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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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初沒有心思理會嬤嬤,兀自在屋內翻箱倒櫃折騰了一陣,竟被她尋著了把生銹的剪刀。她安心不少,懷揣著那把剪刀,挨在床邊坐了下來。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一方憂心著胡先生,一方憂心著張大帥,驚驚乍乍十分難捱。

據說這個張大帥性情暴戾,心狠手辣,也不知道他會怎麽樣對她。這世上素來最讓人恐懼的,不是絕望,而未知。

她想起白天盧氏狠戾的模樣,暗忖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連性格和手段都如此的相似。只是在這裏她要怎樣做,才能脫得了身?單憑她一個人的力量,絕然是逃不出這個鬼地方。若是想用道理來說服張大帥,饒了她罷?更不可能,那是對付書呆子的蠢法子。別看張大帥現在風光,人模狗樣的,早些年也不過是匪類出身,從山上打到山下,大字都不識一個,他只認準一個理,那就是殺人。聽他的,不殺,不聽他的,死路一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已經黑透了,一點細微的動靜在此刻聽來都顯得格外的清晰。一彎明月照進屋內,薄如輕紗。門外忽然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錦初驀地站起來,死死地盯著那道門,心臟幾乎都要從嗓子眼裏跳了出來。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接著是一陣冗長的寂靜。良久,才聽得敲門聲,敲門的人仿佛害怕驚擾到別人似的,動作十分小心。

“誰?”錦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真是奇怪,按理說,以張大帥的性子,應該是破門而入才比較符合,怎麽反倒斯文起來了?難道是傳言有誤?

那廂的回答很快否定了她的猜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說:“是我。你運氣真好,大帥下午去了北地,這幾天都不會回來了。”

錦初聞言,一顆心才落肚裏。她忙把門打開,定睛一看,來者竟是白天扯她袖子的那個姑娘。此時姑娘換了一身茶白洋裝,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露出好看的額頭,既大方又漂亮。

“我叫宋靈。”姑娘一面自報家門,一面利落地把門鎖上,“我年紀比你稍長些,你可以叫我一聲姐姐。”她見錦初面色難看,心知是在惱白天的事,便解釋道,“我知道白天的事讓你對我印象不好,說話也難聽了些,但是當時的情形我別無選擇,如果我不阻止你,盧氏心生妒恨日後定會尋機對你下毒手的。”

錦初黯然,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實。但她仍不能釋懷,說道:“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可畢竟,那是一條人命,她們怎麽可以這樣狠心。”

“想開些吧,以後你就會明白,在這個大宅院裏,人的命是最不值錢的。雖然今晚我過來找你,但是這事還是不要讓別人知道的好,姓盧那潑婦疑心重,不允許我們之間拉幫結派,更不允許我們之間有交情。她一心想讓我們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這個姓盧的,雖然聰明,可惜卻不用在正道上。”

錦初見她如此坦然,已沒了戒備之心:“宋靈姐姐,你沒有想過逃走嗎?”

“逃?”宋靈笑得無奈,聲音低了下來,“誰沒想過呢?可是,這裏面守衛森嚴,別說逃了,就算是想想,都覺得可笑。能從這裏出去的,只有死人。”

錦初感到失望:“難道我們就一輩子都要關在這個鬼地方?”

“那倒未必。”宋靈眼裏浮上一許期盼,“現在政局動蕩,風雲變幻,沒準哪一天北方的打過來了,這個張大帥就下野了,到那時候,我們或許還能有一絲的機會,離開這裏。”

錦初情緒一落千丈,低頭悶悶地說:“可是,等到了那個時候,還有什麽意義?”

“怎麽沒有意義呢?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宋靈安慰她。

錦初迅速地擡起頭,不禁眼圈一紅,這句話,是她母親生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這些年,她一直把這句話銘記於心。最困難、最痛苦的時期,她都熬過去了,眼下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麽?

隨著日子的推移,錦初也漸漸熟悉了大宅院的底細。若非自由故,拋去盧氏的威脅,憑心而論,大宅院的姑娘們,其實過得還是不錯的,錦衣玉食,奢靡浮華,像一群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偶爾張大帥心血來潮,還會命人送來一些時髦的舶來品,供姑娘們挑選。

錦初和宋靈本就年紀相仿,又同是天涯淪落人,很快就混熟了。雖然表面上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但私下卻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並以姐妹相稱。

關於宋靈的身世,錦初也知道了一點。她原是北地大戶人家的小姐,留過洋。一年前她在回國的路上,正好碰上北方打仗,不幸被張大帥趁亂搶了來。起先她也抵抗過,甚至幾次想到了死,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因為這麽一個不堪的男人。

宋靈說起這些的時候,有些惆悵,隨即便久久地沈默著,錦初也只好陪著她一起沈默。有時,宋靈會裏捧著一本書坐在屋裏發呆。錦初知道,使她發呆的不是書,而是書裏夾著的像片。錦初瞧過幾眼,像片裏是一個很英俊很有氣質的年輕男子,一身戎裝佩劍,雙目炯炯有神。錦初見宋靈失魂落魄的樣子,已猜到了七八分,那一定是她的心上人。

不過也就幾天,錦初就聽說,張大帥要從北地回來了,她的心又開始墜到了深淵。她自然明白,張大帥費了那麽多心思把自己弄來,不可能只讓她在大宅院裏閑著,可她怎麽能委身於這麽一個人呢?且不說他風流成性,就他那年齡,都足以當她的爹了。

這一天晚上,錦初佇立在窗前,遙望著天邊那一枚纖弱的明月,還有那搖搖欲墜的星河。

她進大宅院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道胡先生和哥哥顧均成現在怎麽樣了?

胡先生是錦初的遠房表舅,單從血緣上講,其實已經淺得八竿子都打不著了。六年前,寧遠林家一場大火,毀掉了錦初的一切,父母雙亡。若非顧均成聽從了林夫人的囑咐,連夜帶著錦初跋山涉水地來到這個南方小城投靠於他,錦初怕是不會知道,自己在世上還有這麽一門子親戚。

胡先生為人和善,在前清時期是個不小的官。隨著清廷沒落以及看透官場黑暗,胡先生生了倦意便早早引退到九河鎮,後在一家藥鋪當帳房先生,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勉強過得去。他年輕時為一展抱負,誤盡終身,臨老卻無所歸依,倍覺淒涼。如今他見了自己的表侄女,倒也歡喜得緊,視如已出。

於是,顧均成和錦初兩人就在胡先生家裏住了下來,結束了短暫的流亡生涯。

錦初一夜之間歷經家破人亡的慘痛,年紀輕輕她哪裏經得住這般打擊?再加上初到南方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場,硬是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才見好轉。自此後,顧均成在她的臉上看不見以往天真活潑的笑容,換之眼睛裏卻有著不與年齡相符的沈著和冷靜。她變得不愛和人來往,整日關在屋子裏看書,有時一看就一是整天,連飯都忘了吃,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胡先生見錦初越發自閉,心急如焚,便勸說她到學堂上學,多和同齡人相處,總是好的。雖然錦初百般表示不願再上學,但她向來孝順,念於胡先生的苦口婆心,還是聽從了他的教導,去學堂讀書習字。

進入學堂的那一天,是胡先生親自送她去的。她站在清晨的微曦中,瞧著往來的人群,已經習慣獨處的她莫名地生出畏懼,往退後了一步。胡先生瞧出了端倪,按住她的肩膀,鄭重地說:“錦初,你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懂逃避,要學會自己面對,知道嗎?”

她有些不明白:“不管遇到什麽,都要自己面對嗎?”

胡先生回答:“是的,不管遇到什麽,要知道,沒有人能時時刻刻地保護你,除了你自己。”

“那如果絕望了怎麽辦?”

“沒有關系,還可以從頭再來。”

“那如果不能從頭再來呢?”

“那就要學會承受。”

“那不是很痛苦嗎?”

“痛苦是必須的。如果沒有嘗過苦,你又怎麽知道甜的可貴?這些道理,將來你總歸會懂的。去吧,孩子,我只能送你到這了,以後的路,是要你自己走的。”

那時的錦初還不懂什麽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只是這一番教誨卻讓她受益頗多。這段時間以來,有很多事她都想不通,現在疑惑已經解開,心下也明朗了:“舅舅,我懂了,我不會讓你擔心的。”

果然,她沒有讓任何人擔心。九河鎮的風和雨漸漸洗去了她的蒼白與柔弱,只有韌勁還在,她就像是石縫裏壓著的野草,越是艱難越要向上。她已不再是剛從寧遠城來的千金小姐,而是徹底地拋下了自己的過去,過起了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日子輕快像指間的流水,一晃就過了六年,錦初已經從當初的小姑娘長成搶眼的大姑娘,放眼九河鎮沒有幾個姑娘家能及得上她清秀,盡管她衣著簡單,素面朝天,但仍難掩她身上端莊的氣質。年輕小夥子們也總是借故從她家門前經過,或是來借個米借個油什麽的,只為多看她一眼,說上幾句話。然而,不僅是別人,就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美貌將會是導致她劫難的禍根,讓她成為了張大帥眼中的獵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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