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齊叔屋裏，喬月一眼就看見，正守在床邊的藥姑。

“好些了麽？”喬月淡淡地問。

藥姑對床上努了努嘴：“吃的都是好藥，不是慕容師傅家傳的寶貝，就是大內帶出來的珍稀貨，不好才有了鬼。老妖怪這兩年身子骨也養得比從前硬朗多了，虧了喬老板你的福。”

喬月不接話，走到床邊，看了被褥下的人一眼。

臘黃枯朽的一級老臉，肉都瘦幹的，皮則皺巴巴地包住骨骼，看起來讓人不免心酸。

再想起哲州的幾年，若沒有他和團娘的左右手協助，自己哪得如此順利籌謀？

忽然間，慕容端剛才被自己打斷的那句話也竄進腦中來：

“當年那件事，其實很有詭異……”

難不成齊叔是替別人做了筏子擋了災？

難不成自己真是讓仇恨燒瞎了眼，辨不出真偽認不出好壞？

喬月不免焦躁起來。

“坐坐吧喬老板。”藥姑起身，將喬月半按半坐在一張凳子上：“這位置好，正對著窗，風吹過來，讓人心靜。”

喬月默默坐著，夜風拂過她有些發燒的雙頰，白日的炎熱喧囂褪去，空氣裏只剩下一片寧靜，院裏的碧桃花片簌簌的飄下，纏綿之態蜿蜒綺麗，好像死也死得很漂亮。

慕容端說話的聲音很低，文玄喘氣的聲音卻很大，一個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一個卻已經震驚到無法相信。

“其實師傅是文哥哥的父親。”喬月忽然開口，藥姑一怔，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還以為，她要問自己的家事呢。

“嗯，其實我也猜到了。”藥姑的回應讓喬月吃驚：“東盛帝，也就是悛皇子，哪能養得出這樣的兒子？當初雪娘給他，實在可惜了個的。要不是主子娘娘一心為扶持皇帝，為穩臣心，她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了。實在，也是副不得已。”

喬月垂下頭去，用腳尖在地上畫圈，身子微微抖了抖，忽然沖藥姑露出個淒然而倔強的笑容：“我娘當年，是個什麽樣的人？”

藥姑被她問得又是一怔，看著她的笑，忽然心酸起來。

“主子娘娘啊，為人行事非常端莊文靜，從來不大聲談話，總是慢聲細語的，可她說的一字一句，總能送到你耳朵裏，聽進你心裏。”

藥姑的聲音很輕，很淡，好像陳年的梅花雪水：“宮裏呢，主子們都是好漂亮講模樣的人，又只有一個男人，少不了處處搶陽鬥勝，對衣服鞋襪都十分講究。見天地，只是拆、改、做。這可苦了底下人，天剛一發亮就起來，深夜裏才睡，真是苦極了。可唯有主子娘娘，她不在乎那些東西，有好的進貢來，讓別的娘娘先挑，她總是抿了嘴笑，然後柔聲細語地平衡各宮的爭鬥……”

“這金花軟緞賢妃你拿十匹去！你這大個子女人，穿上這緞子衣裳，必定是格外出眼。慧妃，我見你原來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妝臺滿好，安妃的那副八仙慶壽的漆有點老。你這次挑了新的，把你原來的讓她好不好？”

她自己不掐尖不要強，分給各宮的又均勻，有的沒的，總能平衡的恰到好處讓人人面上都有光，這樣一位主子，怎怨得人人都擁戴她呢？

對下人的好就更不必說了，總是和顏悅色，當差時個個都能領著她的賞，略有些小錯，只要不犯忌，她笑笑也就過去。

喬月托腮聽著，不說話，直到聽見藥姑提到那個人：“皇上也極寵愛娘娘的，見她有好的總分出去，甚至還半真半假地跟娘娘動過氣……”

“那個人，”喬月突然打斷藥姑的話，“那個人，”有些艱難地說不出話：“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藥姑有些意外地看著喬月，眼光中閃過難以相信的神情，亦有些驚喜，因看得出來，喬月在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純粹下來，就算提到那個人，也不再偏執，不再易怒。

“皇上麽，”藥姑也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急躁，不將心頭的意外顯露，依舊平平靜靜地敘述：“當年可真是個精氣神十足的人，一天到晚那麽多的大事，全得由他心裏過，他也不急不躁，慢條斯理的，也都能處理得好。每天還是能有時候悠游自在，騰出閑工夫，幫主子娘娘玩樂，總是精神飽滿，不帶一點疲倦的勁。”

喬月慢慢將腿圈起，身子縮得球一樣，這是她沒有安全感時的本能表現，她自己都沒察覺，就這麽做了。

“值殿的人就說‘叫起’吧，那他老人家不管冬天夏天，刮風下雨，到時候一定起床，準時到養心殿，幾十年如一日，真是不容易。”說到這裏，藥姑的聲音忽然轉為低：“要不是後來吃了商家送來的藥壞了事……，說起來商家真真是害人不淺！”藥姑說到這裏，情緒變得激動起來，眼裏閃過憤怒的光，氣從胸口湧出，手都有些發抖了。

喬月雙手緊緊抱在膝前，雙唇抿得緊緊的，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覆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抹冷色。

“其實也不關商家的事，”齊叔蒼老冷靜的聲音，驟然在兩人耳邊響起：“有人要利用他，他自己其實也是受人所害。”

藥姑一驚，轉頭看著床上，只見兩只黑洞洞的眼睛盯住喬月，精光湛湛。

“你什麽時候醒的？嚇人一跳！”她不由得嗔怪對方，又本能的伸手，試了試對方手心的溫度：“哦，燒下去了，還好。”

喬月回視齊叔，心情極為覆雜，想要開口，實在不知說些什麽好。

齊叔卻不容她有難堪尷尬的時間，早將剛才的話題繼續了下去：“商大人這病，染上的就奇怪，要說出北疆，大臣們巡領的，又何止他一人？要說只那一次冷到極致，同去的又不止他一個，怎麽會只他一人染此奇疾？”

藥姑聽著愈發生疑：“所以呢？”

“所以這病，分明就是有人給他種下的。意圖就是為了再傳進宮裏，傳給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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