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久，卻有早起送山泉水的車，陸續一輛輛進城來，並將消息帶進眾人耳中：

“昨晚折騰半宿，是東盛皇廟那邊的人馬，出發進了西平了！”

開始聞者並不相信，還以為人跟自己玩笑：“扯什麽臊呢！放屁也得看地方！這話說出去誰信？滿哲州誰不知道，三邊都簽下協議了一時半會打不起來！”

送水人一臉鄙夷：“這叫緩兵之計你不知道？早幾天皇廟那頭又是大造戰車，又是整頓甲兵的，你當演戲呢？”

聞者頓時大驚：“真打起來了？西平就這麽容易讓他攻進去了？”

送水的一臉安然：“管他們呢！反正中原這回看好戲就行了，我不跟你說了，還有好幾家大宅門等我的水泡茶呢！”

一時間街道上傳遍了這閑話，直到歸莊卸下門板迎進第一批吃早茶的客人，依舊還在口口相傳， 為這條消息緊張興奮，又激動不已。

“打起來才好咧！鷸蚌相爭，咱中原漁翁得利！”

“哎呀不好說，萬一火燒得太大，燒到咱這邊來呢？東盛吃不下西平也就罷了，若吃下了，咱這邊還是不是他對手也真難說一定！”

“你這是閑吃蘿蔔淡操心，”說話人傾低身子故作神秘：“這兒有孟大人坐鎮呢！他老人家都沒吱聲，你慌什麽？”

對方一想也有道理，正略感安心，忽然眼角餘光瞥見個熟悉的身影：“哎呀要死！什麽沒吱聲！你看那是誰？”

一廳堂的人，俱收住竊竊私語，幾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歸莊大門口。

一裘松散便袍，孟宇溫顏展笑，如玉溫潤，萬目睽睽下，款步入內，經過頭桌客人身邊，低頭微微一笑，淺青色的衣袖擦過柳木小桌，將對方手邊香氣馥郁的茉莉花茶端起來鼻下一嗅：“嗯，裊裊淡香，出塵不凡，敢是用了城外的山泉水泡就的吧？”

那人瞠目結舌，完全目瞪口呆不知回應。

齊叔不知何時出現在孟宇身前，他總是這樣恰到好處，體貼入微的。

“大人好早！”

孟宇放下茶杯，沖齊叔微微一笑：“還早麽？”

這裏許多人，怕半夜就起來，熬到現在，才有個交流的地方落腳。

對孟宇的言外之意，齊叔了然於心，不過他還是笑得渾然不覺：“才開門呢！後頭的山泉水也是剛到。大人，請樓上雅間坐吧。”

孟宇含笑不語，早有竹童上前來替他回應：“不必勞煩齊叔，樓上我也認得，您忙您的吧。”

後頭，團娘早從門簾縫隙裏窺見一切，不必說，隨即要報給還沒下樓的喬月知道。

進來的齊叔攔住了她：“多此一舉。”

團娘不服：“怎麽叫多此一舉了？你別告訴我，孟大人是閑得無聊來喝早茶的啊！衙門今兒不坐堂了？”

齊叔淡然一笑：“自然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他會說些什麽，咱喬老板肚裏能沒數？”

團娘忽然覺得這老鬼愈發聰明了。

“所以不如讓她多睡會子，昨晚她回來得也遲。”

團娘重重鏟著鍋底：“他人是走了，一堆爛事留給咱掌櫃的料理！”

齊叔覺得這話無理得可笑，不過他 心裏明白，團娘是滿心滿眼裏只有喬月一個的，有時不免看事不免就失於偏頗。

“什麽爛事留給我料理了？”

團娘一驚，不去回頭也辨認得出這熟悉的聲音：“喬老板！”

也不知自己剛才的氣話她聽見了沒有？

團娘自己也明知那話的無理，不過當了齊叔這個極信得過的老鬼，有意宣洩罷了。

“今兒外頭好熱！廚房裏倒還行，站在這裏，穿堂風還挺涼快！”喬月高高挽起一頭油亮烏黑的青絲，脖頸纖細，柔荑素白，身軀窈窕纖細地裹在一裘雨過天青色的紗衫裏，整個人如新拔出嫩尖的小荷般，清爽英氣。

團娘試探地望她笑笑：“喬老板你怎麽起得這樣早了？頭發好像還濕著？才洗過的吧？該晾幹了再下來，廚房裏油煙大，一會又該有味了！“

她說話這當兒，喬月早一塊玉黃棉巾將頭發裏外包了個嚴實，轉臉沖團娘一笑：“這不行了？”

這一笑笑得燎亮；從裏到外笑透了，陽光從廚房門口照進來，將她周身攏住，喬月整個個都透明似的發亮了。

“那也該再睡會子，”齊叔也說話了：“這裏沒事，喬老板也不必凡事恭親。”

喬月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睫羽纖長濃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撲閃間露出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裏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多做點無妨，一二個時辰我也就夠睡了。眼下還算好呢，將來忙起來，說不定一天也睡不到半個時辰，現在這樣，就算演練了。”

齊叔忽然心裏一抽，團娘更是心慌，聯想到喬月不日將入中原，愈發覺得手軟身空。

喬月卻不給他們多想多怕的機會，走到齊叔身邊，定定看了他一眼：“聽你們剛才口氣，莫不是孟大人來了？”

齊叔忙道：“正是，剛到。不過想來沒什麽大事，才已叫小的招呼到樓上去了。”

喬月神態淡然，眉梢地微微揚起，輕笑了起來：“該來的總是要來。”伸手要過齊叔的單子來看：“他點了什麽？哦，還是這些，團媽媽，”啪地一聲將單子拍到案上：“盡快做出來，我親自送上去。”

攢餡蒸餃，雞肉餛飩，因孟大人在歸莊算老客，再加上四樣敬菜：酥魚芝麻醬拌苣蕒，木樨棗兒拌炒蜇皮，再就是一大碗糯米酒釀丸子，濃濃撒一層自制桂花糖，香得人身子先就軟了。

先對付出來幾樣來，團娘 放上托盤就向喬月看去。

喬月笑著點點頭，點得很用力：“我送上去，後頭的菜媽媽你慢慢來，”順手將燙好的錫壺也放上托盤，卻被團娘拉住了手：

“酒就算了吧？“

喬月失笑：“這怎麽說的？孟大人明明寫在單子上了，怎好不上？叫人家又要說咱們失禮。”

團娘索性耍賴：“失禮就失禮，反正罵名我背了就是。就說酒讓我扣下了，哪有衙門的大老爺早起公事不辦就先喝酒的道理？”

男人酒後不好控制，萬一解酒發瘋怎麽辦？喬老板您別給自己找麻煩呀！

喬月眼底倏地精光閃過，團娘手下一松，酒壺自己長了腳似的，就跑托盤上去了。

“媽媽看你說的，咱們這店開出來是一天兩天麽？罵名也不是好名，你不在乎，我當掌櫃的也總得替你考慮考慮不是？再說大老爺也是人，早起斟兩杯酒也壞不了事！”說著揚揚溫熱的錫壺：“聽聽，不多！也不過二兩而已。”

以孟大人酒量，醉不了！

團娘還是不放心，不過喬月不再給她嘮叨的機會，手起盤升，人便翩然而去。

樓上雅間門口，竹童熱鍋上螞蟻似的亂轉。

主子在裏頭貌似鎮定，可他知道，昨晚主子一夜沒睡，直到天亮還領了總兵親去鎮口查視了一圈。

確定東盛沒借西行之際，行潛入中原之實，主子方才略感安心。

不過西平這回出兵，勢頭可真夠嚇人的！沒見早起街市上就傳開了？

還當鬧天荒鬧鬼行呢！原來是西平在鎮外行軍！

乖乖了不得！竹童守在宅子門口等主子回來，感受更比屋裏哆嗦的路人更加深刻！

什麽時候東盛的兵力如此了得了？

也不過短短三個月，東盛那皇子就調教出這樣一批人馬來？！

尤其還是在，主子爺的眼皮子底下？！

這也就難怪，主子爺回家後肝火大旺，幾乎沒跟管家周大安吵起來。要知道，周大安是家生老管家周全福的大兒子，老周伺候過老孟的，現如今小周伺候小孟，自然小孟要給些面子。

不過這面子差點在今晨徹底撕裂。

這回倒真不怪人周大安了。

人精心伺候了一桌上好的早茶點心，沒一樣合著孟宇的胃口，孟宇反還大發雷霆，說他平白無故弄一桌甜點心是不是要齁死自己？！

周大安一肚子委屈又是憋不住的人，少不得爭辯幾句，若在從前，孟宇往往看在他老子的面上，不跟他計較也就罷了。 可今日不同，茬是孟宇自個找出來的，他就是要尋個機會瀉火，又怎麽會輕輕放過沒有眼力價不會委曲求全的周大安？！

因此大發作一回之後，孟宇丟下臉紅脖子粗的周大安，丟下趕來勸架的周全福，丟下一屋子不敢說話的家人丫鬟，只帶了竹童一個，就奔歸莊來了。

竹童一路話也不敢多問，又見周圍幾乎都在談論昨晚的異象，眼見孟宇臉色越來越壞，急得幾乎血管爆裂。

好在一看見歸莊這兩熟悉的大字，主子爺的臉色卻陡然間又放睛了起來。

本來還擔心他要在店堂裏發火的竹童，這才緩緩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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