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賢司。

只要是從先帝手下活過來的，沒有不知道三個字的。

當年的先朝皇帝，一統天下，靠得就是這三個字。

每個王朝都有自己的危機，於中原帝，是兄弟宮闈內鬥，他比不上自己的父親，因此被分裂了大好江山。

而於先帝，危險並不來自於宮墻之內，卻是來自於遠離京城的邊陲。

異族遠疆，外敵來犯，國界不穩，頻有外敵。

因此先帝花了大量的時候和國力，在對付外族侵犯上。

也因此，養出了他的疑心，和不安。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先帝又是個極為專制剛愎之人，犯對他的話有所遲疑決斷有所延誤之人，他心裏都將其劃為不可重用，甚至不可信任之人。

可就有那麽幾位，戰打得好人也傲氣，功高蓋主，連先帝也不得不略收斂些，甚至反要行籠絡之事。

為穩江山一統天下，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吞下些委屈。

不過心裏，他卻從來沒有忘記這些。

局面好轉後，幾位將軍凱旋回朝，衣錦養榮，卻沒一個能得善終。

他們沒死在外敵異族手裏，卻都終結在專賢司的暴戾之下。

專賢司也是從那時開始名聲大震。

其實說穿了，它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秘密機構，官職悉數皆由先帝親信擔任，有宮中太監，也有外頭特請回來的名色高手，其責專為監察百官，暗殺潛探，陰謀構陷，神出鬼沒無孔不入，手段殘酷詭秘，可以輕松地殺人不見血，也可以血池肉林地折磨淩遲。

因此先帝在位年間，百官任你在京中還是外任，只要聽見專賢司召見，沒有不心驚肉跳，甚至有過郁者，尚未過其堂，便自絕於家中。

寧可自己了斷來個痛快，也好比被那些地獄裏的惡魔細細折磨。

不過也正因有了專賢司，那些有的沒的，還在繈褓裏出了嫩芽甚至冒出頭來的忤逆叛變，才沒得機會見光，茁壯，成形，然後威脅到先帝的基業。

因有這個殘忍冷酷的機構存在，先帝坐穩了龍椅，在最快的時間裏穩定政局，後輩子毫無內憂，穩穩當當壽終正寢。

不過中原帝，卻沒這個好福氣。

也可以說，先人種下的因，他受了必有的果。

先帝病重之際， 專賢司元老們便早看出，鏵皇子，也就是中原帝，不是接手此司的料；瑏皇子，西平帝，倒有些先帝的手段，其人卻太過毒辣，缺乏機變謀慮，只知進，不懂得退，也不能成大器。

悛皇子更提不上筷子，不提也罷。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後事打算，幾十年間專賢司積下的血債怨氣可不少，此司內又都是人精，哪有白等人尋上門來的道理？！

因此先帝一死，專賢司便樹倒猢猻散，幾天之內，人走司空。本來宮外請來的，依舊散於天下無影無蹤，宮內的太監，也都告老還鄉，隱入民間。

不過元老們隱退，小嘍啰卻還要吃飯不是？

後來天下大亂三兄弟各執一邊，中原帝便虧在了這樁陳年舊債上，因西平帝招募不少當年專賢司養就的打手刺客至麾下，後來這些人，便都成了西平王的部下。

陰陽二將，便是其中之一。

齊叔萬沒想到，幾十年之後，自己竟又聽見了專賢司三個字，那本該隨先帝一起入土為安的三個字。

中原帝登基後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解散了此司，以換得滿朝老臣先賢們的安心。

可花久衢的話，無疑證明，中原帝對天下人，撒了個彌天大謊！

不過怎麽可能 呢？

齊叔腦中記憶，泛起的帶有古舊色彩的圖畫，詭譎壓抑的氣息回到眼前，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那些曾經囂張跋扈的身影，閃動的火光，鐵蹄的冰涼，血色的陰森連日頭都遮蓋了，最後已全都化作金鑾殿中，龍椅下，青銅鶴爐中縈繞的沈香，冷而涼，再尋不著一絲餘熱的微紅。

自己就站在那裏，一直站在那裏。

先帝宣旨拿人時，就在，中原帝宣旨散司時，也一樣在。

手捧詔書，耳聽禦諭，金口玉言，竟也真假難辨？！

“齊叔？”喬月看出齊叔臉色不對，低低地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她是先帝賓天後才出世的，繈褓中便離開宮墻，自然沒領略過專賢司三個字的威力，不過以她的睿智機敏也大約猜測出得，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從來帝王相將腳下，都不缺鋪墊的白骨。

可為什麽，齊叔這樣久經歷練的老狐貍，也在聽見這三個字之後，忽然丟神落魄失了常態？

齊叔勉強維持一向的淡然：“沒什麽。想起些舊事。”

喬月一雙墨黑清冽的眼，剎時就反咬住齊叔正餘逃避的目光，就算日齊叔，也難免被那眼光咬著，攆一截，軟了下來。

好在喬月知道，此時不便多問。

她信得過齊叔，知道該告訴自己的，他絕不會隱瞞，既然如此，多等片刻也無妨。

眼下註意力，該都集中在花久衢身上。

“不過她是什麽專賢司還是專惠司，你只管想個法子向她引見了我們，剛才那筆吃裏扒外的帳我就此購銷，不然，你就等見官後再跟你們東家回話吧！”

喬月的話讓花久衢無聲地笑了出來。

“向她引見你們？”他齜了齜牙，臉色灰中帶慘白，卻隱隱浮出一絲嘲諷之意。

“怎麽引見？難不成我對她說，在這福章城裏，來了幾個心懷不軌，欲逆天倒行，想要造反的反賊不成？！”

喬月眼中頓時有森冷寒光閃過，唇角翹起嘲諷的笑來。

原來專賢司幹的是這種事？

也罷，自己總沒猜錯大方向。

坐上龍椅的人，想必沒一個夜裏能睡上好覺，總認為殺雞儆猴是貼安眠的好藥，恕不知，那是跟閻王的交易，會讓人越陷越沈，最後跌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你這樣說我也不介意。”喬月的話讓花久衢大吃一驚，才冒出頭的嘲諷之意轉瞬即逝，眼神好像看見了活鬼出世，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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