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字門幾位姑娘，都只能在大宅後院外圍打轉，唯有春水娘與別不同，她走上仕途，坐上大統領的位置，在當時朝堂中可算獨一份的厲害女子。

為什麽她能混得如此風聲水起？一個孤兒毫無根基本甚至連學也沒上過，竟然成了朝廷專職中的大統領？！

還有，為什麽她沒逃出宮去，卻沒死在禁軍的刀刃下，反成了皇帝信寵極厚的禁臠？

這些事迷團喬月不是沒有想過，當然從春水娘的信裏她看得出，對方若隱若現地表示出，大概是皇帝愛上她的緣故。

從對自己母女兩的薄涼行徑來看，喬月初時深信不疑。

移情別戀嘛，於世間猥褻男來說乃家常便飯。

惱怒是不可避免的，可氣性過去後冷靜下來細想，喬月卻咂麽出些不同的味道來。

既然是個萬花筒，又為什麽十幾年下來，只信春水娘一人？

再有，既然極寵愛她，為什麽不養她在深宮每日相對？要放她出來各處流離顛簸？

這些疑問，本已隱隱成形，而剛才富春娘那句話，更是愈發點燃了喬月心頭的困惑。

本來心底裏被勾起的陳年悲苦，反因些消減下去。

“當年春水娘發生了什麽事？”她邊觀察著富春的臉色，邊裝得若無其事：“我並不與她一個屋子裏住，平日也不放我們出去，所以一無所知。”

齊叔心裏松了口氣。

這話是應景而合的，藥引子的事喬月這邊只有他還略有所耳聞，而從他當年所見所聞來看，喬月的話裏並沒什麽疏漏，可引起對方懷疑。

富春娘的臉色不太好了，陰沈地死盯住喬月。

喬月輕慢地挑了下眉，意思不說不放過你。

何媽媽嘆了口氣：“都是一家人何必呢？我們其實也並不知道那事的詳情，不過大家一個屋而已。”

喬月不動聲色，瞥了齊叔一眼。

齊叔會意，知道這時候的話，就得自己來問才不會出錯。

當年藥引子在太監房後占了大約四五間矮屋，說是屋，其實不過是粗制濫造的小披子，小孩子們都擠在一起，吃喝拉撒也都在一起，當他們填鴨似的餵養。

說不在一屋完全有可能，不過真有什麽事發生，也不可能一無所知。畢竟丁點大的地方，聲音 高點都能吵到隔壁。

所以這件事的度，就在當年那件事的大小上。

齊叔斟字酌句，慢慢開了口：“是說那件事？死了人的事？”

這時就是經驗在起作用了。

宮裏無大事，除非皇帝發怒。不過藥引子還沒那麽高身份能引得皇帝為他們動怒，所以往天大了說，也就是死人了。

當年藥引子們確實鬧出過個不大不小的水花，齊叔作為大內總管也有所耳聞，不過他哪裏放這種小事在心上？聽過就完。

現在回想起來，卻有些不對勁。

富春娘身軟有些站不住，卻沒人扶她，只得哀怨地看了看文玄摟住喬月的手，自己靠在何媽媽硬繃繃的身體上：

“你們非要問！”面上只作無可奈何：“就是那件事嘍！不然春水娘怎麽會出頭？她從不跟我們說，不過私底下姐妹們一猜，都是因為錢小三的死唄！”

這話算是入了港。

喬月現在的心情已與剛才不同，臉色微微地緩和了下來，看著富春娘的神色也沒有那麽淩厲冰冷了，修長的身體也慢慢恢覆成松，不變的只是臂彎下那只有力的手，還依舊堅定著不放。

“錢小三是你們那屋的？”喬月作回憶狀：“說起來當年可真慘，一屋幾十號人，誰也不認得誰，也不敢多說話。你倒知道她的名兒？”

富春娘身子一哆嗦：“人都死了，還能做個無名鬼？其實也是春水娘告訴我的，要不說她是個人尖呢。”

當年她與春水一屋，一見春水便知這丫頭與別人不同。一屋子孤兒都嚇得半死，唯她不怕，到飯點也不搶食，反說那些有力氣搶到好東西的人：

“你們是豬啊！等著吧，肥起來就得挨宰！”

後來的事果然如她所料，富春自此奉她做神靈，對她言聽行從。

春水開始誰也不理，後來見富春實在粘得緊，才肯擡眼看她。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在春水那是眼光犀利行事狠準，在富春呢？就是拍馬溜須，菟絲草屬性，甘心依附大樹。

自此開始，富春跟了春水混。

富春讓她少吃多看少睡覺，她就一絲不茍地執行，因此後來屋裏剩下一小半人時，她和富春都還幸存。

面黃肌瘦皮包骨，誰還看得上？

不過光是瘦，也一樣逃不出厄運，錢小三就是個例子。

錢小三倒不是有富春這份本事，她是真吃不下，進來時就有病，不知怎麽混過了太醫院的診判，進來十幾天就只能整天躺倒，出氣入氣都小得嚇人。

當時太醫院專撥出一小撮人來管理這批藥引子，其中一人看出苗頭不對，便要拎出錢小三來丟出宮外，卻讓太監們攔了下來。

要不說，天下最毒之物乃是人心呢！

這幫沒根沒基的蠢物，自己在主子那兒受了氣沒處撒，一肚子壞水就盯上錢小三了。

他們把貓裝在錢小三的褲襠裏，紮上褲腿打貓，貓把錢小三抓得稀爛，錢小三受不了，滿院地瘋跑，最後一頭栽進院角蓄水的大缸裏，頭朝下，淹死在那片臭綠汪子裏。

富春說到這裏，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何媽媽隔著衣服，卻一點對方的體溫也感覺不到。

多少年過去了，她還記得錢小三當時那雙絕望的眼睛，更記得那聲聲慘叫，她不想聽也不行，捂上耳朵還向腦仁裏鉆。。。

還有外頭隔著門也擋不住的血腥氣，令她心膽俱裂幾欲發瘋。

一屋子孩子都嚇掉了魂，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唯有屋門邊坐著的春水，一動不動，跟誰也不靠著，眼睛裏好像有兩團碧生生的鬼火，照得她整個人都慘青慘青的。

喬月無話可說。一院的人，都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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