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不知怎麽的，孟宇信步便出了衙門，再向前走些，再走些，不知不覺，擡頭竟看見了歸莊兩個大字。

沒了喬月坐陣，歸莊的生意似乎雕敝許多，本該是午飯高峰，卻大門緊閉，偶有人敲門，卻得不到回應，只得悻悻然 離去。

孟宇只帶了竹童出來，這時便叫他去叫門，竹童猶豫一下：“爺，這前門怕是敲不開了，要不然咱從後門試試？”

孟宇想想也有道理，二人遂繞過前頭，來到後巷，不想這裏倒另有一番天地，幾門小戶人家一齊開著門，七八個婆娘坐在一起，有的擇菜，有的縫補衣服，還有閑坐著，空打牙的。

一見有兩個男人出現，女人們楞住了，半天從人群裏直起個白花花胖墩墩的身子，笑瞇瞇地叫了聲：“孟大人！”

孟宇這才看出，原來竟是團娘！

手裏握著一把瓜子，團娘笑著沖孟宇招招手：“來來，孟大人請屋裏坐！”

孟宇猶猶豫豫地從婆姨們中間穿過，各人都一臉恭敬地看著他，反叫他有些難堪，和尷尬。

竹童一臉倒是嚴肅：“讓開 讓開！怎麽見了老爺也不曉得避讓？”

正好孟宇進門去了，婆娘們哪裏把個小廝放在眼裏，此時便一起哄笑起來：“你毛還沒長全呢我們怕你？讓我們讓什麽讓？這裏是人家後巷你就這麽闖進來，還叫我們回避？”

竹童臉紅得朱砂布似的，正要直起眼來教訓幾句，孟宇在歸莊院裏叫他了：“人呢？”

竹童一溜煙跑進門去，差點被腳下的門檻絆個狗吃屎，好在眼前一團白肉扶住了他，嘴裏嘲笑起來：“幾天沒見，你小子給老娘行這麽大禮做什麽？”

竹童不服氣地要開口，孟宇瞪他一眼：“跟婆娘們計較什麽？男子漢的，也不怕人笑話！”

竹童只得嘟了嘴，蹲坐到院角的一張小板凳上去了。

孟宇環顧四周，竟見原本熱熱鬧鬧的廚房大門也跟前門似的，鐵將軍把門，原本影壁前頭一排住著各色小蔥大蒜的，這會子只剩下幾只，還傻綠傻綠地戳在綠瓦盆裏，別的都空落落的，跟孟宇此時的心境一樣。

“怎麽了這是？”孟宇明知故問：“不做生意了？”

團娘笑得一團和氣：“不做了，”滿臉歡喜：“如今我跟夏裁縫家一塊過活，在他家開火，這裏就歇了竈，後頭客棧還開著，不過不管飯，只管住，反正有郁家幾個爺們伺候著，我不管的。”

孟宇不相信地看著她：“你能閑得住？喬老板臨走不吩咐你看好這飯莊的麽？”

團娘心說喬老板此去不會回來了，看好這地方就完了，還指它發財不成？

當喬老板稀罕賺這銀子麽？！

當然不話不好明說，團娘瞇了瞇眼睛笑道：“地方又不會跑，再說我又沒賣地賣房子的，怎麽不算看好？”

才說著，外頭有個小丫頭脆生生叫道：“團媽媽，有客？”

團娘回頭一看就笑了：“妞子啊？進來進來！”

“我娘現做的炸餷，沾著蒜湯醬油，外焦裏嫩，咬一口能把人香一個跟頭！”妞子一蹦一跳地邁進門來，一眼看見孟宇，傻怔住了。

“怎麽了不認得他？”團娘笑著接過吃食盤子：“孟大人呀！”

妞子瞬間進入老實模式，呆呆地行了個禮，龜縮到竹童身邊去了。

“開夥都到別人家去了？”孟宇飛眉微挑，向來舒廣秀逸的眉目之間亦多了一絲凝滯：“看來喬老板是不打算回來了？“

團娘不出聲，向嘴裏丟了塊炸餷，慢慢嚼著。

喬老板前幾天剛有信回來，上頭明明白白寫著，不讓自己太過操勞。

“能顧得過來就顧，顧不過來關門也不要緊。夏家人多，你覺得太冷清了，就過去跟他們一塊住。前些年賺的本錢，就不做事也夠花一段時間的了。”

團娘知道，這意思就是自己在哲州，也不必呆太久了。

若不是山上還困著幾個人，自己早跟了喬老板去了，歸莊開不開有什麽要緊？總有一天，這天下也要歸了喬老板的。

自己在這裏不過充個牢頭的角色，其實連手也不必動，山上自有雪球它們看著。

喬老板留著那二人不殺，團娘參不透她到底什麽意思，不過想來總是將來有用，她對喬月向來言聽計從，因此讓她留下，她就留下。

卻不當真是為了保個飯莊子。

孟宇在意的，也不是飯莊子，他只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喬月一面？

如今看團娘這態度，孟宇的心涼大半截。

“當真她不回來了？”不死心之下，孟宇追問一句。

團娘的嘴忽然動了慢了下來，唇角揚起了一個意味莫測的笑容。

“你想她了是不是？”

孟宇瞬間大窘，說不出話來的同時，由不得看了一眼墻角的竹童和妞子，後二人裝得又聾又瞎，顧左右而言他。

“今兒天熱得有些過了！”

“我娘說炸餷得趁熱吃咧！”

且是雞同鴨講。

團娘笑著將嘴裏吃食咽了下去，湊到孟宇身邊，低低地道：“其實沒什麽，我心裏明白的很，我們喬老板啊，就是招人愛呢！”

孟宇的臉比剛才從婆娘群裏穿過來要紅得厲害，他本來就白，一點紅暈就能化成片，瞬間就洇染成整付山水畫。

看著對方說不出話的樣子，團娘忽然腦中閃出個念頭來，雖說這念頭突如其來又有些荒謬之處，可她還是本能地，或者說直覺感受到，自己的想法可能會是對的。

“喬老板不來，你就不能去麽？”

她說話極為幹脆，一點猶豫都沒有。

孟宇猛地一驚，身體向後縮去，雙眉蹙緊，直直向團娘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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