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他該不理家事國事，一門心思只知制墨才對，可為什麽文玄才來一天就叫他打聽了個底兒掉？

再有，想查是一回事，能不到查到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真如文玄所料那樣，左丘二爺是在家裏不被待見，自立門戶的話，他哪兒來那麽多手眼資源，能查到外人的底細？！

三點疑問好像三塊大石頭壓在喬月心頭，也壓在文玄心上。

“西平帝是自尋死路，與本王無關。”文玄心裏雖急，臉上卻一派風清雲淡：“他初時用了些不軌的手段，騙得西平王給他賣命，現在人家察覺真相要反他，本王不過助他一臂之力罷了。”

左丘二爺臉色陰灰得像水泥：“這麽說八皇子您是白收了漁翁之利了？天下有這樣的好事？”話峰忽然一轉：“不過西平王受騙的事，您又是從何而知的呢？”

喬月不動聲色，文玄更風平浪靜：“魚有魚路蝦有蝦道，左丘二爺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些？”

左丘二爺兩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奸猾多思的目光，忽然轉向喬月：“喬老板啊，久聞不如一見！您的名氣可是響得很哪！怎麽今兒沒帶面紗？好好的一張小臉，生生叫這道疤毀了喲！”

不知哪裏傳出一道曬笑，應該是沒離開屋子的白衣小娘子發出的。

文玄眼中乍然閃過煞氣，放在椅欄上的手馬上捏成拳頭。

喬月及時按住他的手，聳聳肩無所謂地開口：“我反正也不賣皮相，管它好壞呢？”

文玄的怒氣瞬間如雪消融，忽然很想放聲大笑。

同時，他也很想看看，剛才還在笑的那位小娘子，現在臉上是什麽表情？

左丘二爺沒笑，也沒惱，淡淡向後掃視一眼：“怎麽還不給鳥餵食？只知道聽墻根嗎？”

小娘子嘟著嘴走到光亮處來，又走近喬月，躲躲閃閃的，卻又無可奈何，因鸚哥兒食盆在喬月身後，她只得正面走來，方才好拿。

喬月此時才得機會正眼看她，待看清她的眉眼之後，不由得大吃一驚：

左丘二爺的這位貼身小侍女，竟然是恩子！

歸莊收留後，又嫌棄小戶日子太low，自己跑出去闖世界的恩子！

來這裏路上，喬月曾聽船主趙石說過，他的船就是個老鴇還帳抵給他的，之所以要還帳，就是因為跑了個頭牌花魁，而這位跟客人私通款曲後卷款而逃的姑娘，也正是眼前這位，恩子！

“還好吧？”喬月沖恩子點了下頭，完全意外會在這裏碰上她，卻又完全意料之中，對方會走這條路。

只是帶她出逃的客人又是哪位？難不成是左丘二爺？

絕無可能。

喬月在心裏否認了這個想法。左丘二爺是困在這山中宅院裏的，怎麽可能沿運河而下，大老遠的尋花問柳去？！

“原來你們認得？” 左丘二爺自己將答案說了出來：“她是我才買下的，總說不清來歷，今兒碰到個熟人，倒能一探究竟了。”

恩子的臉紅成一塊滴血布，眼神閃閃爍爍的，直沖喬月眨巴著。

喬月知道，對方是讓自己閉嘴的意思。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決定還是暫時先放對方一馬。

“她啊？從前在我歸莊做過幾天事，後來出去了，我就不知道後事了。”

總算沒將她下堂子又跟客人跑了的事兜出去。

左丘二爺聽聽無趣，便丟下沒再問下去。

“喬老板你放著好好的熱火生意不做，怎麽跟八皇子跑這裏來了？他可跟你不是一路人，人家是東盛那邊的，你難道要胳膊肘向外拐不成？” 左丘二爺斜著眼，停止盯住喬月。

恩子背對眾人貌似餵食，其實耳朵支楞著，一刻也不放過這邊的動靜。

文玄替喬月捏了把汗。

這左丘二爺陰陽怪氣地，也不知心裏存什麽打算，偏他知道得又多，月兒也不知能不能混得過去。

喬月一笑，笑得燎亮，從裏到外笑透了，什麽也沒藏下什麽也沒掖著，都在人眼麽前似的：“做生意就是這樣嘍，哪有錢路我往哪兒去。八皇子爺說他想進中原看看，給了大註銀子讓我引路，到手的錢我能推出去麽？嫌錢燒手？”

左丘二爺本想說他看中你什麽？你自己都沒進過中原，若說要個美貌女子一路上做伴，偏你臉上又有那疤。

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麽的就是說不出去。

喬月這一笑，笑得他心裏軟軟的，又好像觸發了什麽機關似的，一雙眼眸中水光蕩漾著火苗，宛如有霞彩萬丈，那樣的蓬勃生機，竟然令他的心頭倏然躥過一絲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異樣。

本以為已是死灰一團再不能起波瀾了，如今被她笑瞇瞇地看著，好像心底有一只小手在輕輕撕扯，那些被輕視被深埋的活力，似乎這就要破土而出。

因了那道疤，她也許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美女，可脖頸纖細，柔荑素白，身軀窈窕纖細修長，尤其那雙動人的眼睛，形狀優美，點漆似的明眸，明澈若清泉，幽黑如子夜，就像是最清的泉水裏養著的兩丸水晶，黑白分明，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清透。

被她這麽看著，開始只覺得很受用很舒服，可時間一長，便慢慢覺出了不安，心裏的秘密好像裝滿水的杯子，總蠢蠢欲動地想向外冒。

左丘二爺動了動身子，將目光從喬月臉上移開。

“按說你們游山玩水的，該哪兒松快哪兒去，怎麽又招惹到專賢司那邊去了？春水娘可是塊辣手的老姜！”

左丘二爺邊說邊玩味著喬月臉上的表情，他忽然對這個剛才還覺得不好看的小丫頭，產出些與眾不同的興趣。

文玄感覺何其靈敏，看出左丘二爺的意思之後，英挺眉峰立刻就染上了蹙意，一張俊顏陰沈下去：“春水娘又不是我們故意招惹的，這事算天緣巧合，不過二爺，”站起身來踱步，正好在左丘二爺和喬月中間立下腳來：

“您又是怎麽知道的？一個坐在山裏整天制墨的隱士，怎麽會知道外頭這麽多事？專賢司行事可算隱秘，可怎麽也沒逃過二 爺您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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