報覆地說:“知道疼了吧?以後別幹這種傻事了,你弄傷了,我還得照顧你,太不劃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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