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主子娘娘當年最愛就是一道，蒓菜湯了。

“姐，怎麽想到要下去撈些東西？”煤球聽不懂這些話，只曉得向喬月伸手，將她拉了上來。

齊叔忙也岔開話題：“就是就是，看身上都濕成這樣！”

喬月笑得爽朗如水晶般透明：“下這麽大的雨誰身上又能是幹的？忘了我們為什麽跑蘆葦蕩 裏來了嗎？”

齊叔撓撓頭：“也是。”

藥姑瞪他：“沒腦子的老貨！”話峰一轉：：“還不快洗。。”話到這裏忽然語塞，想起來才撈出的這些菜蔬都是水裏生水裏養的整天水泡著的，還洗哪門子洗哪？！

趙石笑了起來：“我自己不跑水路時，家裏人也做這一行，也算見過不少船客，可想你們這樣有趣的，還真頭回見識！別人一家在一起，路上總是吵死，你們也吵，卻總吵得人想笑！”

藥姑本能地瞪起眼珠子，可不知怎麽的，嘴角就不聽使喚地揚了上來，想繃下來，努力幾次，就是下不來。

好在大家此時一門心思都在那些水產上，也就顧不她表情的不協調了。

相對外頭而與，蘆葦蕩裏還是比較平靜的，且經了剛才喬月一弄，本來有些害怕的心情好像都叫她丟上來的那些食物打散到九霄雲外去了。

原來水裏沒有鬼，不但沒有鬼，還有好吃的！

心花怒放之餘，人人的情緒便都安定了下來。

因此船身穩住之後，眾人便開始踴躍進攻那些水產。

茭白去了皮就好啃，一人一根，各自守在船頭船尾自己的崗位上，一時間咀嚼聲不斷，幾乎蓋住了外頭的風雨大作。

吃過了還不覺得飽，於是喬月進蓬生起小炭火爐來，一時間暖香裹身，本來沾身潮濕的衣服慢慢被烘幹，人便覺得舒服極了。

將新采下的菱角丟進燒得發紅透亮的炭裏，還有包裹裏團娘怕她們餓死帶來的幹果，花生、核桃、紅棗、白果之類，都是經年從山上采下，喬月跟團娘親自挑揀出的好貨，沒一個發黴爛壞幹癟的，個個飽滿咬開就是一嘴的香。

幹果菱角在下頭煨著，上頭則架了鐵絲釬子，叉起藥姑收拾好的魚蝦，一只只滋啦啦響著，轉著，烤著。

外頭的人聞見香，一個個輪流向船艙裏跑，強子煤球自己吃了不算完，還用個木盆盛了好些 送給守舵把槳的趙石船工，一時間船裏船外處處飄著食物的富足香氣，炭火將船身照得微明，風聲雨點，便在炭火的暖和糧食的香裏慢慢消失隱去。

“咦，這雨什麽時候停了？”吃完最後一只烤蝦，煤球將頭伸出艙蓬：“咦，看這天上什麽時候出來這許多星星？！”

喬月鉆出來，仰首望天，果見蒼穹好像一口綴滿了琉璃星的玻璃大鍋，晶瑩剔透地扣在自己頭頂。

夜空清澈、冷冽，星光燦爛，世間萬物好像都被剛才那陣狂風暴雨滌蕩了個幹凈，一塵不染，蘆葦叢微微起伏，好像一座會動的屏風，除此之外，一片萬籟俱寂。

安靜到，連身邊人的呼吸，都比平時顯眼醒目得多。

“你是不是吃烤蝦吃多上火了？我看你喉嚨裏直撲嗤！”強子有意逗弄煤球。

後者自然不會讓他專美：“你才吃多了烤栗子呢，怎麽幹放臭屁？”

兩人立馬滾到一起，好在喬月怒喝一聲是不是都想下去喝水？這才止住了他們的胡鬧。

“楞頭青們都是這樣，”藥姑在艙裏沖喬月招手：“喬老板別理他們，身上力氣放光就好了。你進來換件幹衣服，雖說剛才烤了火，只怕還有些幹不透，再說下過水，也臟。”

喬月點頭：“你們也是，大家都換換，雨住了風涼，夜裏受了寒可容易生病的。”

收拾完畢，趙石便上來請喬月示小：“您看，咱們是在這裏歇一會子，還是就出去到河道上，再走夜路？”

喬月想了想：“不如在這裏歇息，看時辰也快天亮了，索性太陽出來再走吧。”

趙石巴不得一聲，立馬便丟下船舵，只是他的鋪蓋放在外頭沒來得及收，這會全濕了。好在喬月發善心，從自家行李裏勻出小鋪蓋一副，內布夾被，布單布褥具全，依舊鋪到船尾上，趙石磕頭謝過，倒頭就睡。

強子煤球不必說，蜷縮在船艙前廳，剛才還鬧得地動山搖的，這會子便打起同樣地動山搖的鼾聲來。

藥姑齊叔本堅持要守夜，被喬月堅決拒絕了：“我已經走了困，”喬月言之鑿鑿：“想睡也睡不著，不如現在守了夜，待天亮睡個回籠，反倒舒服。”

藥姑齊叔一想也有道理，這才沒有堅持。

一時間船靜水清，船工也叫喬月轟去睡了，只剩下她一人，坐在船舷邊上，垂著腳，若有似無地點著水面。

左一下，右一下，東一下，西一下，點得水面上處處破開，無數漣漪，逐漸地聚攏過來，左牽右挽，接成一串。一串接一串，又錯落重疊。鑲嵌壘砌。

剛才的蒓菜，喬月全不知如何料理，撈上來一為玩心， 二來想念。不料藥姑竟是伺候此物的一把好手，將才出水的新鮮蒓菜用刀切碎了，拌上鹽粒姜末蔥末椒油等精心腌制，然後收進滾水燙過的鐵罐子裏，紮緊收口處，收在了船艙陰涼地裏。

“這東西好吃，”藥姑邊做邊喃喃自語：“細柔滑潤清涼可口，且有一種沁人心肺的清香,主子娘娘從前就愛吃這個，每餐飯不取一小碟這種醬，簡直吃不下飯。”

喬月自出生後便不知母親是何樣人物，如今在齊叔藥姑的回憶裏，母親栩栩如生地從腦海裏顯出身來：

長得跟自己很像，美而賢，聰慧而知大禮，知人識趣，眼通耳厲。

這些都是齊叔幾年來灌輸給自己的，而現在，更多的細節出現，使母親的形象愈發豐滿：

她喜歡素凈的東西，跟自己一樣，吃方面也喜歡素淡，不喜大葷，剛才藥姑所制的椒油蒓齏醬，便是她最好的下飯物。

貴為國母，每餐也不過就吃這個而已，且有這個，她已經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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