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叔在客堂裏，正笑眉笑眼地安撫個難纏的客人：“這位爺，小店點心都是現捏現蒸的，您敢是初來不知情？不妨事， 小的先敬上兩碟子小菜，您吃著，說話就來了！”

才用兩碟木樨棗和椒鹽花生將那人將發的脾氣哄回去，齊叔背後忽然有根手指捅他：“叫你呢嘿！”

回頭一看，毛茸茸黃晃晃地，不是煤球是誰？

“誰叫我？”齊叔第一反應是團娘：“我又惹什麽是非了不成？”

煤球聳聳肩，這個動作是他新學會的，跟他姐。

“這店老板叫你，你不去？”不知何時起，這毛球的口氣卻變得跟團娘一樣了。

齊叔心裏個咯噔，忽然想起剛才在樓上，自己一時失態被喬月收進眼裏的事，手裏捏得牢牢的抹布，忽然松落在地。

“怎麽搞的？”煤球替他撿起來，完全不可理解：“你是不是偷吃了廚房裏才送出來客人的菜？又或是虧了櫃裏的錢？不然怎麽聽見我姐叫跟聽見鬼招似的？”

齊叔又好笑又好氣，難得伸手敲了煤球腦袋一下：“你這嘴巴子也越來越厲害了！從前都說不利索的，現在倒會損人了！”

煤球哭喪著臉摸頭：“您還不是一樣？以前從不打人的，現在也會敲我腦袋了！”

齊叔一楞，過後也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一笑，還是將心裏那個疙瘩松泛了許多。

因此走進喬月小樓房間時，齊叔的腳步並沒他自己預料中那麽沈重。

“來了？”喬月正在屋裏焚香，不用香爐，卻用個古怪到可愛的石頭，大不過盈尺，卻遍體分布有七十二孔，若以水灌頂，可見孔孔泉流，若在石底墊個底座，從中燃一爐香，竅竅煙出，縈繞久而不散。

“這石頭倒奇！”齊叔走近來看：“喬老板哪兒得來的？我竟從未見過這樣天生異樣的東西。”

喬月笑著看他一眼：“齊叔這話過謙了！您在大內多年，眼裏見過的好東西只怕排隊到驛道也不夠拐彎的，這不過個具石爐罷了，您玉的金的看多了，它有什麽稀奇？”

齊叔聽見大內兩字，心就沈了下去，臉上由不得訕笑：“哪有這話？奴才從前是個半人兒，在人腳下當差的泥，哪裏配得上喬老板的話？”

喬月依舊風輕雲淡地笑，手擺著示意齊叔坐下：“奴才是奴才，不過金鑾殿裏的奴才，到底還是比別人高貴些，我是說眼界。”

齊叔聽慣了她的大實話，知道喬月當了自家人是不誑虛言的，再說奴才兩字他聽了大輩子，自己說和別人說都一樣了，並不覺得什麽難堪，倒是高貴兩字，讓他有些心驚。

因此他決定先發制人，反正跟了喬月這麽久，他自問她的心思，一般都能猜中。

“喬老板提到大內，倒讓奴才想起個件往事來。”

喬月有些意外。

也是沒想到，齊叔會這麽痛快地開口。

她知道，因為自己的身份，別人猜不出，唯有齊叔是瞞不過的，因當年他也是宮中內官，所以前事他總不願提，喬月知道，他是怕自己誤會，當年謀害自己的事，他也有份。

其實這一關喬月早已邁過，戰亂中救下齊叔之後，喬月就用自己的辦法打聽過了他的底細。

知道是幹凈的，才能信任地放在自己身邊。

不過這話是不能對齊叔說的，因此他有誤會，也只好憑他自苦。

誰知今兒倒痛快。

“哦？”喬月淺笑坐到齊叔對面：“大內往事麽？從前難得聽齊叔提這些事的，怎麽今兒個開了話匣子？”

齊叔苦笑：“喬老板，你知道我的，奴才我呢，跟了您幾年，不敢說知道，眼眉一動，大約心思還是猜得出的。您必是剛才在樓上，見我看見八皇子失張失措的模樣，心裏不解，才叫了奴才來問，是也不是呢？”

喬月長長的睫羽輕輕扇動了一下隨後點點頭，她溫聲道：“果然您心如玲瓏，什麽也誑不過。八皇子一剎那眼神轉變，讓齊叔您想起誰來？”

齊叔的眼神變了，他看向喬月的眼神變了。

對面那個丫頭，因對著自己人，面紗也卸下了，雖有長疤橫貫，卻還是掩蓋不住她的好顏色，好面相。

沈靜純澈的面容，有一種透明的玉質之感，眼眉之間，英氣奕奕，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看似沈靜自持卻難掩心中焦慮。。。

這麽個女孩兒家家，本該是金枝玉葉地在宮裏享受酒綠燈紅，笙歌四座，宮娥內侍環伺四周，行動嬌貴事事得人寵愛。

卻如今，流落在中原最角落的天邊海角，自謀生路，自求多福，別誤會，這可不是貶義，因她靠自己，一樣活得風聲水起！

只是仇恨，如噬骨之痛，總不肯放過每一個與此有關的人。

似乎被齊叔看得有些不安，喬月起身，又走到了香爐旁，有意背對齊叔逼人的目光。

於她，這般回避，實屬難得了。

也只有在家人面前，喬月才會允許自己任性恣意。

“想起誰？”齊叔淡淡地笑了：“喬老板您覺不覺得，八皇子若不說話不笑，那掛上霜似的眼眉，跟您有些兒相近？！”

喬月忽然凍住。

本來要向石頭香爐裏添香餅的手頓了頓，仿佛全沒有聽見齊叔說什麽一般，很快又一臉暢然地繼續送進香餅去，只是丟得全不是地方，瓷做的爐底座兒粘了手，便‘哐當’一聲瞬間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怎麽會？

怎麽可能？

喬月並不是奇怪齊叔的話，她只是不解，為什麽聽見他的話後，自己的心會針刺了似的疼起來？！

本該是無知無覺，早以為看穿世間人情，如入無窮之門，似游無極之野，絕不會有一絲個毫的感知感獲！

本該是一門生意到底，說穿了那個人本不過是個商場夥伴而已，為什麽聽說跟自己可能有血緣之親後，會有如此難受的反應？！

齊叔看在眼裏，嘆在心頭。

好在，他的話還有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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