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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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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菲推門進到抱廈裏, 尋了窗下的一個大通鋪坐下。

只見這大通鋪最右面靠櫃子的位置確實空出一個席面來。

她把隨身的小包袱擱在這個空的席面上,然後環顧一圈這間抱廈。

只見大通鋪兩頭各一個六層雙屜的木頭櫃子,中間一張方正的桌案, 下面擺著四個繡墩,朝南的墻面安置一個簡陋的盥洗臺,便再沒有其他擺件了。

雖然在東宮裏住的那段日子仆婦成群, 殿內亦是奢華講究,甚至楊則善總愛送來些奇珍異寶置在博古架上供她閑時把玩。

可即便從這樣雲端的好日子跌入尚衣局住抱廈,和小宮婢們擠大通鋪睡的日子,林菲心中也不覺得有太大落差, 只是期盼著若有一日皇帝大赦天下,可以提前放她出宮便好了。

這樣想著,林菲已經推門出了抱廈,朝前廳走去。

廳堂裏。

祥雲正在同二十幾個小宮婢們訓話:“眼瞅著還有不足半月的時間, 便是秋狝了。

這是新帝登基以來第一次領著皇室子弟、文武百官、禁衛軍、世家貴族及盛京騎兵等出宮狩獵, 也是你們這些新婢子入宮以來展露頭角的好機會。

到時候我們尚衣局肯定是要派些能幹的宮婢們跟著一道去給貴人送曳撒的, 我就看你們這些時日的表現,屆時會選幾個跟著一道去見見世面。都聽清楚了嗎?”

聽到祥雲的訓話, 小宮婢們瞬間都鼓足了勁。

她們年輕稚嫩的臉蛋上都流露出向往來,心中也都期盼著能被管事的選中, 去秋狝見見世面的同時,興許還能被哪個小主看上, 能入後宮伺候小主們肯定比在尚衣局做低等宮婢強的多了。

祥雲說著掏出一本冊子來, 對眾人道:“秋狝的曳撒現下就要開始制備起來,今日你們便三個一組去後宮給蕭太皇太後、裴太妃、祁太妃、永安公主和永平公主她們量體,現在我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便三個三個站到一起去。”

說罷, 祥雲開始點名。

等安排完所有人的事務後,祥雲看到走至一旁靜默等待的林菲。

“你叫……”她問。

“菲兒。”林菲細聲回答:“我叫菲兒。”

“菲兒,你同巧雲和纖雲一起,去清心殿給裴太妃量體去。”祥雲說道。

林菲頷首道:“是。”

皇宮的西北角為先皇留下的妃嬪們奉養餘生的專屬宮殿。

包括裴太妃所住的清心殿和祁太妃所住的仁安殿等,這兩位太妃因生養了公主,便被留在宮中榮養侍奉,得以衣食無憂的度過晚年。

但先皇的其他妃嬪們,可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

一部分妃嬪們在上月先皇駕崩的時候,就已經殉葬皇陵,而另一部分則被新皇封為太妃,送去郊外的行宮養老,那些個位份低的則安排去守陵,那些位份低又年紀小的便直接送去了庵堂,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新皇繼位,獨掌乾坤,既能在朝堂上生殺奪予,亦能在後宮翻雲覆雨。

這便是擁有實權的皇帝。

林菲到底心思單純,並不知道深宮裏這短短一個月,從先皇駕崩到新皇稱帝,多少後宮嬪妃因皇權的更疊而就此定下命運。

她只低頭跟在巧雲和纖雲的身後,一道往皇宮西北角的清心殿走去。

此刻。

清心殿內。

裴婉蓉是次輔裴延安的幺女,亦是裴延安眾多女兒中最貌美的一個,她今年剛及笄,正是如花似玉的年華,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黃縷金挑線紗裙,又化了精致的妝容,額心貼著金粉花鈿,正入宮來給姑母裴太妃請安。

“免禮。”裴太妃用下顎示意裴婉蓉落座。

裴婉蓉施施然坐到一旁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榻中央的條幾上擺著個玲瓏小巧的鎏銀百花香爐,爐頂的鏤空雕花蓋正裊裊生煙,往屋內各處送著淡雅的熏香。

果盤裏擺著當季的切成塊的水果,旁邊置著幾把掐絲琺瑯的果叉。

裴太妃育有永安公主,又有當上次輔的弟弟裴延安作為朝中倚仗,她娘家亦是京中簪纓世家,到底可以留在皇宮裏頤養天年。

但為了家族的榮耀昌盛,這還遠遠不夠。

如今新皇臨朝,但後宮空置,而選秀又在明年三月,從今年七月到明年三月還有九個月的時間,血氣方剛的年輕皇帝如何能夠忍受的了長達九個月的無人侍寢?

這便是最好的時候了!

“姑母,爹爹聽說首輔秦大人安排了女兒秦安阮去太皇太後的永壽殿住下,說是給太皇太後抄經祈福,後面又聽說了刑部尚書祁大人也安排了女兒祁淑賢去仁安殿住下,給祁太妃彈琴撫曲,以盡孝心。所以,今日便也讓我進宮來,給姑母請安。”

裴太妃聽後頷首,拉過裴婉蓉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拍打著:“你爹爹的意思,姑母清楚。距離明年選秀也就剩九個月時間了,誰都想爭得頭籌,先得了聖寵。”

她說著看向一旁嬤嬤:“消息打探的如何了?”

嬤嬤上前說道:“奴才得到的消息是,今日行完登基禮後,新皇會乘禦輦回清晏殿換常服,然後中午在玄武門外大宴群臣,與臣同樂。”

裴太妃聽完看向年輕貌美的裴婉蓉,說道:“等會尚衣局的宮婢會來給本宮量體裁衣,為半月後的秋狝做曳撒,屆時你同尚衣局的宮婢一道離去,在宮道裏若是遇上天子的禦輦,便磕頭跪拜。”

“婉婉明白了。”裴婉蓉的臉上露出一抹羞澀。

她聽聞新皇長相俊美,可一直沒有機會得見天顏,今日姑母替她出謀劃策,安排好了這麽一個偶遇的機會,她一定是要好好把握,不辜負姑母和家族的厚望。

“嗯。”裴太妃捏著掐絲琺瑯的果叉,叉起一塊剔透的龍眼放入口中:“你今日回府後便把最美的衣裙都帶上,明日再來清心殿請安的時候,便陪著本宮一道在宮裏小住幾日。要叫秦家和祁家知曉,我們裴家的女兒可不比他們的女兒差!”

“都聽姑母的。”裴婉蓉笑著點頭道。

這時,外頭有宮婢進來稟告:“啟稟太妃,尚衣局的婢女們來了。”

“宣她們進來。”裴太妃道。

林菲低著頭,雙手托著放了卷尺、量具的梅花盤,亦步亦趨地跟在巧雲和纖雲兩人身後,一道步入清心殿內。

撲面而來,是一股淡雅的熏香味混著時令水果的香甜。

還有女子的脂粉和玫瑰水香。

“見過裴太妃,給裴太妃請安,萬福金安。”林菲跟著巧雲和纖雲一道下跪,又給太妃請安,說了些恭敬順耳的話。

裴太妃便由嬤嬤和裴婉蓉攙扶著起身,又由尚衣局的巧雲和纖雲給量體。

林菲站在一旁,手中拿著紙筆,記錄下巧雲和纖雲報來的數。

等到量體結束,林菲又跟著巧雲和纖雲一道,跪安離去。

裴婉蓉今日卯時不到就起了,在府中沐浴熏香,描眉化眼就期盼著今日在新皇面前展露自己最美的一面。

此刻,她見尚衣局的三個宮婢準備離去,便擡眼略顯迫切地去瞧自己的姑母裴太妃。

裴太妃到底是風浪裏過來的人,見裴婉蓉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樣,當即就有些不太認可。

可想著畢竟是剛及笄的孩子,年紀到底還小,還需慢慢調/教,便等她明日住進清心殿內,自己再慢慢教導好了。

“行了。”裴太妃的尾指戴著玳瑁嵌珠寶花蝶金護甲,朝裴婉蓉擡了擡尾指道:“你且去罷。”

裴婉蓉立刻屈膝行禮:“給姑母跪安,婉婉這便走了,明日再來看望姑母,陪姑母小住。”

說罷,便領著身後跟來的兩個丫鬟,小碎步疾步出了清心殿。

裴太妃看著遠去裴婉蓉急不可耐的背影,戴著金護甲的手支住額頭,忍不住嘆息一聲。

身旁嬤嬤上前同她寬慰:“婉蓉小姐到底還小,天真爛漫的,屆時等婉蓉小姐住進清心殿來,太妃娘娘您再慢慢調/教便是。”

“唉!”裴太妃嘆息著說道:“本宮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只是不知首輔秦松的女兒和刑部尚書祁雲的女兒是何脾性,若是那二女姿容出眾,又頗有城府,怕是本宮再花費時間調/教婉蓉,也不是她們的對手。

嬤嬤你又不是不清楚,要在這深宮裏面站穩腳來,沒點城府當真不行。可婉蓉她天真爛漫,臉上藏不住心事,也不知道他爹把她送入宮中,對她是福是禍了。”

裴太妃和貼身嬤嬤叨著話,那頭裴婉蓉已經追上了尚衣局的三個宮婢。

裴婉蓉拉過走在最後面的林菲:“你是尚衣局的宮婢罷!你長的可真好看,你叫什麽?”

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好看的宮婢呢!便忍不住詢問。

“啟稟貴女,我叫菲兒。”林菲不著痕跡的抽掉被對方拉著的手臂,繼續往前走。

裴婉蓉也跟在後面,繼續往前走。

這時。

前面一個由六名太監合力擡著的黃金龍輦正朝這頭走來。

龍輦前有禁軍開路,中央有四個打大扇子的宮婢,後面亦有四個撐傘蓋的宮婢,掌印太監睿吉祥走在左路,梁生則扶著輦轅跟在右路。

雕龍紋的禦輦上正坐著回清晏殿換常服的新皇。

新皇頭戴十二旒冠,身穿十二章袞服龍袍,雙手矜貴地搭在禦輦的龍頭扶手上,正低垂眼眸,姿態倨傲地朝前方睥睨。

裴婉蓉只來得及偷溜一眼,心道龍輦上的皇帝不僅年輕英俊,而且威武霸氣,當真是九五至尊,令人崇拜仰慕。

她胸口小鹿亂撞,紅著臉跪下磕頭,嬌滴滴地喚道:“臣女裴婉蓉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巧雲和纖雲沒想到回尚衣局的路上,會偶遇皇帝,也立即跪下磕頭,異口同聲高呼吾皇萬歲。

這是自小產以來,林菲第一次見到楊則善,算起來,差不多快一個月了。

可仿佛就像隔了一輩子那麽長。

如今他登基稱帝,是坐著龍輦出行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她被貶為最下等的宮婢,在尚衣局任職,兩人一個登天,一個墜地,身份地位更是相差懸殊。

林菲只覺得眼眶一熱,淚水忍不住快要湧出。

下一刻,她立即低下頭來,雖然隔著這般遠,可她還是害怕被看到狼狽哭泣的樣子,更何況,讓她傷心的不是這一刻見到了楊則善,而是傷心那個永遠失去了的孩子。

林菲如同其他人一般,雙膝跪地,兩只手貼在額頭上,朝著龍輦的方向磕頭,柔軟的嗓音平靜地喚道:“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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