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進門也沒別的話，只問：“春水娘什麽意思？”

藥姑齊叔知趣，也沒問別的，諸如她下午去了哪兒做了什麽之類的話，只回答她的問題：“來了封帖子，說 請喬老板過去，細談合作的事。”

喬月點頭，看看強子煤球那屋：“兩小子呢？”

“郭錢請去了，說一下午賣了不少貨，他們再送些過去，正好清清帳，我估摸著，咱們過了今兒也該上路了。”

喬月沒再說什麽，正好外頭夥計送熱水來，藥姑忙接了伺候她梳洗，換過衣服，便預備出門。

這回沒有用車，反正也近，路也走熟了，三人腳下功力也足，很快就到了石橋下的陽林莊。

暮色愈發濃厚，與白日此地的熱鬧熙攘不同，現在的石橋下好像鬼域，空氣裏沈靜下去，路上無人，卻沒名地有些凝滯，空氣裏充滿了怪異的壓迫感。

陽林莊前的大紅燈籠全點燃了，裏三層外三層，無風也動，好像鬼火。燈籠上陽林莊三個大字，本是黑色，卻被紅光印得發齁，好像風幹的人血，字形狂放而張揚，似一團風雪中狂烈燃燒的火，又似凝著萬千幽魂血魄的地獄之花，熾烈囂然，而妖魅。

依舊是不待喬月們走到門前，大門無聲無息便開了，裏頭出來個夥計，一身玄色，黑暗裏只看見他一雙若隱若現的上眼睛，微微發著冷寒之氣。

“您來了？裏頭請。”語氣是極恭敬的，態度卻冷冰冰，沒有人氣。

喬月知道這是陰兵鬼差出來引靈了，索性也不開口，只管默然跟著走就是。

入夜的陽林莊與白日更有不同，白天已是古怪異樣，黑暗更讓它有了絲地府的詭異，到處都黑黝黝的，走在游廊下，有冰涼潮濕的風吹過，好像蛇信在吐蕊，讓人幾乎生出莫名的錯覺。

“春水娘在那裏，久候您的光臨。”

鬼差的聲音幽然無力，一點人類的感情也沒有，而他所指方向，則是一池碧水間的一則寒亭。

喬月站在河岸邊，仿佛隔著靡靡陰幽的冥河，遠處有小小紅光，透過水面冷然而立，仿佛是飄蕩在冥河面上找不到歸處的陰靈鬼火，幽幽然引人上勾。

“這怎麽過去？”藥姑看看腳下，又看看水面，再轉頭時，卻發現引路來的夥計早不知何時，隱入暗色中不見了。

齊叔猶豫一下：“喬老板，難不成要咱們踩水過去？”

不是不可以，三人功力足以應付這小小的把戲。

不過。。。

“何必魯莽？”喬月輕笑一聲，玉指微揚，指向水面：“那不是來接咱們的小舟麽？”

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齊叔藥姑看見一葉扁舟，由水面綠幢幢的荷葉間悠然而現，單薄到幾乎不可坐人的船體，就像漫天的楊花似的無分量，卻異樣穩當地，穿越夏夜霧氣而來。

船到水畔，喬月看見撐船那人，頭戴著深深的鬥笠，連下巴都隱了進去，裸露在外的只有一雙精瘦到只有骨頭的手，指甲長得滲人，膚色如革，不見血色。

這人也不開口，將手裏撐船的桿子深深一壓，船便穩住了，然後，就靜靜候著。

喬月冷笑一聲，揚身而起翩然而至，待站穩後，幾乎感覺不到船身有任何晃動，水面也不過微有一絲波瀾。

撐蒿的手指有些微顫，不過很快就又恢覆了平靜。

藥姑齊叔也上來了，船身吃水不過略壓下一些，三人加起來，幾乎一片荷葉的份量。

撐蒿的點開桿子，船便緩緩向水深處駛去，那人一手撐桿，一手便向懷裏伸去。

藥姑一驚，生怕他要弄鬼，正要出聲，喬月卻豎起食指橫在唇間，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齊叔眼中閃過一絲冷鷙。

想不到事隔多年，這一手好精巧的把戲，又在宮外看見了。

船夫此時從懷裏掏出個細細長長的東西，迎風一揚，火光頓起，原來是只火撚。

船夫手舉火撚，朝船身經過時左右水面上的荷花芯子裏一點，瞬間眾人眼前一亮，一朵荷花由黑暗中，騰身出現。、

一路船行，火撚子便一路左右前後點著花芯，水面上的荷花一朵一朵亮起來，花瓣透明，映出花蕊絲絲，儼然步步生蓮。

喬月咬緊下唇，火光照亮她的臉頰，面紗也擋不住的慘白。

齊叔曾告訴過她，這原是個舊典故。

有一年在宮裏，夏天未到，先帝便要於玉液湖上趁夜賞蓮，哪裏去找呢？玉皇大帝也不會順意，讓蓮花仙子服從這無理的君令吧？

先帝不得如願，整日悶悶不樂，皇子們為爭出頭搏君歡心，個個想破了腦袋，有的說紮假花，有的說用蘿蔔雕出蓮形，各自在皇子府上試了個不亦樂乎。

可前者絹制燈照，無論是琉璃，還是絹紗，蒙著光都會起一層氤氳，光就變糊了，趁夜賞蓮，沒有光或光線失之毫厘，都會讓品味差之千裏。

且琉璃和絹紗，這兩種物件烤熱後散發的異味，也夠金枝玉葉們掩口蓋臉的了。

後者蘿蔔雕外形是可以了，可氣味上差之太遠，蘿蔔空雕放入燭火光線是夠意思了，不過燒起來就是一池子蘿蔔湯味兒，如何能與蓮之清韻相提並論？

因此別說過得先帝一關，就連他們自己做過實驗後，都有些垂頭喪氣。

不料當時還是太子妃的蘇家大小姐，卻出了個極精密的主意來。

橫豎荷葉已經長出來了，不過還沒開花，因此她便只用蠟雕一味。

蘇大小姐深知，器物越簡，氣息就越純。所以只用這一味料，燭蠟就必要上好。她派人專從江西境內廣信購來一批燭蠟，廣信是煉皮油造燭的源起地，聲名久遠。

又請極巧木器匠人做模子，什麽樣的模子呢？除去蓮花形的自不在話下，另外，還有個特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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